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

不过三载光景,江家茶叶之名,已然顺着江南的水脉和驿道,遍布大江南北。

春茶一摘,四海茶商便早早派人等候在茶园山下,一沓沓订单接踵而至,船泊码头,车马候于山道,源源不断的银钱流入账中。在外人眼中,江家时来运转,凭着一身制茶绝技,自江南名扬,一跃成为大靖数一数二的茶叶世家,家业蒸蒸日上,一派盛世兴旺之象。

这一切来得太过顺遂,顺得不合乎常理。素来运茶处处被关卡税犁刁难,如今倒常常网开一面;许多素未谋面的茶商,也皆纷纷携重金定下大单,不曾还价,只求长期供货;就连平时从不相让的茶叶对头陆家,也愿屈尊向江家讨教一二制茶之道。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天降机缘,实则处处暗流涌动。

近日,江府接下一桩来自西疆的大订单。商客遣人送来六百两黄金,定下两千斤春茶,嘱令四月前运抵西疆,途中不得有半点差池。

江叙站在雕花窗棂前,紧紧攥着契书,望着窗外满树梨花出了神。

他心中暗自盘算。

折算下来每斤合二两白银,本是江南春茶的市面零售价。一般商客若下单千斤茶叶,按行规理应砍去不少价钱,可这名商客却分毫未讨价还价,出手便是六百两赤金,只反复强调四月的期限,万万不可延误。

江清聿听闻家中接了一笔大单子,喜上眉梢,快步奔向西房,曲指叩门踏入房中,:“父亲,听闻今日家中,接下一笔六百赤金大单,可否为真?”

江叙垂眸望着手中攥得有些起褶子的契书,眼底藏有一丝忧虑:“确有此事。”

江清聿看父亲神情凝重,缓缓开口:“好事一桩,为何父亲竟这般忧愁?”

江家接过不少定下千斤茶叶巨单,可商客总要几番还价,才敲定单子,如今这单子,商客竟这般爽快,很难不让江叙怀疑其中缘由。

“那六百两赤金是几名仆从送来的,我恐事情并非表象这般。”

江清聿微微一顿,指尖抵在唇前,若有所思。

六百两赤金可不是笔小数目,何况生意人最是重利,居然放心派仆从送来,此事定然有诈。

他沉了沉眼,低声道:“父亲,不如修书一封,邀对方详谈订单,再进行敲定。”

江叙思索片刻,快步移至案前,当即修书一封,差下人送去,约那名西疆商客前去云汀小筑当面详谈。

次日正午,烈日高照,街面的青石板被烤得滚烫。

江南云汀小筑依河而筑,藏匿于江南烟雨之中,安静清幽。

一道竹篱为门,推门便是青石小径,夹道遍布兰草和茉莉,风过暗香漫卷。

主屋为白墙黛瓦,一半台基探入水面,是座临水的木榭,推窗便可望见水池几尾游鱼穿梭。

院内大小雅阁皆用雕花紫檀木分隔,花纹奇异。踏入阁内白檀木香,烟气幽微,清而不浓。

阁内,江叙坐于檀椅,缓缓斟下一杯清茶,他抬起案上茶盏,指尖在盏壁来回摩挲,心中忧虑万分。

片刻,云汀小筑的小二引着西疆商客推门而入,垂首行礼。

“客官,客人已带到。二位慢慢用茶,有事只管到门外唤我便可。”

商客如约而至,神色谦和,言谈间故作生涩。

江叙起身抬手示意商客落座,随后举起案上茶壶,斟了杯茶递至商客前。

“客兄,先喝盏茶,润润喉。”

商客见江叙这般客气,脸上漾起浅笑,温声道:“多谢江先生。”

江叙神情沉重,始终对这笔订单存有疑虑,坦言开口道:“客兄,此番前来,是想与你商议茶货之事。我知这笔订单于我江家而言是荣幸,可您实在出价太高,一斤碧螺春市价不过二三两,且过几日便是江南茶市最旺的时候。”

商客瞧江叙这般顾虑,抬手轻拂黑须,神色微微一顿。

这江家家主倒是谨慎,可主子交代之事万万耽搁不得。如若不靠江家茶运,恐那批七叶花难以运入大靖。

他缓缓起身,拱手推说:“江先生,我初入行当,不通南北茶价行情,东家听闻大靖江家茶叶名扬天下,便闻声循来,派遣我前来此地预订一批茶叶运至西疆售卖,不知其中深浅利害。”他嘴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多谢江先生告知其中利害,也不枉我走这一趟。江南茶商之首,眼界实在广阔,我等惭愧。”

江叙闻此一番话,微微拱手,浅笑道:“客兄,莫要抬爱我了,我也只是坦言相告罢了。聊此片刻,还不知客兄尊姓大名,客兄可否告知?”

“江先生,在下姓孟,单字一个辉。”孟辉缓缓抬起案上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江先生,那六百赤金您就安心收下,能遇此良心茶商,实是我的幸运。”

“万万不可,孟兄。生意归生意,但我江家只拿该拿的钱,不会多收您半分。”

江叙连忙站起推辞。

“江先生,既然如此,可否托你帮我办件事?”

孟辉等的便是这一刻。

前几日,京中差人暗中送信给孟辉,让他想办法将西疆的东西快些运进大靖,莫要误了大计。

江家茶运遍布南北,是运送物品的最优选择。

江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开口道:“孟兄,但说无妨。”

孟辉见他这般爽快,仰头大笑几声:“江先生果真痛快!那我便直言相求——可否帮我从西疆运一批药材入境?”

