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王簌头七才过,骨灰立马就要被送还王家。

扶苏不在,楚意身为他唯一的门生,这几日一直都是她在主府帮衬着上下打点。

送王簌回家之事,亦是她让人塞了银子给宫里来的人,才得以让子檐亲自相送,全了小儿的孝意。

春雨如丝,绵绵诉哀戚

楚意手撑一把油面竹骨簦,子檐怀抱王簌的骨灰匣子,从牛车来到王府门口。

王氏一族的妇孺不便出来迎候,多数只得在门中翘首以盼,唯有王簌鬓角斑白的母亲撑着病弱的身骨,带着侍女家丁跪在檐下为女请罪。

子檐见状,晨起才止住的眼泪立马决堤,扑在王夫人面前,带着浓浓的哭腔唤了一声,“外祖母!”

王夫人疼惜地捧过子檐的脸,泪水顺着眼角的沟沟壑壑蜿蜒淌下,“好孩子,辛苦你一番孝心,肯亲自将你母亲送回来。”??

“阿母是被人冤枉的,外祖母,你要相信阿母!都怪我,保护不了阿母。”子檐呜呜地抱紧怀里沉沉的木匣,有些眷恋不舍,“阿母,咱们到家了。回到外祖家,就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们祖孙俩拥抱着哭成了泪人,却是在人来人往的府邸门口,人多眼杂,楚意只担心是被城民们看了笑话。

强忍着心痛,劝道,“王夫人和小公孙还是先带了小君进屋罢,想来小君她,一定是很想家的。门前如此,也有失体统。”

王夫人古怪地瞥了她一眼,就兀自揽了子檐入府。

她跟在后面进去,先时还不觉得异样,只她后脚刚刚落稳,便有人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王氏的老少妇孺汇聚一堂,白花黑袖,却不曾盯这厅上王簌牌位,反而各个都拿眼睛瞪着她。

楚意出来时以为来回不费时间,便留了云婵在主府里帮忙,没带她出来。

可现在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她硬着头皮走到堂下,正要向刚刚落座的王夫人道明身份,就被后者冷声抢道,“老身知道女公子是谁,不必多费口舌了。”

“是,”楚意敬她是长辈,依言点了头,“事已办妥,宫里的人也在外盯着不容耽搁,还请王夫人让小公孙向小君尽了最后一道孝礼,好让晚辈带了小公孙早些回主府安歇。”

谁想张氏一拍桌案,突然发作,“我女儿尸骨未寒,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取而代之,把自己当做新的公子小君了么!我女儿从前如何待你的,你以为我没听人回禀过么?!我的阿簌真傻,掏心掏肺待你,却是养出一头白眼狼来!从进门到眼下,半颗眼泪都不见!说,是不是就是你买通了琳琅那小贱婢诬陷阿簌,是不是她挡了你攀龙附凤的路!你才要下此毒手,除之后快!”

面对王夫人无理的骤然责问,楚意又冤又气,梗着脖子杠上去,“哭了就是伤心么?哭了小君就能起死回生么?王夫人,我敬您尊长,可是若您要这样空口白牙诬赖于我,是否有些不合身份?”

“你既说老身冤了你,阿簌从前的家书中次次赞你聪慧机敏,为甚么这一回就如此无能,为何救不了她?要你又有何用?”王夫人怒得面色涨红,身边的人忙端茶递水,揉胸顺气,劝她消气。

王离发妻,王簌的嫂子也在一旁怨愤地帮腔,“楚意女公子,我家小姑子待你不薄,甚至比待扶苏公子还要上心。听别院的人说出事那日你提早出了宫没有守着小姑,我倒想知道知道,人究竟是生了甚么病,如此矫情做作,非要离宫医治不可,害得小姑在宫里孤立无援,含冤而终。”

楚意听得一头雾水,被这一套奇异的歪理搞得莫名其妙,连连冷笑,不想言语。

倒是年少懂事的子檐实在听不下去,不顾规矩也要替她说话,“外祖母和舅母不去责怪害死阿母的幕后黑手,却在这怪上了楚意姊姊?这些日子若非楚意姊姊内外周全,阿母的丧仪如何能置办下来?外祖母和舅母不念着姊姊的好处,还要怪罪,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子檐,你还小,不懂得,这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王夫人笑呵呵地哄了哄子檐,又板着脸向楚意,“你自己说,你到底有没有攀龙附凤之心?就你这样生得一脸狐媚,谁看也不像是个安分的!”

