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五章 绞思

第十五章绞思

最难写的词,是那些跟过去有关的歌。

陈砚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当他真正要放开手要写的时候,那些被他压在深处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像地下的岩浆,压不住,只能让它涌出来,涌出来才能冷却,冷却才能凝固,凝固才能变成石头。

他写了一版歌词。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撕了。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不够好。他发现自己还在为过去的伤痛“辩护”,他在歌里写了徐路推开他是出于善意、出于保护、出于怕毁了他的前程。这些是真的,但不是全部。他把那些更复杂的、更难消化的东西,被推开时的无助、被冷暴力时的自我怀疑、听到“腻了”那一瞬间心脏被捏碎的感觉,全部省略了。他在替徐路保护他自己。

他不想这样了。他已经保护徐路太久了。保护他的名声,保护他的选择,保护他“体面人”的形象。分手的时候他体面地接受了,没有质问,没有纠缠,没有让任何人难堪。但现在,在写歌的时候,他不想再体面了。他想把那些最真实、最不体面、最脆弱的东西写出来。

他重新写了一版。这一版,他写了自己的等待,写了自己的患得患失,写了半夜醒来看到消息还没回的那种心慌,写了听到最伤人的话之后蹲在路边干呕的那种狼狈。写完之后,他给李昀睿看了。这是他第一次把跟自己的过去有关的歌给李昀睿看。

李昀睿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会不舒服吗?”陈砚问。

李昀睿摇了摇头。“不会。这是你的故事。你的故事里有别人,很正常。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是带着这些故事的人了。我不会假装这些故事不存在。”

陈砚看着他。“你真的不在意吗?”

李昀睿想了想。“我在意的不是你的过去里有别人,我在意的是你的过去让你不相信自己能拥有好的未来。”

陈砚的眼眶红了。“那你帮我相信。”他说。

李昀睿握住他的手。“好。”

接下来的两年,李昀睿没有缺席过任何一次陈砚需要的时刻。

陈砚在北京录歌的时候,他只要有空就会来录音棚。他在棚里待着,不打扰,不指手画脚,就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戴着耳机,听陈砚一遍又一遍地录同一首歌。有时候陈砚录了三十遍还不行,崩溃了,趴在调音台上不说话,李昀睿就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不说话。不用说话。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

陈砚有一次录一首歌录到凌晨三点,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差最后一句没录好。制作人说“明天再录吧”,陈砚说“不行,今天的状态过了就没了”。他喝了口水,回到录音棚,戴好耳机,给制作人比了个手势。他看着玻璃外面的李昀睿。李昀睿坐在沙发上,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在那里。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陈砚看着那个画面,唱出了最后一句。一遍过。

他从录音棚里出来,走到李昀睿面前。李昀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着他:“录完了?”“嗯。”“好。”李昀睿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送你回去。”

陈砚看着他困得走路都在晃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很软。“李昀睿。”“嗯。”“谢谢你。”“你今天说第三次了。”李昀睿困得说话都含混了,但还是笑了一下,“不用说这么多谢。”

“要说的。因为你不欠我什么,但你给了我很多。”

李昀睿停下来,看着他。在录音棚走廊的白色灯光下,李昀睿的眼睛里有很深的、很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欠你的。”“什么?”

“一个让你相信你值得被爱的证据。你以前没有,现在我有,所以我得补上。”

陈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了。不是那种明亮的光。是那种安静的、温润的、像玉石内部反射出来的光。“你补上了。”他说。

李昀睿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不够。还差很多。慢慢补。”

《玉石》的最后一首歌,陈砚写了九个月。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因为这首歌要写给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有正式写过的人。他要写的是李昀睿,这个在他最破碎的时候出现、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他一片一片拼回来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不是因为没东西写,是因为太多了。多到每一句歌词都是素材,每一个音符都是回忆。他不知道该怎么从这一座山一样的感情里,挑出最合适的石头,垒成一首歌。

他写了二十多个版本,全部不满意。不是不够好,是不够“对”。他要的不是一首“好听”的歌,他要的是一首“对得起李昀睿”的歌。李昀睿不知道他在写这首歌。陈砚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二零二三年,九月。麓城,深夜,琴房。

陈砚坐在钢琴前,面前是空白的谱纸。他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写。他看着窗外。麓城的九月还是热的,但夜里有了凉意。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跟他说话。

他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李昀睿的那天。录制棚,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两年后见。不是客套,是承诺。”他想起了一年前,李昀睿从北京飞来给他过生日。湿了的大衣,冻红的鼻尖,那个很小的芝士蛋糕。他想起了无数个深夜,李昀睿陪他在录音棚里待到凌晨。困得睁不开眼,但还在那里。他想起了无数个崩溃的时刻,李昀睿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他想起了那些对话,那些“慢慢来”,那些“我会一直愿意听的”,那些“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他把这些回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空白的谱纸。他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写下了四个字。

《渡荒棱》。

渡,渡他过河的人。荒,他走过的荒芜。棱,他被磨平的棱角。

他写下去了。从深夜写到天亮,从第一句写到最后一句,没有删改,没有停顿,像有人在替他写,他只是负责把已经存在的字从纸上显现出来。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梧桐树上,有鸟在叫。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有了光,淡淡的、金黄色的、像融化了的黄油。

陈砚放下笔,看着面前的谱纸。二十一段歌词,从“我曾以为荒芜是永恒的”到“是你渡我所有荒凉”,最后一句是,“原来我此生所有的流浪,都是为了遇见你的路上。”

他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终于抵达的、如释重负的、看到终点的哭。他拿起手机,给李昀睿发了一条消息。“写完了。”此刻是早上六点十三分。消息发出去一秒,状态变成了“已读”。李昀睿回了一个字:“好。”

跟一年前凌晨五点十二分那条消息一样的字。但这一次,陈砚知道,李昀睿不是“还没睡”。他是“刚醒”。他在等天亮。在等他写完。陈砚看着那个“好”字,笑了。笑得很轻很轻,但很深很深。他想,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会把他的“写完了”当成天大的事。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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