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南汐要紧,我一人在这里就可以。”
谢珩抬起眼眸淡淡环视着四周:“大小姐若是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话到此处,谢珩停顿了片刻,目光最后集中在南清的身上,“恕难从命。”
南清想了想,道:“带着我,怕要耽搁时辰。”
谢珩屈指按了按眉心,摇头时发带在月色里晃出一道弧光,他轻笑一声:“看来大小姐还是不信我......”
尾音沙哑,仿佛羽毛轻抚过心尖。
南清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掌,掌心纹路间还沾着刚才花灯上的金粉。
河风卷来潮湿的腥气,她有些犹豫地蹭了下绣鞋——方才逃命时踢翻的炭盆灰还沾在鞋尖。
这个地方好在清净,败也在清净。方才和乔南汐在暗巷中那惊险的一幕仍让她心有余悸,毕竟她没有女主光环。
只是若她跟上去了,任务还算完成吗?
罢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况且系统一直也没拉响警报不是?
“大小姐可扶好了?”
谢珩瞥了一眼搭在他手臂上似触似离的手,淡淡开口。
南清稍稍用了些力,冲谢珩点点头。
她似乎听到了一句极轻的叹息声,但随后被谢珩收拢手臂的力道转移了注意。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夏衣,竟比三伏天的晒场石凳还灼人。后腰的布料正以惊人的速度蒸起潮意,分不清是谁的体温。
“等......”抗议被骤然腾空打断,南清右脚在空中蹬到树的枝条,整个人彻底陷进滚烫的禁锢。
呼啸的风声里,她听见对方胸腔震动的低语:“抓紧。”
谢珩束袖的皮绳不知何时松了,散落的布料裹着体温贴上她腕间。
谢珩的侧脸在风中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见,专注中藏着温情,只是不会有人看得到。
南清贴在他胸前,听见心跳声沉稳有力,却又快得异常。
难道谢珩也恐高?
“到了。”湿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激起一小片绯红。
南清立马松开手,弹出去几步开外,顺了顺被风吹的凌乱的衣摆。
谢珩看向空空如也的怀中,少女淡淡的草木香气似乎还短暂的停留着。
他垂眼整理松垮的袖口,指腹在缠枝纹护腕上多停留了一息。
南清靠墙站了一小会儿,待眩晕感消失后,与谢珩朝东来顺走去。
“这里便是东来顺酒楼?”南清走到正门,有些意外,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儿有这么不错的一个酒楼呢。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莫过如此。正中央悬着一块牌匾,上边用隶书写着的东来顺三个大字,遒劲飘逸。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从酒楼门口迎了出来,飞快地扫了一眼来人的着装,笑容更加灿烂:“贵客可有预定?”
“我们是来寻人的。”
“寻人?咱这可是鼎鼎有名的东来顺酒楼!您呐,出门左转找衙门去!”小二把手里的布甩上肩膀,暗暗翻了个白眼。
穿的像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原着以为是块肥肉,结果只是个来寻人的,耽误他功夫。
“你说什么?”
正当店小二再想发几句牢骚时,和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道始终黏在南清背影上的目光终于不舍地离开,谢珩平日里掩饰很好的漠然与沉着如数退去。
眼睫轻颤两下,瞳孔深处浮出几点猩红,冰冷而阴鹜。
目光掠过店小二脖颈时,恰似舔血的刀尖刮过脖骨。
店小二后颈汗毛倒竖,铁锈味突然在舌尖炸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像是置身于一片幽暗空洞的黑暗中。
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挤压着他每一寸经脉。如飓风过境般,汲取着他的生气。
店小二脸色青黑一片,喉间发出咯咯轻响,胸膛起伏不定,断断续续地喘息着,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南清吓了一跳,刚要喊人,却见店小二突然挺直腰背。
店小二原是倚在酒楼门框上迎客的,此刻却踉跄着退了半步,汗珠顺着后颈滚进领口。
他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谄媚的笑容也不见了,恭敬地差点给他们跪下。
“让贵客看、看笑话了,小的我就是嘴欠!咱酒楼连小小的玉簪都能找着,更何况那么大的活人了,肯定帮您找到!”