“妇人之见。”楚意被气得浑身乱颤,就要拂袖而去。

转身之际,却被子檐急急抓住袖子,她疑惑回首,却见子檐抱着王簌的骨灰匣子依旧没有撒手,“姊姊,等等我。”

楚意心上稍微松快些,又听他舅母不依不饶地叫道,“子檐,你可莫要被这样蛇蝎心肠的坏女人骗了,快把你阿母的骨灰放下,舅母带你去问孝礼。”

她话音未落,便一扬手命家丁上来想要将楚意和子檐分开,谁料子檐愤愤甩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他们帝王家与生俱来的威严,“我是祖父膝下唯一的公孙,谁敢拦着我。尔等如此愚昧无知,难怪阿母生前宁愿回雍城探望太外祖也不肯亲自前来省亲!姥姥,舅母,在你们思虑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将阿母送回来的,我才不要她日日听你们嚼舌根,日日烦忧!”

他清脆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王家厅堂下,小小的人儿倒是把他父母的风骨志气学得一丝不差。

楚意跟着他从王家跑出去,一路不肯打伞,执意淋着雨走回了主府。

一进府中便把王管家和云婵吓了一跳,连忙拥着他们进了屋子,去拿衣服来换。

楚意心系子檐,赶着换了件干净的布裙,就亲自来看他。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回外祖家,但我更不喜欢阿母烦心,所以我从来没说过。如今阿母不在了,我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子檐苦着脸,他的肩发都湿透了,却还死死抱着王簌的骨灰盒不撒手,“楚意姊姊,我常看书上谈论生死,可是死,究竟是甚么呢?就像阿母这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看子檐了么?”

楚意用手替他拨了拨额前湿发,等着云婵拿了干净的衣服来,“不是,小君只是被神仙请去天上当星星,每到夜里,她就会从天上看着子檐,从此还可以长生不老,永远陪着子檐。”

“这样的长生不老又有甚意义呢?我只想阿母就在身边,摸得到,听得到啊。”子檐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楚意姊姊,阿母到底是得罪了谁,要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楚意俯身从他臂弯里捧过那只不饰雕纹的沉香木匣,有些话却是不能对他说来,“子檐你还小,这些事等你大些,姊姊自会告诉你。你只管安心念书,其余的甚么都不要管。万事都还有你父亲,还有姊姊挡在你前面。”

子檐执意道,“不,我懂。是非对错,正邪善恶,我都懂。阿母枉死,我是阿母的儿子,如此血海深仇,岂能姑息恶人?非要将那奸贼绳之以法,方可告慰阿母的在天之灵。”

“但小君并不希望子檐如此。”楚意郑重地将手放在他的双肩上,“你还太小,不能满心只有仇恨。这些事交给姊姊就好,子檐只要保重自己,恪守善道,平平安安,便是小君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了。”

“善,何为善?”子檐痛苦地抱住头,百思不得其解。

楚意还来不及为他答疑解惑,云婵就急匆匆地走进了屋子,双手空空,一双眼空洞荒芜,“出事了。”

“何事?”

她径直将楚意拉出了屋子,指着咸阳宫的方向。火烧云聚拢于那处碧空,恰似去岁她的那一把火,只是那时烧了无极殿,这时却不知烧了哪。她大略估了估远近,幸好不是光明台。

可除了那里,又是何处能令云婵都惊慌不已。她眼皮不吉利地狂跳不止,一瞬间她再顾不得宫禁森严,也全然忘了尚在下雨,自己还有寒疾加身。

一鼓作气从主府里冲出去,朝着咸阳宫穿过街,越过桥,跑得几乎断了气,扶着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云婵凭轻功踏风追来,手里还记得替她带一件外衣。此时巡逻的守卫到了别处轮班,她们得以在宫墙外停留多时。

楚意没有理会她递过来的衣服,只一味低着头,“是哪里?”

云婵不答,她便继续追问,“烧得究竟是哪里!”

云婵依旧不说话,她心里越发没底,逼不得已对她用重了语气,“我人都到这了,你还要我拿命闯进去问么!”

“是太官署。”云婵回得云淡风轻。

对于楚意来说却是晴天霹雳,她怔了怔,又忽然像是疯似的用手恼恨地捶打着挡在她面前的这一道厚重的宫墙。要是能像传闻里的孟姜女一般,只需一哭就能使城墙哀倒,她一定放声嚎啕。

可她想哭,眼底却只有干涩涩的疼,就是浸不出泪珠。嗓子里糊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压抑成一声声古怪不成调的呜咽,无处发泄。

只有愤,只有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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