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问天下 一笺托孤

天晓,晨钟响过三遍。

师姐引我到讲堂,堂中已坐满了人。我和师姐找了处空位坐下。

门主坐于上首,目光扫过堂下,平静道:“天下如棋,列国皆子。你们学的纵横,便是落子的本事。”

我且问你们:“落子的人,为谁落子?”

满堂寂然,无人应声。

他又温和道:“当年曹刿论战,他的乡人劝他:‘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曹刿却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你们要分清两样东西:一个是国,一个是天下。国,是一家一姓的国。它亡了,那是肉食者的事。”

门主拈起一枚黑子,忽然问:“汝辈可知,何为天下?”

一位师兄起身拱手,朗声笑道:“古人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弟子以为,天下乃英雄之天下,谁有实力,谁就是王!”

又一位师姐起身拱手:“李世民曾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弟子以为,民心即天下,得民心者得天下。”

门主不置可否,温和道:“嗯,雨儿,你来说说。”

半晌不闻我应声,门主又唤了一声:“雨儿?”

师姐侧过头,轻声道:“雨儿,门主在唤你呢。”

啊!叫我?我这才回过神来,脑子还有点懵。

我连忙起身拱手:“家祖曾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我喉头微哽,又道:“弟子从前读此句,只觉是书上的大道理。直到来淇县途中,见过许多流民,他们为了活命,卖儿卖女,竟至易子而食。弟子以为,天下若是棋局,他们连棋子都算不上,可他们,才是天下。”

我话音落下,堂上静了一瞬。

良久,门主才道:“今日的授业,就到这里。雨儿,你留下。”

弟子们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堂外。

师姐甜甜一笑:“妹妹,那师姐就先走啦,有空来秋水居找我玩啊。”

“好!我记住秋水居啦,改日去找师姐玩。”

待众人散尽,师公才起身,引我往竹舍去。进了舍中,他从书架里层取出一方木匣,匣底卧着一封泛黄的信。

师公把信推到我面前,缓缓道:“八年前,你父亲赴任督师途中,绕道三百里找到我。这信,是他就着这盏灯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末了,只留下两行。”

我低头看去。那字迹,是父亲的。

“雨儿夜里怕雷,睡觉爱蹬被子,受了委屈从不说,只一个人躲着哭。”

“我若回不来,这些小事,往后就劳师父替我记着了。”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在“雨儿”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师公,这八年,劳您替他记着了。”

师公看着我,沉声道:“雨儿,往后下山,受了谁的气、吃了谁的亏,报上云梦山的名号,师公替你撑腰。”

我把信按在心口,轻声道:“留侯功成之后,说‘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雨儿无功可成,也不求功,只想做云梦山最没出息、也最长久的那个弟子。往后呢,我给您研墨、添茶、守着这座山、这盏灯,一辈子。”

师公望着我,沉声道:“雨儿,但愿这青山,能许你一世安稳。”

清晨,秋水居。

“师姐,师姐在么?”

“来啦。”

竹扉“吱呀”一声拉开,沈知微看清来人,甜甜一笑:“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寻姐姐?”

我敛衽行了一礼:“打扰师姐清修了。”

“不打扰。”沈知微笑着虚扶我一把,“每月初一,诸宗在云梦学宫开期会,众弟子环坐坛下,辩兵家、法家、纵横之术,热闹得很。妹妹还没去过学宫吧?走,姐姐今日得空,带你去逛逛。”

闻言,我心中一动。父亲常说,云梦学宫集诸子百家于一堂,争鸣问道,盛况空前。昔日伏在父亲膝头听闻,不曾想今日竟能亲至。

沈知微走在前头,步履轻快:“咱们学宫讲究的也是‘百家’二字,儒、墨、道、医、兵、法、纵横、阴阳,各家都有先生坐馆,弟子愿学哪一家,全凭自己。”

我听得为之动色:“竟有这么多家学问……对了姐姐,都好久了,我还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沈知微笑道:“妹妹可要记好了,我名沈知微,唤我知微就好,愿意唤姐姐,也使得。”

我在心里轻轻念了两遍:“知微,知微……姐姐这名字起得真好。《周易》有言:‘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

姐姐望着我,浅浅一笑:“我原以为自己多读了几卷书,今日方知,何为含章可贞。”

我小脸一热,挽住她的手,笑道:“《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这块璞玉,往后就黏上姐姐啦!”

“那就黏着,任你黏一辈子。”姐姐顺势挽住我的手,“好妹妹,我们走快些,不然坛前好座就没了。”

两人说笑着,一路沿桃林往学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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