小二腿颤抖个不停,连带着声音也不受控制的战栗。
“你的脸色……”南清盯着他下颌未褪尽的青黑痕迹,昭示着她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似乎并非幻觉。
“许是陈年旧病。”谢珩道。
“正、正是!这是小人从娘胎里带的病,常常说着说着话就喘不过来气,姑娘万不要被吓着了!”
店小二急忙附和道,飞快地抬眼瞧了瞧那位玄衣男子,见其并未看他,店小二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稍稍咽回了肚子里。
“你可见到一个有些魁梧,眉骨处带着一道疤痕的男子和一个娇小的姑娘?”南清沉默片刻后,才对着店小二比划着。
“可是右眼眉骨处约莫两指长短的一条疤痕?”
“正是。”
“原来姑娘找的是安大侠啊!”店小二了然道。
“你也识得?”
“安大侠在吕县的事迹可已经传到咱们陵州来了!”一提起安亦容,店小二有些手舞足蹈,原本恐惧的神色被崇拜所替代,险些碰倒桌案上的青瓷酒壶:“吕县那恶霸仗着官亲欺男霸女,要不是安大侠......姑娘认识安大侠?”
“舍妹正巧与他同行。”
“哎哟!”店小二猛地拍了下额头,汗珠溅在两侧的绿植上洇开水迹,"小的真是瞎了眼!您要是早说......”
店小二颇为后悔道,他看向谢珩时,虽仍存有深深的畏惧,但还是‘这是安大侠的朋友’这一想法占了上风。
他就说嘛,安大侠的朋友怎能是区区凡人?定然是有「能力」在身的!
“两位这边请!”店小二屈着身子,恭敬真诚地为他们引路。
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南清跟着店小二上了抄手走廊,一条蜿蜒的小溪从花木深处泄入一方奇石环绕的小池中,淙淙的水声甚是悦耳。
“安大侠和那位姑娘便是在此处了。您从这里往前走到尽头,跨过一道门槛儿就是了。”店小二停到了一处恬静清雅的地方。
店小二搔着后颈赧然道:“小的有个唐突之请,姑娘若不计前嫌,可否为小人引见安大侠?家母年逾古稀,沉疴缠身,近日总在梦里念叨着要见安少侠,只怕......”
“自然可以,敢问小兄弟是?”
“小的就是陵州人氏,名唤尹录仁,巷子里数第三户青瓦檐的就是。”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尹录仁此刻有些哽咽:“姑娘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南清扶起了尹录仁。
初见时只道是个市侩之徒,未料竟是个至孝重义的性子。
只是他方才该是已经见过安亦容,这般紧要事为何不当面禀明?安大哥素来爽快磊落,断不会推脱才是,便是要连夜策马探病,怕也只会朗声应下。
南清拢了拢发带,循着尹录仁所指方向徐行。
入眼一棵参天巨树撑开伞盖般的树冠,树根拱起的地砖缝隙里,潮气裹着青苔味漫上来。
谢珩并指截住一缕雾气,雾丝在他指间游走:“此雾倒是别具灵韵。”
南清伸手碰了碰周围,掌心触及雾气的刹那,酸胀的肩颈突然松快:“刚才忘记问尹录仁这树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来头了。”
雾气流过睫毛时,她索性闭眼仰头。青苔混合着陈年雨水的气息钻入鼻腔,好闻极了。
现在正值酷暑,即便是夜晚,也带着闷热。而这湿气凉丝丝的,比坐在冰块旁还要管用。
“神君?”
南清闭眼间,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
南清有些疑惑,是这大树在和她讲话吗?
“走上前来,让老夫瞧瞧。”声音再度响起,朝着她道。
南清依言靠近了几步,哗哗的树叶晃动声传来,一条柔软的树枝从浓密的树叶中探出头来,伸向她的肩膀处,轻轻搭了上去。
大树沉默了片刻,顺带着连凉丝丝的湿气也短暂的凝结了一瞬。
“原来只是气息相似......一个两个的,都快以假乱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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