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人间。
“呀,刘姐,好久不见啊,今儿怎么有空来这里了?是又有房子租出去了?”
“是啊,上次来看房的那个淮庆三中的王主任,又有个农村的远房侄女来县城里上学,她来租了间房,唉,你也知道,这人一旦混个一官半职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找她帮忙。”
“这王主任也是心眼好,要是换了我啊,才不搭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哎哟,老杨,你这话说得轻松,老家的亲戚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这天的太阳藏在几朵云彩身后,像是在玩躲猫猫,一只小虫悄悄落在解冻不久的水面上,惹起一圈圈的涟漪。
“保护好自己,等我。”陈昱安抚着十二岁的江鹭坐在床边,随后在她面前蹲下,认认真真地说出这句话,不等江鹭回答,便转身离去。
“陈昱!”江鹭来不及害怕,只茫然地盯着门口陈昱消失的方向,许久不肯移开视线。
江鹭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直到坐累了,她俯身埋头在崭新的被子里,呜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传来:“鹭鹭?你在吗?我是王阿姨。”
江鹭急忙擦净了眼泪,跑去给那人开门。
来人正是淮庆三中的王主任,也是灵城安插在人间的眼线,小时候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这次陈昱将她紧急送往人间避难,就是拜托这位王主任帮忙。
江鹭勉强扯了扯嘴角:“王阿姨,快进来。”
王主任先是环顾了一圈周围环境,然后拍了拍江鹭的肩膀,道:“孩子,你受苦了,这次的叛乱非同小可,他们既然敢对你母亲下手,就自然是有把握对付江家的,你在这里避一避,等你父亲处理掉他们,就会接你回去。”
“我知道……”江鹭不自觉哽咽了一下:“可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来带我回家……”
王主任叹了口气:“这次八成是场持久战,也许一两年结束,也许五六年都不会结束,现在都是未知数。你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别让你父亲担心,好吗?”
江鹭眨了眨含着泪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
“萤萤,妈妈给你报了一个新的补习班,一会儿妈妈陪你去听一节课,咱们还有半年就要升初中了,可不能这时候懈怠了。”
十岁的柳舒萤轻轻嗯了一声,懒得多说一句话。
下雨了。
微风轻轻吹着,细细的雨丝倾斜着落下,带了些春日里独有的清新泥土气息,打湿的花朵随风坠落,雨雾中远处的山丘若隐若现,摇曳着的朦胧的垂柳也显得格外唯美。
江鹭站在室内,隔着玻璃门向外看,面色凝重,眉头始终没能舒展开。
她讨厌雨,不管是什么样的雨。
荣才教育的门店外,柳舒萤收起伞,重新走进雨雾中。
早春的细雨很温柔,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她看了看正在与老师交谈的妈妈,淡淡地移开眼睛,将目光投向了雨中的风景。
很快,她的发丝挂上了许多细小的水珠,像是拢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抬起头时,她对上了一双同样漆黑无光的眼眸。
江鹭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下雨天时站在外面,甚至把雨伞收好拿在手里,略有疑惑地多看了几眼,她感受到那人的目光投过来,沉默地看向了别处。
几分钟之后,开始上课了,江鹭坐在教室里,看着刚刚雨中的女孩从门口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整个教室,随后安安静静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王阿姨为她办好了假身份,安排好了接下来的生活,半年后送她去读初中,在这半年里,她便在这个教育机构里补一补小学的知识,虽然不必出类拔萃,但至少要追上人间孩子的最低水平,才不会被人起疑心。
这是此次课程开始的第一天,来的都是和柳舒萤一般年纪的孩子,最后一排还零零散散坐了几位家长,柳舒萤的妈妈就在其中。
“好了孩子们,大家都是第一次来,那在我们课程开始之前,我们依次做个自我介绍怎么样?”年轻的女老师笑得很柔和,对下面的孩子们说道。
柳舒萤漠然看着同学们非常配合地回答“好”,静静地坐在那里,对课程提不起任何一点兴趣来。
然后她看见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讲台,各具特色地介绍自己,有的腼腆,有的大方,还有的调皮可爱引人发笑,而轮到她自己上台时,除了一句“大家好我叫柳舒萤”之外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老师当她是个性格内向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小女孩,帮着打了圆场让她回到了座位上。
柳舒萤却是害怕极了,尤其是眼神接触到妈妈的那一瞬间。
身边的江鹭眯起了眼睛,她这才认真看了看柳舒萤。
那人身形瘦小,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却很是黯淡,像是有什么把里面的光吸走了似的。
