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好你好

沈延舟转身回头,视线划过身后那几桌酒席。

头顶的水晶吊灯倾泻下一道光瀑,那道光像是聚光灯,独独照在了她的身上。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针织裙,剪裁妥帖地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手里搭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像是刚脱下来的,长发松软地披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白皙修长。

她的朋友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随即展开激烈的交谈。

视线无法移开,沈延舟远远注视着那个女孩。

她微微侧头倾听,嘴角弯起礼貌的弧度,眼神却像蒙着雾的湖,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安静。

仿佛所有的喧嚣到她身边都自动沉淀下来。

沈延舟只觉得她像一株迎着晨光生长的植物,干净得晃眼。

直到身侧的程度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程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脸心照不宣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朝那边挥了挥手:“温记者,能过来一下吗?”

听清耳畔呼声的那一瞬间,沈延舟猛地扭头,难得露出几分惊慌,又在人走到面前的时候,强压下来。

他低低地松了口气,才敢抬头看向走到面前的小姑娘。

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她的眼睛很亮,亮得略带锋芒。

温漾的视线在沈延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转而看向程度,薄唇轻启:“有什么事吗?”

程度笑着摇头,伸手招呼温漾到旁边的空座位坐下,还让沈延舟坐在两个人中间,坐下的时候,温漾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程度的声音打断:“温记者,最近可是在风口浪尖上。”

温漾垂眸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下来,她笑了笑,再抬头时,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笑意:“义正言辞,不算什么。”

义正言辞,不算什么。

她的话像寺庙塔顶骤响的钟声,在沈延舟的脑海里掀起层层波澜。

沈延舟微微侧头看着温漾的侧脸,他知道这样的视线或许不太礼貌,但他还是忍不住用视线所及,去补充这个叫“温漾”的姑娘在他脑海里的轮廓。

温漾微微抬头,看向坐在两人中间的沈延舟,不知道如何开口,程度见时机一到,顺势介绍起两人。

“延舟,这位是‘周易新闻’的实习记者,温漾。”程度拍了拍沈延舟的肩膀,见他如此出神,心里冷嗤一声——有人要栽,“温漾,这是沈延舟,和你周哥一个律所的,他应该和你说过,律政大神,我们一起上大学那会儿,他第一个拿下律师资格证,从无败绩。”

人与人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第一次见面所塑造的形象,会比墓志铭更加刻骨铭心。

程度介绍沈延舟的时候,给他套了不少光环,说得神乎其神。

温漾认真听着,偶尔出声附和:“是吗?周陆衍确实和我说过。”

她慢慢坐直身子,抬眼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沈延舟,伸出手:“你好,沈律师,我叫温漾,荡漾的漾。”

温漾的声音落在沈延舟的耳朵里,泛起片片涟漪,水波荡漾。

他礼貌地伸出手,握住温漾的手,温漾的手很小,指节很纤细,只是轻握两秒便松开。

“你好,”沈延舟喉结滚动了两下,宴会厅的声音嘈杂,他半天没找回自己的声音,于是又提高了些音量,重复一遍,“你好,”他停顿一下,“我叫沈延舟,福泽绵延,沉舟侧畔。”

话到温漾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笑着开口:“好好听的名字。”

沈延舟收回视线,声音低沉暗哑:“‘延’是长辈希望福泽绵长,性格宽和;‘舟’,是希望我能担得起责任,摆渡风雨。”

程度见两个人已经聊起来了,就不在这里碍眼了,默默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温漾顺着沈延舟的话说下去:”听起来像是被寄予厚望的样子。“

沈延舟其实很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毕竟他也算半个服务业,如果每次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要向对方分析自己的名字,那也太费解了,但是温漾似乎很感兴趣,于是他补充道:“很传统的期望,不过现在想想,‘舟’这个字,最重要的不是它能走多远,而是它能让你靠岸。”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

温漾眉眼弯弯,接过话茬:“是啊,若不是一叶‘延舟’,怎渡得了我这片‘温漾’的碧波?”

她笑得漫不经心,沈延舟却悸动。

周围的喧嚣都被两个人莫名的氛围隔离在外,温漾捻了捻裙摆,继续说:“能给你取有这样深意的名字,她一定很爱你。”

沈延舟视线闪躲了一瞬,声音也低下去:“是啊,能给孩子取这样名字的人,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怎么会……不爱呢……”他喃喃自语。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莫名尴尬。

肩膀忽然被人压下去,沈延舟抬头,是周陆衍,他身上带着点儿淡淡的烟草气息,大概是在外面抽完烟又顶着寒风散了散味道。

他动作自然随意地在温漾旁边坐下,现在轮到温漾被夹在两个人中间。

“看样子,你们俩已经认识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宴会厅开了空调,热得人脸颊泛红,像是微醺的模样。

温漾轻轻点头,沈延舟没应声。

“案宗我晚上就发给延舟,你不用担心,有他在不会有事的。”周陆衍就是改不掉一跟温漾说话就爱摸她头的习惯。

温漾可不惯着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见两人这熟络的样子,沈延舟忽然像是被人隔绝在外,不过,他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常,但与往日不同,温漾忽然转身,很认真地看着他:“沈律师,我不知道你处理过多少这样的案例,也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我希望你可以全力以赴,因为,这个官司可能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温漾话音未落,就被突然出现的程度打断,程度摇摇晃晃走过来搂沈延舟的肩膀,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去,程度重心不稳栽到椅子上,周陆衍立刻起身去扶他。