他瞥见江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连忙补充道:“我家主子前些年在锦州开了间药肆,近月铺中药材短缺。前几日恰好结识一名西疆商客,主子听闻他手上藏有不少珍奇药材,当即与他立契,定下了一大批货。只是西疆与大靖相隔甚远、关卡繁杂,不知可否劳烦江先生,代为将这批药材运入大靖。”

江叙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神色平和,却多了几分审慎,缓缓开口:“孟兄,西疆入大靖的官道关卡查验严苛。茶货尚可通融,药材却不同,若其中有奇珍异草,或是不明药材,一旦被查,牵连甚广。不知孟兄所说的这批药材,都是些什么品类?”

孟辉微微一怔,大口饮下盏中清茶。

这江家商客真不好糊弄,看来得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万不可暴露七叶花流入大靖。

孟辉微微向前一倾,语气郑重:“江先生放心,并非违禁之物。多是西疆本土出产的紫草、锁阳、红花、人参,还有些许雪莲,皆是药肆常用药材。只是西疆苦寒,这些草药在那里易得,运至大靖更是难得。”

孟辉目光诚恳,紧接着说道:“契约早已立下,货款也已付清。难处只在周转。江先生熟悉各处关卡官道,若肯帮次忙,另有厚礼相酬。”

江叙垂眸望向盏中清浅茶汤,指尖轻轻摩挲青瓷盏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药材过关,需备药单、查验名目。若是这些都清晰明目,尚有商量余地,只是两地相隔甚远,路途艰险,且路途损耗极大。不知孟公子,这批药材共有多少?何时需要运抵锦州?”

孟辉见江叙松了口,眉眼微展:“药材合计一千余斤,需在三个月内运至锦州药肆。路上损耗,我家主子一并承担。”

江叙稍顿,望向孟辉:“若我江家承接,需立下文书。至于货单先交由我查验,路途损耗只承许一成,若有超出部分,江家概不负责。不知孟兄,可应允?”

孟辉指尖轻叩案几,噙起一抹笑,朗声应下,让随从拿来笔墨纸砚,当即立契。

夕阳西下,缕缕余晖洒在契纸上,朱墨字迹染晒成暖赤 ,边角的纹路似浸了一层薄金。

契纸一式两份,一份由孟辉收好,折妥放入腰间锦囊,另一份便归江叙自行保管。

江叙垂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垂眸不语,暗自裁决 。

好处显而易见,若是这趟药材运转好,便能与西疆这股势力路搭上线,江家茶叶也能扩大售卖范围。可药材本就查验严苛,若出纰漏,那江家定然被牵涉其中。

江叙抬眸望向孟辉,神色依旧温和平静,看不出心底翻涌的思量。

眼看天色不早,他将契书轻轻折起,放入袖中,开口道:“孟兄,此事干系不小,暂且容我同家中商量定夺,再给你答复。”

孟辉微微抬手,举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清茶,语气从容:“理应如此。江先生不必急予答复,我可在云汀小筑等候三日,静候佳音。”

江叙听此点头应下,拱手辞别孟辉,便缓步走出阁门。

夜晚府邸,四处掌灯,幽静的石板小径微光洒落。

江叙一家人,齐齐坐于几前,他将今日会面所谈尽数言明。

江芳昕听罢,神情严肃,沉声道:“叙儿,江家名声越响,越要谨慎。我年纪大了,你同绾儿自行定夺便是。”

谢绾家中是做酒楼生意的,她自小跟在父母身边,生意中的利害,她耳濡目染,自也看得通透。

谢绾缓缓端起桌上热茶轻抿一口,凝声道:“若帮走这趟货运,江家便可以打通西疆商道,却也存有一定风险,出了差池,江家难免受牵连。”

说罢,她缓缓起身,吩咐道:“秋香,去房中拿些笔墨纸砚。”

秋香垂手作揖:“是,夫人,奴婢这就去。”

晚风轻拂府中长廊,廊下纱灯高照,朱红墙壁被暖黄灯光晕染得温润柔和。

“夫人,您要的笔墨纸砚。”

秋香缓步踏入正厅,朝谢绾递去笔墨纸砚。

谢绾摊开麦色桑纸,手提青玉毛笔,沾了沾砚中墨汁。

“口说无凭,总为虚。倒不如立下一纸契约,言明药材运送,须由江府之人查验,确认仅为寻常珍奇药材。若那商客所言非虚,定然会爽快签下这契约,江家亦可凭此自保,不受牵连。”

谢绾借着满屋暖色烛光,提笔立下两纸契书。字迹秀雅圆润,工整流畅。

契书中字字句句清楚明晰,道尽商运要求。

谢绾拿起案几上纸张墨色已干的契书,缓步至江芳昕跟前递上契书,语气舒缓:“母亲,不如过目看看,是否可行?”

江芳昕接过契纸,桑纸之上,墨色沉实,罗列分明,并无半分含糊。

她凝神扫过契纸,神色平和,点了点头:“我看可行,有契纸在身,真出了差池,江家至少尚可自保,不受牵连。还是绾儿思虑周到,叙儿你看如何?”

江叙放下手边茶盏,起身拱手行礼,低声道:“绾儿,一向周到。母亲既然觉得可行,儿子便无异议。”

“那便如此,你明日便去云汀小筑送去答复,那商客答应与否,也算了了桩心事。”

江芳昕缓缓放下手中契纸,望向案前两人,神色平和。

“是,母亲。”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

言毕,秋香轻轻搀扶江芳昕起身,朝春华庭缓步走去。

两纸契书平铺案上,江叙谢绾静立檀椅前。房中烛火点点,微弱烛光漫过二人面颊,将桑纸上的墨字映得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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