江鹭看着身边的女孩满脸胆怯地走上去,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话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本来也正常,但她抬头时眼睛中突然闪现的恐惧,却是令江鹭不得其解。
江鹭收回视线,低下了头,她现在没心情想这些,她需要尽快跟上他们的学业,伪装成一个正常的人间孩子。
老师仔细地讲解着课本的前几页,江鹭勉强听着,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儿了,笨拙地模仿着柳舒萤的动作,看着书上的文字,像模像样地思考、记笔记,柳舒萤却像个机器一样,从头到尾一直面无表情地跟着老师的思路学习。
如果我学习能像她这么认真,我妈能笑掉大牙,江鹭想道。
想到去世的母亲,江鹭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她看到柳舒萤放下了一直握在手里的钢笔,似乎有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了,那我们接下来布置一下我们这周的作业。”
江鹭随手扯出一张纸,敷衍缭乱地记下老师念出的题目,满脑子都是这老师事儿可真多。
柳舒萤的大脑仿佛在讲解结束的那一瞬间就接收到了可以休息的信号,进入了宕机状态。回过神来时,正巧听到了“同学们下周见”和“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她看到周围的同学家长都准备起身,愣了两秒,也开始收拾书包。
刚刚老师说的什么?是不是布置作业来着?
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雨还没有停。
自来熟的柳母正和别的家长说再见,转身又去跟老师不知套什么近乎,柳舒萤默默地跟过去,内心有些踌躇,不完成作业被妈妈发现的后果根本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但她周围没有认识的同学,社恐属性不允许她随便找个同学问作业是什么。
迟疑半晌,心烦意乱的柳舒萤扯扯妈妈的衣袖,道:“妈妈,我去趟厕所。”
江鹭刚从卫生间出来,正洗手时,看到上课时坐在她旁边的小姑娘满面愁容地走进来。
柳舒萤看江鹭眼熟,便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她们刚才上课的教室,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你是刚刚在那间教室里上课的吗?”
江鹭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听清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什么?”
江鹭挠挠头,翻了半天书包,才翻出来一张才过了几分钟就已经被摧残得皱皱巴巴的纸片,递给她。
柳舒萤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拿出她的小本子抄下来,对着江鹭笑了笑,说道:“谢啦。”
第一次见到柳舒萤的笑容,江鹭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心情好了不少。
下一次见面,又是一周之后。
江鹭在距离上课还有一分钟的时候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她抬眼看向上次的座位,发现柳舒萤正低头做题,她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江鹭歪头看了她几秒,走了过去。
柳舒萤感觉到她来了,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把书包拿起来,示意她坐下:“你来了啊。”
江鹭有些意外,不过一面之缘的人怎么会特意为她留座位,并且她印象中的柳舒萤,是个沉默安静的、仿佛对身边一切都毫不关心的人。
而在柳舒萤眼中,江鹭有种与世隔绝的气质,哪怕是在笑着,也好像是有一层冰冷的屏障把她整个裹了起来,任凭谁都走不进去。
柳舒萤无来由地感觉她很可怜,想给这个冰封的人送去一把小小的火苗。
讲台上老师温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江鹭越听越困,索性偷偷开始打量着身边的女孩。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柳舒萤无奈地叹了口气,认真做笔记的手没停下,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课本,但压低了声音的话却是对她说的。
“听课。”
“哦。”
江鹭吃瘪地把视线移回了课本,努力寻找老师讲到哪里了。
柳舒萤终于舍得分她一个眼神,似乎还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认命地给她指了指课本上的一个位置。
江鹭赶忙跟上老师的节奏,手忙脚乱地理解到底讲了什么。
这么一闹,课没听多少,倒是柳舒萤彻底勾起了她的兴趣,江鹭这样想着,人间的小孩似乎与灵城的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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