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的语气,和那时候段书炎有点类似,他们都很担心顾行,可担心什么,叶稻安说不上来,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上了顾行的车后心里压抑得难受,喘不过气。
她发觉她被一股奇怪的氛围笼罩着,不是因为今天是段书炎一周年祭礼,而是她身旁坐着的人是顾行,顾行现在的身上带着这种磁场,这种磁场直白地告诉她,他很难受。
但肉眼见顾行,他没什么不同,这些都是她心底冒出来的答案。
她和他的纽带都来源于段书炎,段书炎去世后的这一年,他们就再没见过,今天遇到后,她也没问他一句,他呢?他还过得好吗?
可要怎么问呢?
怎么问好像都避免不了矫情。
“他还欠你钱吗?”,叶稻安脑海里搜刮了一番,问他。
顾行愣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叶稻安没再说话,盯着车窗发呆,她累了,闭上眼没一会儿,连带着把大黑叮嘱她帮忙看路的话抛之脑后,就靠在车座沉沉地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顾行的车已经驶入了市区,在等红绿灯,这个红绿灯再往前开五百米就是叶稻安家,之前有一回他和段书炎来过她家送礼品,他记得路也不出奇。
叶稻安把手机塞进包里,还是提醒了一句,“过了红绿灯往前最近一个路口靠边就好。”
“嗯。”
红灯转绿,车顺畅地滑到小区楼下马路边,车靠边停稳,叶稻安解开安全带,抬手开车门。
“叶稻安,”顾行叫她。
“怎么了?”叶稻安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视,顾行极不自然地吐出几个字,“没什么,”又像是发觉不妥,摇了下头,很郑重地说道,“书炎的事儿,希望你节哀。”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你尽管提。”
叶稻安嗯了一声,顾行又补了一句“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叶稻安还是侧头看着顾行,听到这句话后,喉咙莫名发紧,一时间大脑待机,分辨不出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她愣愣地回了个好。
“段书炎他不欠我钱,他之前跟着我买过一只股票,我记得涨了不少,我回去算一下,回头把账汇给你。”
“啊?”,叶稻安以前听说过他们那帮朋友喜欢跟着顾行玩投资,说是顾行会跟的项目,都稳赚不亏,“很多吗?”
“不多,”顾行拿出手机,看着屏幕,又补充道,“叔叔阿姨看不上的数目。”
也是了。
叶稻安点头答应,空气又陷入一片寂静,再抬头见顾行把手机屏幕递了过来,他的微信名片,他让叶稻安加他好友。
叶稻安没有犹豫,掏出手机扫了码。
他的头像是一张落日晚霞照,很熟悉,叶稻安之前从段书炎手机看到过,他那些年没换过,现在也没换。
软件提示添加成功,叶稻安放好手机,“不用急着转给我,你先去忙工作吧。”拿起脚下的雨伞下车,关门前她又回头叮嘱了一遍,让他开车注意安全,到了给她发信息。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他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她心头轻了轻,撑着伞转身走了。
外头还在下雨,水果店早早地关了门,门口的雨棚被雨打垮一个角,地上一片残花败叶混着湿哒哒的雨水,没人收拾,行人也少,显得一条街巷都格外寂寥。
破天气。
真是又冷又湿,那股潮气直往骨子里钻,叶稻安管不上鞋子溅起的水,快步进了楼,好奇怪,这么多天都是这种天气,她竟然第一次发觉到冷。
明明每天都冷。
叶稻安是上了楼后才想起来,她箱子没拿,心想她怕是在车上睡昏了头吧,还好她现在有他联系方式,调出来对话框,又转念一想,他说他还要回局里工作,要是他忙的话,不好再叫他送回来。
可要是他还没走呢?
叶稻安心底清楚这是一个概率极低的可能,腿却不自觉地往阳台走,阳台正对着下面那条街,能一清二楚地看见街况。
叶稻安站到围栏的边缘,踮起脚尖往下张望,空荡的街道,只有一辆车还停在那。
车被雨水冲刷着,顶部是一盏昏黄的街灯,打在银色金属车漆上,低调又奢华,是他的车,他还没走。
叶稻安发觉车的气质也随主人,她这样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顾不上阳台没有封闭,这会儿风有多大,雨有多冷。
她又想到顾行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我们。”叶稻安低声呢喃。
他说这句话时,她正看着他,那时的车内很暖和,他吐出那几个字的嘴唇是红润的,不干瘪不厚重的形状,好像哪里都刚刚好,刚刚好顺眼地让她想多看一眼,也想让他也多看她一眼,最好盯着她的眼睛说话。
“啊—”发春了吧,叶稻安扒着脸,“太蠢了。太罪恶了。”
谁知道她是个刚死了未婚夫的女人,她们两人今天只和段书炎的尸骨隔着一米的黄土!
那句话叫什么,尸骨未寒!
