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钉在了狼藉满地的餐桌面前，她怔怔地伫立在那里。

直到后知后觉的冰凉触感敷贴上她被割裂开的手臂伤口，她才垂下视线。

姜蝶坐在轮椅的上面，用沾了碘伏的毛巾擦拭伤口，仰着头看她。她抿了抿唇。

“痛吗？”姜蝶看着浸染着白色毛巾的血迹，担忧地问。

瘦削的喉结上下滚咽了几番，想要发声的话哽在咽喉，迟迟说不出口，就像是倒带的那场梦一样，她被剥夺了喊出“妈妈”的韵母。**的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姜蝶的手背上，烫的。

她不想妈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姜青杳吸了吸鼻子，仰起头，躲开姜蝶的视线，也躲开了她的问题。想要憋住哭泣的感觉，却因为手臂生生地疼，回想起自己冲动的行为，懊恼的眼泪就这样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她的腰间突然多了一股收束的力量，温柔的手掌在轻轻拍抚着自己的脊背。姜蝶坐在轮椅里，手掌尽力够到她脊背能触及的最高处，然后像对待婴儿时期做拍嗝那样，从高到低地顺下来。

她抽噎起伏的小腹和大幅度呼吸的胸口都能被姜蝶的怀抱所感受到。

“……妈，妈妈。”姜青杳抬起手，想要掩面难堪地哭泣，然后从掌面中吐露出那句“对不起”。

“岁岁，这件事情就足以说明你一个人没有办法照顾好你自己，”姜蝶贴着女儿的小腹轻声细语地说，她还能感觉到女儿瘦弱的小腹里，一下一下传来的搏动，“你还太小了，你需要妈妈，嗯？”

“什，什么？”她嗡嗡的声音从手掌中泄了出来。

“去医院吧，去复查，”姜蝶抬起头，看向怔愣的女儿，“然后我们申请在校外居住，到时候我陪你读完大四最后的一段时间，你也可以提前适应我们去国外读研的日子。妈妈陪你，不怕的。”

手有些无力地垂落下来，耷拉在姜蝶的肩颈旁边。姜青杳的手捏了捏，手指擦过姜蝶的耳廓，大拇指稍微动一下就能蹭过她的颧骨，去抚摩她的脸颊。她的手腕僵在了要翻转的时刻。

姜蝶感觉到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摩过她的肌肤，然后一直抬头看着的女儿忽然蹲下身子，下巴靠在她的肩颈上面，给了她一个严严实实的拥抱，闷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好，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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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这个专家号了，挂不挂？”窗口又传出这个听不太清楚的麦克风声音。

“原来的李莉医生今天不上班吗？”姜青杳弯下腰，尽力钻进那个窗口，询问之前就诊的医生。

“李医生？她的号得提前挂，早上就都抢完了，你要挂她的号得约好时间啊。”窗口的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朝后面招了招手准备喊下一个人。有了上次经验，姜青杳赶忙递出张二十元和身份证。

“挂。麻烦了。”她笑了笑，看着窗口的人把她的身份证贴在读卡器上扫了扫。

退回的五块五和身份证还有热乎的就诊单拿在手里，姜青杳收起笑容，推起姜蝶的轮椅去了电梯。上了二楼，在就诊台登记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大屏幕上面的信息，发现自己前面只有一位。

“请16号姜青杳到8号诊室就诊。”刚低下头，叫号就到自己了。

8号诊室是靠近厕所的诊室，她找了找，直到叫号到第三次才推着轮椅找到那个不起眼的诊室。一进去，里面的年轻专家就看了看姜蝶，再看了看她，然后问：“你们谁是姜青杳？谁就诊？”

“我，我是姜青杳。”她指了指自己，然后坐在靠近专家的座位。

“那你说说具体情况吧。”专家点点头，开始拿起笔记录。

“我上次来医院确诊了强迫症，然后吃药昏睡了几天，现在来复查。”姜青杳简单说了一下。

“嗯，那你这次来复查的原因是什么？是吃药有什么不良反应吗？”专家问。

“她摔东西。”姜蝶突然开始说话。

姜青杳刚张开嘴，又闭上了。

“摔东西？是从什么时候起的？”专家抬起眼眸，记录的笔顿了顿。

“今天。就说了她几句为她好的话，她就把饭桌都掀了，手臂也划伤了，你看。”说着，姜蝶还掀起姜青杳防晒衣的衣袖，去看医用纱布包扎好的一大块伤口，专家凝视了一下，在纸上写了写。

“最近有没有食欲很旺盛？感觉很能吃？”专家又问。

“有！”姜青杳刚想说话，姜蝶又开口了，“她今天中午吃了两三碗米饭。”

“……我只是觉得有点饿，我最近遇到好吃的都会吃得多一点。”姜青杳开口解释道。

“遇到好吃的都会吃两三碗米饭吗？”专家抬眸，看向姜青杳，询问道。

“是的，我觉得吃好吃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她点点头。

“嗯，那你最近体重变化怎么样呢？”

“感觉因为压力肥，半个月就胖了十几斤。”

“好的，我明白了。”专家又在纸上记了几笔。

“那你觉得最近有没有高兴的事情？让你觉得很开心？”

这样的话，让姜青杳感觉像是钝器擦过自己的胸口一样。

“没有。我以前是很开心的。”

“以前？具体是怎么样的开心呢？是超越正常的开心吗？”

“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是觉得我本该就是一个很开心幸福的人。”

“……我明白了。”专家在纸上画了一个句号。

敲打键盘的声音响起，诊室只剩下专家在电脑面前工作的声音，直到一个“咔咔”的打印单弹出来，他抽出来那张纸，然后很严肃地说：“考虑是双相的可能，你之前是怎么吃药的？”

“双相？那是什么？”姜青杳有些疑惑，本能地看向姜蝶。

姜蝶的脸色一变，皱眉问专家：“怎么会是双相呢？你是不是诊断错了？”

“我说的是考虑，不是最终诊断。但以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情况，我确实更偏向双相。”专家说。

“……医生，那在还没有确定之前，我希望你不要把双相扣在我女儿身上。”姜蝶沉声道。

专家把笔搁在桌面上，诊室发出闷闷的声音，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面，双手交叉，转动了一下椅子，说：“我没有给她下最终诊断，我只是说需要先往这个方向进行排查，这样可以了吗？”

姜蝶盯着专家的表情，手轻轻拍在姜青杳的手背上：“可以，只是排查就行。”

“我只希望您在没有确诊之前，不要把它写成明确诊断，更不要随便往系统里面报。”

“我说了，只是考虑。”专家咂了咂舌。

“那病历上也请写清楚，是考虑。”姜蝶继续说。

出了诊室，姜青杳拿着开了药的诊单，在电梯里问姜蝶：“妈妈，双相，很可怕吗？”

铝制的镜面显得姜蝶的样貌更加臃肿，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反手搭上握着轮椅扶手的女儿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说：“不严重，什么病都不严重，只是这个可能会被社区建档随访。”

“我只是担心，到时候你真的被建了档，以后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