场面变得复杂起来,温漾还皱着眉,揪着裙摆,视线落在程度和周陆衍身上。

沈延舟没搭理这俩,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二维码,一气呵成,手机递到面前的时候,温漾还愣了一下。

“加个微信,改天换个安静的地方聊。”他声音低沉,但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温漾动作很快,扫上二维码,弹出来一个很朴素的头像,几乎带着点儿刻板印象的那种,头像是一架天平,昵称是“舟”。

温漾几乎要怀疑这是沈延舟的工作号了,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和律师打过交道,大多都是以自己的证件照做头像,但是点开朋友圈,沈延舟的日常映入她的眼帘。

是一些很琐碎的日常记录。

原来是个人号吗?温漾有些惊讶。

指尖没有犹豫,下一秒,沈延舟那边就显示出温漾的好友申请。

与沈延舟不同,温漾的头像没有选择任何与记者相关的元素,是一只活泼的懒羊羊,昵称就叫小羊。

很简单直接,不难猜到,是因为“漾”的谐音。

加完好友,温漾对律师的刻板印象有些松动了,至少面前这个好像和以前遇到的不太一样。

“那,沈律师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奉陪。”

不知道什么原因,温漾的心忽然乱了一下,话说出口才就察觉不对劲,听着不像是要聊案件,像是下战书。

温漾在心里拍了拍嘴,这个嘴怎么就这么快。

沈延舟愣了一下,眼里的严肃有一丝松动,他垂眸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上扬,声音也不由得软了几分:“好~随时奉陪。”

只不过,沈延舟低估了周陆衍的狗,为了把律所的名声打出去,他给律所接了好几个官司。

律所刚开业,人不多,沈延舟是律所合伙人,也不好撂挑子不干,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贼船,还是心甘情愿上的那种。

沈延舟看了眼腕表,开始整理手头上的卷宗。

这个案子明天就要开庭了,官司不难打,当事人与妻子去吃夜宵,遇到几个酒鬼,当事人为了保护妻子,被重伤,所有的证据和伤情报告早就提交法庭了,明天的宣判最多也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桌面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房地产销售发来的房源信息。

沈延舟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卷宗,思索着要不要留下来。

买房子不是个小事,这意味着他未来很多年,都要在此扎根。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微信分身里的私人号上,除了周陆衍的消息以外,置顶一条是昨天和温漾加上好友后的提醒。

“你已添加了小羊,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鬼使神差般,沈延舟点开输入法,指尖敲击,点击发送:“温记者,明天有空吗?我明天下午有场官司,结束后,我们可以详细聊聊案子。”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温漾刚从温言的办公室里出来,因为实名举报发帖的事,被骂得狗血淋头。

温漾一边点头哈腰一边退出办公室的门,重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提开除的事,现在看来影响还没有波及到编辑部。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掏出手机,是沈延舟的消息。

温漾脑子里转了一圈,刚被骂完,现在进去请假的话,应该会被骂得更狠吧。

但是,她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官司”。

温漾迅速编辑消息发过去:“什么类型的官司,可以旁听吗?”

沈延舟手机就放在手边,回消息很快。

“民事纠纷,可以。”

温漾唇角微扬,转身敲了敲温言办公室的门。

“进。”

温漾一脸谄媚的笑,“我刚才想起来,之前小陈不是说要做律师专访吗?周陆衍新开的律所,我可以去收集信息。”

温言刚想说什么,温漾继续补充:“约好了,明天。”

市中级法院第三法庭,庄严肃穆。

这是温漾第一次旁听庭审,她悄悄从侧门进入,环顾四周,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坐下。

开庭的时候,沈延舟身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文件夹,神情严肃又冷漠。

温漾抬眼望向辩护席的时,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沈延舟站在那里,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助理低声交谈着什么。

温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上次见面时,她只是觉得沈延舟身上有股淡淡的气质,他专业冷静,和程度他们形容的那样,给人一种成熟、稳重、可靠的感觉,但是不止,他身上有一种旁人看不透的防备,像是经历过什么重大创伤的人。

虽然是第二次见面,但是她第一次见沈延舟穿西装,并非常见的商务西装,而是更为正式、剪裁极其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挺括的面料一丝不苟地包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白色的衬衫领口与领带在沉郁的黑色映衬下,显得更外醒目而克制。

法庭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晕。

只有深不见底的沉稳与专注。

他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动作不疾不徐,指节分明的手在黑色的案宗封面上敲击。

温漾的视线完全聚焦在他身上,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无声地镇住了整个法庭隐隐躁动的空气。

“当晚,我的当事人张先生与妻子只是在夜市正常用餐,无端遭到被告等人酒后滋事。在妻子面临人身威胁时,张先生挺身而出保护家人,在此过程中被多人围殴,导致脾脏破裂,重伤二级……”

沈延舟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是用最精炼、最确凿的语言,结合证据,逻辑缜密地重构了那个夜晚的悲剧。

他将一个丈夫保护妻子的本能,与法律上正当防卫的界限阐述得清晰透彻。

温漾看着他冷静而有力的陈述,感觉自己仿佛也被那种强大的、理性的气场包裹,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当这份专业与沉稳被置于法庭这个追求公平正义的场合时,所能迸发出的能量。

这种魅力,无关熟稔,甚至超越了皮相的吸引,更像是一种纯粹专业魅力带来的、直击心灵的震撼。

她几乎屏息地,注视着那个黑色的、沉稳的身影,看他如何用语言与逻辑,为蒙受冤屈和伤害的人,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