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沐汐刚睁开眼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她揉着眼睛，慢悠悠坐起身，迷茫地向窗户的方向看去。

这是怎么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滴生理性泪水，伸手掀开被子，皮肤猛地接触到冷空气打了个哆嗦，连忙伸手扯过挂在一旁的衣裳披在身上，这才恢复一丝暖意，眉眼放松下来。

今日竟然还降温了，在屋子里就感觉到了一股冷风。

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室内响起，沐汐趿拉着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昨日吹了冷风，好像有些着凉，脑袋迷迷糊糊的，以至于都没发现冬雪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一回头就对上冬雪安静垂首的身影，她被吓了一跳，身上搭着的衣服差点掉落在地，被冬雪快步上前伸手接住。

“冬雪——”声音里满是无奈，但也知道冬雪向来少言寡语，再加上是她自己脑子迷糊没注意。

“抱歉公主。”冬雪也明白是自己吓到公主了，老老实实道歉。

“算了，外面是怎么了？”沐汐哈欠连连，光是这一会，眼睛里就浸满了生理性泪水，她抬手曲着指节拭去，紧了紧披着的衣服，走到床边坐下。

冬雪从一旁拿起一块软巾，在刚端来的热水里泡了会，浸透拧干，嘴上回答着沐汐的疑问：“昨日春风跟着那个男人摸到了澍国人藏身的地方，殿下那边带人一锅端了。”

沐汐接过软巾盖在脸上擦拭，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伸手将软巾拿下来，“端了？”

“没错公主。”春风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冬雪肩膀放松下来，朝她丢了个调侃的眼神。

见有人替自己解释，冬雪侧身给她让开位置，继续站在一旁当个安静的木桩。

春风见她这样，手掌在她肩膀轻拍一下，扭头稍稍正色，将沐汐手中凉下来的软巾重新浸了热水递过去，“这几天宫里人心惶惶的，那些探子本就紧张，容易出错，再加上昨晚墨巧跟澍国人碰面，殿下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证据呢，现在眼线都抓的差不多了。”

“这么快？”听见这话沐汐反而皱了眉头，手指不自觉抓紧热毛巾，挤出的几滴水分打湿了衣袖，指尖也被染的白中透粉，散着热意。

昨日两人分开后，祁南绥竟没回房，直接去端了澍国老窝。

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祁南绥不像是会冲动的人，如今怎么会这么着急，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事情太过突然，沐汐甚至忘了眨眼，等回过神时，眼睛一片干涩，眨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手中的温度慢慢散去，直到彻底冰凉，她猛地站起身，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么多，匆匆洗漱完赶去书房。

一路上沐汐眉头微皱，双手叠在身前，右手几根手指捏着左手指尖，脑子一刻都未曾停下思考，脚步虽快却也不显慌乱。

她还不忘留意路上各个宫女侍卫的表情，有的一脸无知无觉，有的胆小害怕，但更多的是见了她的身影匆匆低下头掩盖神色。

哪怕澍国的人没了，这东宫里也到处都是窟窿，祁南绥待了这么久竟也不嫌漏风？

真是搞不懂这人到底什么想法。

沐汐没再多想其他的，脚上步伐加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远远看见祁南绥站在前面拐弯处，她脚步才慢了下来。

那边的祁南绥也注意到了沐汐的身影，对着下面的人吩咐几句，就让他们下去，转身笑着等沐汐走过来。

见他这样，沐汐反倒不着急了，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彻底停下。

身后跟着的春风悄悄抬头看了眼公主的背影，也跟着站定，稍稍往旁边挪了几步，把“战场”留给他们。

沐汐面上早就没了表情，站在那没什么举措，离得不算太远但也谈不上近，只见祁南绥失笑一声，慢悠悠抬步朝她走来。

方才刚醒时还吹着冷风，如今反倒艳阳高照，祁南绥从树荫下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只能从他不紧不慢的脚步推断，这人似乎心情不错。

慢慢地，随着他走的越来越近，脚步好似更快了几分，也终于能看清楚面容，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视线往上移，眉间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沐汐与他对视上，自己没甚表现，依旧是一脸无悲无喜淡定自若的模样，目光稍稍下移，就瞥见祁南绥喉结滚了几下，再抬眼望向他的眼睛时，那人早已移了视线。

她似笑非笑，等着祁南绥在她面前两步远处站定，抬起头漫不经心行了个礼，表现着尊敬模样，可那眼神里分明全是探究。

澍国人不除干净，迟早会惹出大事，对昭阳也是个隐患，沐汐绝不能坐视不理，任由着祁南绥处置。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祁南绥放缓了语气，甚至微微俯下身，刻意放低姿态。

春风见他们这样，知道自己不该待在这里，得到公主示意，垂首屈膝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祁南绥见春风离开，直起身，伸手去牵沐汐的手，还没碰到她的指尖，就被躲开，一抬眼，沐汐素来平静灵动的眼睛里此时堆满了疑惑，垂下眼睫看了眼祁南绥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是温润的上好玉石雕刻而成。

她正盯着，刚打算抬起头，就看见那块玉石动了，强硬地握住她的手，初时可能怕她挣扎力道有些大，过了几瞬，见她没动才放松下来，轻轻牵着。

这人的手果真如玉石一般，指尖泛着一股凉意，可手心又很热，甚至透了一层薄汗。

极具反差。

沐汐没开口，等着祁南绥给她一个解释。

祁南绥却没再接着说了，只是静静牵着她往前走，脚步徐缓，不急不慢。

随着走动，两人牵着的手也跟着晃晃悠悠，像是一座桥将二人连接在一起，只是这桥晃晃荡荡，随时都会塌的样子。

沐汐发着呆，视线在祁南绥的背影和两人牵着的手来回扫视，没搞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祁南绥的手牵得更紧了些，稍慢一步，与沐汐并肩而行，那座桥也平静下来，稳稳当当立在两人中间。

