四月中旬,江东市的天气终于彻底回暖了。梧桐树开始发芽,街角的花坛里冒出一丛丛细小的淡紫色野花。陆铮在上下班的路上开始能看到更多行人在外面逗留、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喝饮料、在街边长椅上坐着晒太阳。
四月十四号那天下午,沈屿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帆布包。浅灰色的,鼓鼓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他进门之后没有直接走向角落,而是在吧台前停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说:"今天喝抹茶拿铁。"
陆铮做抹茶拿铁的时候沈屿靠在吧台边上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下周可能要去一趟南边。"
陆铮打茶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又是上次那种?"
"性质差不多,但这次时间短一些。"沈屿接过抹茶拿铁,端在手里没有喝,"三天。回来的时候还是江东高铁站,东出口。"
陆铮看着沈屿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比平时更透亮一些,像被春日的暖光洗过。他注意到沈屿今天没有穿深色外套,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块他之前没见过的表盘——银白色的表盘、黑色表带,款式干净利落,像最近才买的。
"你买新表了?"陆铮问。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嗯。之前在街边看到的,觉得合适就买了。"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表盘,然后又端起了那杯抹茶拿铁。"下周三出发,周五晚上回来。你要是没事的话,周末可以去码头那边走走。"
他说得很随意,把"去码头走走"说得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但陆铮知道沈屿不是在聊天气。他在铺一条退路——如果他周五回不来、如果南边出了变故、如果"三天"变成一个更长的单位——他让陆铮知道周末可以去码头,可以站在那根旧铁柱旁边看江面上的货船,可以等他。
陆铮说:"周末我没事。你要是回来了,就发消息。要是没回来,我也去码头。不是等你,是去吹风。"
沈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是真实的,右边先动然后左边跟上,深浅均匀。他端着抹茶拿铁走向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之后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摞纸质的文件和一本书的书脊。陆铮瞥见了那本书的标题——是一本关于旧码头改造的图册。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吧台。但他记住了那本书的标题,记住了帆布包的搭扣是铜色的、拉链头是银色的、包底有一个细小的磨痕——这些细节像他记住沈屿写"下"字的笔顺一样,被他收进了心里某个专门的角落,那里存放着所有关于沈屿的可被记住的东西。
沈屿在店里坐到了四点半。走的时候他没有留下纸条,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旧码头改造的图册放到了吧台上,说:"这个借你翻翻。还的时候下周再还。"
陆铮把图册接过来,封面是一张老码头的黑白照片——灰蒙蒙的江面、锈迹斑斑的铁柱、一截断裂的水泥台阶。他把图册翻到第一页,看到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宁波,江北区,原三号码头旧址。"字迹是沈屿的。
他把图册合上收进了吧台下面的抽屉里。他知道沈屿在把什么东西给他——不是一个地址、一本图册,是一个邀请。邀请他在某个未来的时间,跟沈屿一起去宁波、去那条河边、去那个三号码头旧址。那个地方对沈屿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他愿意用一本图册来铺路,让陆铮先远远地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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