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哪有什么骨科亲兄弟只不过是幻想

钱思雨的意识还陷在半混沌的状态里,眼皮重得快要再次黏合,喉咙里的干涩感却越来越强烈,像有一簇小火苗在食道里灼烧,每一次浅弱的呼吸都带着难言的痛感。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唇瓣干裂起皮,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指尖蜷缩着,轻轻蹭过冰凉粗糙的床单,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一片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枯叶,浮在这方白色的病房里。

周遭依旧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单调,沉闷,像是在丈量他沉睡的漫长时光。他的视线涣散,只能勉强聚焦在头顶纯白的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连“我是谁”“我在哪”的念头都显得费力,只凭着本能,渴望一丝能缓解喉咙灼痛的湿润。

就在意识快要再次坠入黑暗的刹那,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柔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多余声响,打破了这间病房长久以来的死寂。

钱思雨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眼球因久未视物而泛着酸意,他朝着声源望去,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穿着浅粉色护士服的身影。年轻护士手里端着白色医用托盘,盘里整齐放着体温计、听诊器和一小杯冒着微热气的温水,她低着头核对床号,走到病床边时,不经意抬眼,目光落在钱思雨睁开的眼睛上,整个人猛地顿住,端托盘的手微微一颤,眼底先是错愕,随即翻涌出难以掩饰的狂喜,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场景。

她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放下托盘,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刚碰到钱思雨的额头,又立刻收回,怕力道太重弄疼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惊喜:“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钱思雨怔怔地看着她,陌生的脸庞,温柔的语气,他全然没有印象,只能微微翕动嘴唇,眼底满是茫然无措,像一个迷失在陌生世界的孩子。他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空洞又虚弱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护士,喉咙里的灼烧感越来越重,让他不自觉地微微蹙眉。

护士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渴求,目光落在他干裂得起皮的唇上,立刻了然,轻声道:“是不是渴了?别急,我给你喂点水,你躺太久了,不能大口喝,慢慢润润喉。”

她伸手轻轻摇起床头的摇柄,将病床抬高一小截,让钱思雨能半靠在床头,动作娴熟又轻柔,全程都在留意他的神情,生怕他有半分不适。随后她拿起水杯,插上无菌吸管,凑到钱思雨嘴边,一手稳稳扶着杯身,一手轻轻托着他的后颈,低声叮嘱:“慢慢吸,别呛到。”

温热的水流顺着吸管滑进嘴里,不烫不凉,刚好熨帖过灼烧的喉咙,那一丝暖意从唇齿间蔓延开,顺着食道淌进空落落的胃里,终于让他混沌的感官多了一丝真实感。钱思雨小口小口地啜着,眼皮微微耷拉着,虚弱得连睁眼都觉得累,可这抹温水,却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他死寂的神经。

只喝了五六口,护士便缓缓移开水杯,拿起纸巾,轻轻擦去他嘴角沾着的水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她拿起体温计,小心地夹在钱思雨的腋下,柔声说:“先量个体温,我马上去叫医生,再给你爸妈打电话,他们守了你这么久,终于等到你醒了。”

“爸妈。”

这个熟悉又遥远的词,钻进耳朵里,钱思雨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脑海里厚重的迷雾,似乎被掀开一道极小的缝隙,闪过两道模糊的、带着担忧的面容,却依旧抓不住,拼不完整。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疑惑,想开口询问,喉咙依旧沙哑发紧,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护士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眼底满是心疼,忍不住轻声念叨:“真是奇迹啊,整整快五年了,多少医生都说没希望了,你还是醒过来了。以后慢慢做康复,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快五年了。”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钱思雨的心上。

“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是五年。”

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从心底窜遍全身,他的指尖猛地发凉,原本涣散的视线骤然聚焦,死死盯着护士,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想摇头,想否认,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有胸腔开始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也开始微微波动。

护士见状,刚想开口安抚,让他别激动,可下一秒,钱思雨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股茫然无措,突然被浓烈的痛苦取代,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他脑海里尘封五年的迷雾,所有被他刻意遗忘、被昏迷掩埋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汹涌澎湃地涌了出来。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

是盛夏傍晚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

是放学路上拥挤的十字路口,红灯亮得刺眼,车流在雨幕里变得模糊。

是身后传来的、带着急切的呼喊,那声音清润又熟悉,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忘不掉的语调。

是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身侧将他推开,力道大得让他摔在积水里,手肘擦破皮肤,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抬头,只看见一辆失控的卡车,在雨里划出刺耳的刹车声,狠狠撞上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手里攥着半旧黑伞的少年。

少年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飞出去,又重重砸在地上,黑伞滚落在泥水洼里,伞骨都被摔断,白衬衫瞬间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红得刺目。

他趴在水里,看着少年慢慢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担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总是清冽温和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张陆让。”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炸开,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场车祸,死的是张陆让。

是那个总是把伞倾向他、会帮他整理错题、会在他难过时默默陪着他的少年,是他藏了整个青春的喜欢,是用命换他活着的人。

而他,在那场车祸后,发了高烧,陷入深度昏迷,一躺,就是五年。

那些他以为的、和张陆让一起上大学、一起在北京生活、一起相伴五年的时光,全都是他昏迷时,自欺欺人的幻想,是他不敢面对现实,编织出来的一场美梦。

现实里,张陆让早就不在了。

死在十七岁的那个雨天,死在他的眼前,死在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喜欢的年纪。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淌过苍白的脸颊,钻进发丝里,滴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钱思雨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极致的悲痛,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无法呼吸,喉咙里堵着浓浓的哽咽,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急促,护士慌了神,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抚:“别激动,别难过,你刚醒,不能太伤心……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可钱思雨听不进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场暴雨,那个倒下的少年,还有那份用生命换来的、他却在梦里虚度了五年的活着。

温水的暖意还残留在喉咙里,可他的心底,却早已被冰冷的绝望填满。

原来那场漫长的梦,醒过来之后,才是真正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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