寂静的氛围中掺杂着一丝焦灼，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淘气的孩子扔进去几块小石头，不会惊起滔天巨浪，甚至可以称作无声无息，只是余波涟漪，一圈圈细密波纹在水面漾开，蔓延到整个湖面。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沐汐终究是没了耐心，轻轻挣开他的手，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的眼睛。

祁南绥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闭了下眼睛，收回手背在身后，见实在躲不过去，他叹息一声，同样转身细细打量着沐汐的眼睛。

灵动的，明亮的，极具生息的。

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扭头看向别处，瞧见旁边已然有些发黄的树叶，他朝上指指，道：“公主须知，这世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就如同世上不会有视角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很多事，身份不同，时间不同，看见的知道的东西也不一样。”

沐汐顺着他的手往树上看去，正好一片落叶飘到眼前，她伸手接住，捏着叶梗转着玩，听见他的话，手上动作停下，回头时对上祁南绥深邃的眼眸。

想说的话就这么停在嘴边，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出口。

垂下视线，落在手中全黄的叶子上，手指一松，叶片划过指尖，随着风飘到一旁的树干旁边，前进的路线被枝干阻挡，坠落到树根边，混入早就积攒成一小堆的枯叶，分辨不出。

“殿下既不想说，我也不强求，只是殿下记住，这事，你始终欠我个交代。”

沐汐没抬头，但那人的视线存在感太强，不用看也能清楚感觉到。

“自然，如今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后果我自会一力承担，绝不会给你惹半分麻烦。”祁南绥甚至竖起三指对天发誓，“若我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事关昭阳，沐汐没阻止他发誓，等他说完眼巴巴盯着她时，她才无奈暗叹一声，伸手将他一直傻傻举着的手放下。

“殿下记住今日的话便好。”

说完沐汐转身离开，留下祁南绥一人站在原地呆滞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只是怎么感觉她走的这么慢？

祁南绥愣了两秒立马快走几步跟上，在离沐汐一步的距离速度慢了下来，静静在她身后跟着。

果然，等他跟上，沐汐的脚步就恢复成正常速度了。

祁南绥暗戳戳勾起嘴角，视线不自觉落在沐汐垂在身侧的手上。

纤细白皙，微微蜷着，随意垂在一边，看着就很软很好牵的样子。

只可惜，他现在没胆子牵上去。

他眸中闪过一丝隐忍。

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祁南绥。”沐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差点跟祁南绥撞在一起。

沐汐的鼻尖从他的胸口擦过，双手不自觉抬起，本就圆溜溜的眼睛露出来更多眼白，好似被吓了一跳。

祁南绥后撤一步，跟她隔开了点距离。

“怎么了公主，还有什么事？”

“算了。”

可能刚才被吓到了，沐汐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祁南绥也没在意，耸了耸肩跟上去。

他没注意到，前面的沐汐刚转过身，嘴角就扬起一抹弧度，很浅，只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此时刚到巳时，清晨的凉风散去，日头渐盛，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时间久了还多了几分热意。

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悠悠走着，也免不了出一层薄汗，沐汐抬手遮了下阳光，透过指缝眯着眼睛去看，措不及防开口道：“殿下今日没有公务要处理？”

身后一直沉默跟着的祁南绥突然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今日还好，难得有天空闲时间。”

前面的沐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最开始沉静的氛围被沐汐那句话驱散，如今又突然寂静下来，总觉得有些别扭尴尬。

祁南绥试探往前快走一步，离沐汐更近了，却还是没到并肩的地步，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沐汐的侧脸。

平静，似是毫无所察。

“公主……”他喉结动了动，右手拇指指甲剐蹭着食指指腹，又快速扫了眼她垂在一边的手。

等了片刻没听见下文，沐汐扭过头，投去疑问的目光。

“公主今日可有安排？”

沐汐扫了眼他的脸色，将头扭了回来看着眼前的路，“桐遥和沈韶今日要来。”

“她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祁南绥不记得她们三人有什么太深的交情。

“我也不知，许是无聊吧。”

说起这个，沐汐还有些好奇，脚步突然慢了一瞬，祁南绥正巧在这时走到她身旁。

某人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沐汐视线移开，落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凑近了些，低声问道：“话说，王爷跟沈小姐，怎么样了？”

“祁尔穗将沈府旁边的院子买下来了。”

单这一句，就能品出很多信息。

沐汐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哦～

“也不知沈将军作何感想。”沐汐嗓音里染上浅淡的笑意。

祁南绥瞄了一眼她，虽没明显表现出来，但总能猜到，她这是等着下午看好戏呢。

他语气也轻松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下午可小心点，今日沈位说是也要来东宫。”

那，祁尔穗岂不是……

看着祁南绥肯定的眼神，沐汐更是期待下午的那场好戏了。

今天东宫里可是热闹了。

沐汐瞥见前面转弯处有个人影，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停下脚步转头对着祁南绥浅浅一笑，“殿下，既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祁南绥自是也看见了前面那人，面上一点看不出刚才复杂多变的情绪。

“殿下。”等公主离开，墨一走上前来对着祁南绥一拱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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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