想到这,她忽然又不想再下去取了。
算了,改天再说吧。
“阿安,安安安安......”叶家的阳台贯穿了主卧和客厅,主卧里头两个小鬼这时正站在窗台朝叶稻安做鬼脸。
“阿安是你们叫的吗?”陈虹手里拿着一件马甲往叶嘉树身上套,笑话他“这样叫她,等下她生气了又要来揍你了,我不帮你的哈。”
“阿安——姑姑。”小鬼拖拉着调调,极其不情愿的往窗外叫了一声。
“我拿鞭子来了!”叶稻安笑着靠近窗户,压低声音吓唬他,叶嘉树更来劲了,“阿安,小安,稻安,叶稻安!”他换着花样直呼她大名。
叶稻安朝他放眼刀威胁他闭嘴,透过窗户看,嚣张跋扈的叶嘉树旁边,站着个娇滴滴的小妹妹,眼睛又大又黑,皮肤白皙,可爱极了,也安静多了。
她张了张嘴巴,眼巴巴地盯着宋晚,没开口叫她,旁边刚收拾好叶嘉树的陈虹喊她:“小乔子,发什么呆,刚刚还闹脾气不肯洗澡......”
小乔子没搭理陈虹,眯着眼睛看叶稻安,还是没说话,叶稻安朝她笑了几声,她又蹙起眉头,似乎看她看的很入神,很费劲?
才一天不见而已,她不认识她啦?
“小鬼,叫姑姑。”叶稻安忍不住逗她。
又讲了几句无聊的话,外面的风忽然把阳台挂着仅有的几件衣服也刮了下来,叶稻安捡起来往屋里走,朝里头喊:“这种天气怎么还晾衣服啊?晾了也不会干,还会长霉发臭,说了多少遍了,放烘干机烘干,方便又卫生。”
她穿过客厅走到主卧门口,举着衣架,问“陈女士,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陈虹这头把孩子的浴巾收起来,扫了一眼靠在门口的人,“大小姐,叫你叶大小姐好不好,你以为现在的电费不要钱哇,几件衣服往里一丢,轰隆轰隆几声,什么声音你知不知道?”
“人民币的声音喔。”
叶稻安切了一声,又拿她没办法,“我不管,反正你别洗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我自己烘干。”
“行,你老爸没意见,你哥哥也没意见,我说啥?”陈虹也拿叶稻安没办法,招呼她进来帮忙叠衣服。
看这架势,叶稻安就知道自己撞枪口上了,又要苦口婆心唠叨她找工作的事情,没等面前的人开口,叶稻安就自顾自地说:“是是是,我二十又五的岁数,没结婚没工作没存款,连家里烘干机都用不起了。看来我也不是很必要回来这个家。”
“啧,我说你了吗?”陈虹走前去伸手捏起她嘟囔的嘴,“说的多委屈你,家里的东西不是你的,谁的?家就是集体,你知道什么叫集体吗?添砖加瓦筑巢,我们老一辈的都是一辈一辈往下......”
“停——”她拿开她的手打住她,这一套叶稻安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我明天就去面试,这次是决心搬回来了,而且我公寓都找好了,忘记跟你们说一声。”
“公寓?”陈虹听了后,皱着眉头,不可置信地问,“你工资才几个硬币啊?够你交房租吗?在家住不好?”
“吵。”
叶稻安懒多解释,这个一百多平的家里,她父母、哥嫂,不对,应该是只有哥哥,他俩离婚了,侄子侄女,要是再包括上叶稻安自己,足足六口人啊,虽然说房间是够住,可那俩小孩正是比狗脏,又没狗安静的年龄,要是她每天上完班,回来还得收拾一地的玩具,不敢想得多崩溃。
看似是租房钱,实则是续命钱!
陈虹又念了她几句,说要把脏衣篓拿去阳台,叫叶稻安帮看小孩,叶稻安没辙。
叶嘉树玩游戏机玩得正入迷,稚气未脱的小脸写满认真,叶稻安没叫他,走去看小乔子在看什么画本,“小可爱,今晚都不叫我哈,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她小时候叶稻安还给她换过尿布呢!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姑姑,是姑姑。”小乔子被叶稻安挠着脖颈,笑嘻嘻地看她,“刚刚我看见好几个姑姑,我不知道要叫哪个好。”
“狡辩。”叶稻安打趣她,“你说说看,现在有几个姑姑?”
“一个。”她认真看了看宋晚,思索着说,“有时候姑姑有两个脑袋。
叶稻安又靠近了她一些,把她手拿到自己脑袋上,“你说姑姑有几个头?”
“一个。”
“那你怎么说姑姑有两个?”
“我看见有两个。”小家伙把手拿了下来,身子往后埋了埋,又说:“有三个了。”
“是吗?”频道一下从恐怖转成了科学,叶稻安凑近看了看女孩眼睛,很透亮,没什么异常,而且她家三代人,一个四眼仔都没有,她朝外喊陈虹,“妹妹是不是视力有问题啊?有没有检查过?”
那头的陈虹喊了好几声没听见,叶稻安觉得算了,小孩子喜欢说胡话太正常不过了,陪着念了会儿话本,又讲了好几个笑话逗她。
陈虹这才忙完进来房间,“谁送你回来啊?刚刚。”她忽然问叶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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