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国，余孽，刺杀，小心。”

文心珂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视线停留在最后两个字上久久不曾移开。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竟然是澍国。

她心有些乱，坐在凳子上来来回回翻看着手里薄薄几页纸。

殿内纸张摩擦声不断，还掺杂着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半晌，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转而响起的是凳子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

文心珂重重哀叹一声，强压下心里溢出来的担心，手指紧紧抓着那几页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片刻之后再睁眼时她眼里只有平静和思索。

现在再担心也是无用，还不如帮她好好守好昭阳。

她垂下头，抚平纸张边缘的褶皱，最后整体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的信息，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文心珂站起身在殿内扫视一圈，脚步急匆匆地走到床边，将信封塞到了枕头底下。

放完之后她盯着枕头上的绣花，脑子里盘算着一会沐洵下朝怎么跟他说，又该怎么将澍国眼线揪出来。

刚平静下来的昭阳经不起折腾，动静绝不能太大。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快步朝门口走去，到了跟前，脚步反而慢了下来，直到停下，她掌心贴在门板上，感受着手心凹凸不平的纹路，眼睫扇动几下，还是没忍住扭头，最后看了眼床榻的方向。

愿你真的一切安好。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调整好心情，打开门，对着门口的宫女吩咐道：“你去宣政殿门口等着，下朝后跟陛下和三皇子说一声，让他们去嘉宜公主那找我。”

“是。”

*

“公主，我和春风大概查了一下，那个素兰是两个月前来东宫的，本来是在膳房做杂工的，半月前才提到太子身边伺候，身份明面上没什么异样。”夏雨躬身道。

对面坐着的沐汐听见这话，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总归不是在昭阳，行事不方便，查事情也快不了。

“墨巧呢？”一旁的秋霞见沐汐没问话，偷偷问道。

春风看了眼沐汐的表情，接着夏雨的话说：“墨巧是跟在太子身边多年的宫女，一直在他身边贴身伺候，不过说是宫女，其实远远不止，平时有什么事都是暗卫在暗处调查，她在明面上遮掩，知道的事绝不会少。”

“自然，调查起来也没那么容易，现如今，只知道这么多。”春风语气逐渐变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声。

“辛苦了。”

沐汐看着几人听见这话后齐齐摇头的模样，被逗笑了，“没关系，我们初来乍到，慢慢来。”

几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好！”

“算算时间，信应该已经到阿洵他们手里了，如今不知商量出结果没有。”沐汐眼睫轻眨，手中的茶水还散着热气，眼前朦胧一片。

夏雨衣袖被春风扯了一下，她有些疑惑，侧头看去，春风的眼神使劲往沐汐那边瞥着。

反应过来春风的意思，她上前一步，温声道：“公主放心，有小皇帝和文姑娘在呢，昭阳有他们自然不会有事。”

沐汐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如今想再多也是无用，不如先顾好自己，不让他们担心。

“太子可下朝了？”

“下了，如今在书房，温大人和沈大人也在。”春风恭敬回答道。

听见这话沐汐站起身的动作一顿，“这俩人还真是闲。”

她也没多在意，反正又不能把她怎么样，那在与不在跟她有什么关系。

“春风，走，去书房。”

“是。”春风朝姐妹们眨眨眼，示意她们继续去查。

剩下三人默不作声点点头。

各有各的活要干，各有各的麻烦要解决。

祁南绥将奏折扔在桌上，往后一靠，扭头面露杀光地盯着窗边坐在圈椅上品茶的两个家伙，嘴角要笑不笑地勾着，视线没移开，手上又拿起一本在桌上有规律地轻磕，一下又一下。

温宜良听着耳边仿佛索命一般的声音，坐直了些，朝对面的沈位使了个眼神。

沈位嗤笑一声，但瞥见祁南绥的神色，啧一声，还是老老实实坐正了。

没等他们说话，正巧门口响起敲门声。

祁南绥目光移到关着的门板上，稍加思考猜到了外面是谁，他自己都没注意什么时候自己唇边多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进。”

果然，来人确是太子妃。

沐汐扫视了一圈屋内，见他们这场景大概能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多半是来看祁南绥笑话的。

“温大人，沈大人。”沐汐走近几步，朝他们点点头算作行礼。

一扭头，跟一双含笑的眼睛对上，她眼睫颤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

“太子妃这是……”温宜良不动声色打量着沐汐，总觉得这位公主周围气势变了，他目光一沉，缓缓将折扇打开，簌簌扇着。

“我听闻殿下遇刺的事查出点苗头了？”

“是。”没等温宜良回答，祁南绥率先开口，见沐汐看过来，还朝她笑笑，将奏折搁下，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边倚着。

等站稳之后，他才接着开口道：“是有点苗头，但证据不足，一时之间怕是还找不到人。”

“那就将其引出来。”一直没开口的沈位淡淡说道。

“自然，只是此事还需公主帮忙。”

“能帮上殿下自是好的。”沐汐微微仰着头，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显得十分体贴。

沈位看着这一幕就想起来家里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闺女，不免有些头疼，面上没什么表情，指尖不自觉地在桌上轻点，发出些许杂音。

看这样子，祁尔穗和沈韶还过着每天偷情的日子呢。

沐汐知道自己不适合开口，只站在一旁静静待着。

幸好有人替她说出了口。

“沈大人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人家两情相悦，你又何必到处阻挠呢？不如随他们去了。”祁南绥面上免不得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沈位懒得搭理他。

