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年,秋天。
朝堂上,太监念完圣旨:“皇甫崇通敌叛国,竟放边境蛮夷攻我大商国土,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皇甫崇罪无可恕——处斩。皇甫家满门抄没,男丁流放,永世不得回京。女眷收入教坊司。”
没人吭声。
恭王洛珣出列,眼眶通红:“陛下,臣弟跟皇甫崇共事多年,要不是铁证如山,臣弟也不敢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他拿袖子擦眼睛,“臣弟心里实在难受。”
大臣们跟着骂皇甫崇。有几个义愤填膺骂得特别响。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替皇甫崇说话。一个年轻武将嘴唇动了几下,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袖子,到底没出声。
皇帝摆了摆手,退朝。
皇甫崇被押往刑场那天,京城下着小雨。
街两边站满了人。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骂“叛国贼”,有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朝着囚车吐了口唾沫:“我儿子就是跟着你打仗死的,原来你是个卖国的!”
囚车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骂声一路没断过。
太子洛珩站在东宫门口,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他想冲出去,被几个幕僚死死拦住。
“殿下!您不能去啊!”
“松手!”
“殿下去了能做什么?替皇甫将军收尸?那您自己也得搭进去!”
洛珩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茶盏碎了一地。他站在满地的瓷片中间,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殿下,忍一忍吧。”老幕僚跪下来磕头。
洛珩闭上眼,没说话。
皇甫崇死了以后,他的旧部被清洗了一批,剩下的要么闭嘴,要么投靠了恭王。那个在朝堂上嘴唇动了动的年轻武将,三天后被贬出京城,发配到西南边陲。
消息传到后宫,贵妃正在给五皇子怀瑾缝棉袄。
她听完以后,手里捏着针,半天没动。沈姑姑在旁边站着,也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贵妃低下头,继续缝,针脚走得又密又齐,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她把怀瑾哄睡了,一个人坐在灯下写了很久。
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个绣着兰花的荷包里。
沈姑姑端了三次饭进来,端进来什么样,端出去还什么样。第四次她跪在贵妃面前磕头:“娘娘,您多少吃一口。”
贵妃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你出去吧,让本宫一个人待会儿,明天清晨本宫有话说。”
第二天清早。沈姑姑端着水盆推门进去。
贵妃已经死了。白绫挂在梁上,身子悬在半空,晨光里轻轻晃。手里捏着的正是那个荷包。
铜盆哐当砸在地上,声音惊醒了屋内睡着的怀瑾。他从内殿出来?
怀瑾没有哭。他就那么盯着白绫,盯着母妃垂下来的裙角,一动不动。
沈姑姑扑过去,腿软得站不住,一把把怀瑾抱起来,捂着他眼睛:“别看,阿瑾,别看。求你,别看。”
门外太监喊起来:“贵妃薨了——”
沈姑姑抱着怀瑾回到自己屋里。她把怀瑾放在床上,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在抖,但声音很稳。
“阿瑾,你听我说。娘娘走之前留了东西。”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兰花的荷包,“她让你长大了再看。她还让我带你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从今天起,你不是五皇子,你叫沈墨言,你是我儿子。记住了吗?”
怀瑾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沈姑姑把荷包塞进自己贴身衣服里,又找出太监的衣服给怀瑾换上,把自己的头发打散了,脸上抹了灰。她在这宫里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地方有狗洞,知道哪道门换班时有空档。
但她没急着走。她在等一个机会。
太子洛珩几乎没有合眼。
皇甫崇被处斩的消息传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书案掀翻了,笔架摔断了,墙上挂的那幅皇甫崇手书的“忠”字被他扯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皱成一团。
他想起七岁那年,皇上登基,他被封为太子,皇甫崇蹲下来笑着说:“殿下往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可先得学会不打仗也能赢。”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沙盘上推演阵型,耐心得像在哄自家孙子。
十三岁那年,皇甫崇出征前拍他肩膀:“殿下,臣走了。朝堂上那些糟心事,您多看少说。”老头走远了又回头,补了一句:“殿下请帮臣恳求皇后娘娘,替臣看着点贵妃,她脾气倔,还请娘娘多担待。”
他写了折子替皇甫崇求情,被驳回。他又写,又被驳回。第三次他还没递上去,幕僚拦住了他:“殿下,别再写了。再写下去,朝臣就该说您跟叛国贼是一伙的了。”
“他不是叛国贼。”
“殿下知道,臣知道,但满朝文武不知道,陛下不知道。您再写,连您自己都得搭进去。”
洛珩把折子摔在桌上。
贵妃自尽的消息是第二天传来的。
他正在练剑,手里的剑咣当掉在地上。他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不是悲伤,是愤怒。
洛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跪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自己捡起剑,挂好,又去取了甲胄披上。
“传令——东宫兵士,跟我进宫。”
幕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殿下!您不能去啊!”
“松手。”
“殿下!皇甫将军已经死了!您再搭进去,谁替他们翻案?”
洛珩低头看着他:“我要是连替他们翻案的胆子都没有,我当这个太子做什么?”
他一脚踢开幕僚,翻身上马。
东宫兵士列队,火把举起来,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御林军统领挡在东宫门外,抱拳行礼:“殿下,回去吧,别让末将为难。”
洛珩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让。”
御林军统领没动。
洛珩拔剑。
刀剑撞在一起。那一夜,皇宫大乱。
沈姑姑等的就是这个乱。
她一手抱着怀瑾,一手拎着个小包袱,贴着墙根走。一路上碰见三拨慌慌张张跑过的太监宫女,没人注意她。西边宫墙有段矮墙,年久失修,墙外是一条巷子。她把怀瑾绑在背上翻过去,裙子刮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咬着牙没出声。
怀瑾趴在姑姑背上,扭头往回看。
“别回头。”沈姑姑喘着气说。
他回头了。
那天早上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他母妃。
天亮时,太子兵败被俘。
御林军清点人数时发现,五皇子不见了。贵妃的贴身婢女也不见了。搜遍了皇宫,没找到人。消息报到御前,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找。”
圣旨下来:太子洛珩“意图谋反”,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太子是被皇甫崇蒙蔽了,有人说太子年轻气盛一时糊涂。恭王洛珣写了道折子替太子求情,说太子到底是陛下的骨肉,自己的亲侄子,求陛下饶他一命。言辞恳切,情意拳拳。
皇帝站在城楼上,看着押送太子的囚车沿着长街慢慢走远。
他身后站着的太监小声说:“陛下,五皇子还没找到。”
皇帝没回头,只说:“继续找。”
囚车拐了个弯,看不到了。皇帝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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