其实倒也并非是完全不同意，总归只是舍不得女儿罢了，祁尔穗的身份又不能入赘。

“呵，太子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东宫吧，澍国的人一日不除，夜临就多一分隐患。”

沐汐一直叠在身前的两手微微握紧，又松开，视线停留在某处久久未曾移开。

*

“殿下，您找我。”墨巧以为屋内只有太子一人，结果推开门才发现太子妃也在。

素兰低着头站在一旁。

殿内只点着几盏灯烛，比较暗，烛火摇曳，映在祁南绥半边脸上，显得有点阴森。

墨巧不明所以，看了眼素兰，缓步走到几人跟前站定：“殿下，太子妃。”

她垂首站在原地，等着太子的指令。

“中元节那天你告假了？”祁南绥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沐汐只坐在一旁，观察着墨巧的表情，收回视线时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素兰，视线停顿一瞬。

“是。”墨巧有些疑惑，中元节告假不是很正常吗？

“素兰说你白日碰见过我和太子妃？”

墨巧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更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只乖乖回话：“是，殿下，我确实是碰见您和太子妃了，就在城内的寺庙门口，您当时不还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裳吗？我不会看错啊。告假回来之后我还吩咐素兰去将您那日穿的衣服取来，送去清洗。”

一旁本就紧张的素兰此时更是猛地抬起头，月白色？

怎么会是月白色？

素兰慌忙跪下，手哆哆嗦嗦端在身前，语气中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下去，“殿，殿下，那日晚上去给殿下送茶，我看见是套柳青色衣服，就下意识以为殿下白天也是这套，我，我不知道啊。”

沐汐和祁南绥只是瞧着这一幕，没说话。

殿内只剩下蜡烛燃烧的“滋滋”轻响和滴落在烛台上的声音，坐在正前的两人半边身子隐在暗处，活像地府主持公道的阎王。

外面正刮着风，吹着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又一阵风穿过檐下，像是很多人在低语，在呜咽。窗纸在此时显得十分脆弱，似乎下一瞬窗外的风就能将其撕破，闯进屋内将几人卷走。

素兰早就被吓得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墨巧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猜不出两人心思。

半晌，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温和的嗓音，还带着笑：“起来吧，知道你们都是不小心，只是眼下关键时期，殿下也是为了夜临的安全着想。”

墨巧感觉到有人走到她面前停下，绣着花瓣的衣摆在眼前轻轻晃了晃，那人弯下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扶在她手臂上让她起来。

不知何时，殿内多点了几盏烛火，蓦地亮堂起来，墨巧愣愣地抬起头，眼睛里是沐汐含笑的倒影。

“起来吧。”见她没动，沐汐手上使了些力气，轻声道。

“谢谢太，”想起平日里春风几人对她的称呼，她看了眼祁南绥，话到嘴边，又改了，“谢谢公主。”

沐汐唇边笑意更盛，等她站起身就松开了手，转身去看还一脸呆滞跪在地上的素兰。

“起来呀。”

没等沐汐再伸手，素兰麻溜站起身，只是跪的有些久，又起的急，一时不察，腿弯软了一瞬，被沐汐扶住。

她不好意思笑笑，“多谢公，公主。”

素兰听见墨巧这么喊，也下意识跟着喊公主。

沐汐朝她点点头，“不早了，下去吧。”

“是。”两人齐声答道，稍稍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等门关上，沐汐将视线从门口收回，扭头看向坐在原地没动的祁南绥，“殿下可有信心？”

“自然。”他伸手倒了杯茶，捏着杯壁递给沐汐。

“这么晚了还喝茶水，殿下不怕失眠吗？”沐汐走进几步接过，却没喝，又将其放回桌上。

“忘了公主要早睡了。”祁南绥内心苦笑，他还要忙很久呢，不喝杯茶还真熬不下去。

“殿下每日都这么忙吗？”沐汐指尖描摹着杯沿，随口一问。

祁南绥没回答，苦笑一声，默默摇了摇头，拿起茶水猛灌了一口，站起身活动几下，一抬头就见沐汐正看着他。

他轻笑一声，俯身靠近她，本以为她会躲，没想到竟站在原地没任何反应，反倒是他措不及防。

祁南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脑子完全宕机，下一瞬突然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下意识往后一退，立刻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那个，我……”

沐汐瞥见他发红的耳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没想到他还挺纯情。

“殿下还要去办公吗？”

“嗯对，我，我去书房。”祁南绥想赶紧摆脱这种尴尬气氛，顺着沐汐给的台阶就下了，可没想到这不是台阶，是大门。

因为他刚想抬步离开，就听见沐汐接上后半句，“正好我也不困，能去书房看会书吗？”

沐汐看见祁南绥直愣愣站在原地，也不回话，绕道他面前挥了挥手。

这是，傻了？

祁南绥脑袋顺着她的手来回移动，等听到耳边一声轻笑，才突然回过神来，这下连脸颊都成了粉色。

真傻了啊。

沐汐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平日里一副精明模样，现如今怎么这么傻啊。

“我……”

祁南绥也觉得自己脸上挂不住，刚说了一个字就对上了沐汐笑盈盈的眼睛，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也不管这的那的，绕开她就快步朝门外走去，嘴上还回答着她前面的问题：“想去就去，不必问我。”

沐汐在他身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这副模样还真是难得一见，连带着她多日的担忧都少了几分。

她深呼一口气，盯着窗外的月色发呆，嘴角不自觉上扬，心情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