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学新闻。”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
爷爷先反应过来,把老花镜摘了,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很沉:“新闻?学那个干什么?”
“我想当记者。”温漾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在抖。
“当记者?”爸爸的笑收了,“你一个女孩子,当什么记者?风吹日晒的,到处跑,有什么好?”
“就是,”妈妈把汤放在桌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你看看电视上那些记者,多辛苦啊,大冬天的在外面站着,大热天的也在外面站着,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你能受得了那个?”
温漾想说,我能,但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她看着茶几上那张成绩单,上面的数字很好看,好看得像是一张通往别人人生的门票。
不是她的。
爷爷站起来,背着手往书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不懂事,小时候多听话的一个孩子,学习成绩也好,怎么长大了倒叛逆起来了?”
爸爸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好好想想,别冲动,新闻那个行业,水太深了,你不懂。”
妈妈把汤碗推到她面前,说:“先吃饭吧,别想那些了。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
温漾坐在那儿,面前是一碗排骨汤,上面飘着葱花,热气腾腾的,她低头看着那碗汤,眼泪掉进碗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没出声。
后来的很多个深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碗排骨汤,周围的人都在替她做决定,替她规划人生,替她想好了以后几十年该走的路,而她坐在那儿,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没受过累,家里把她保护得好好的。
他们让她学历史,学文学,去考事业编,去当教授。
那些路多好啊,稳稳当当的,不用操心,不用冒险,一辈子安安稳稳的。
她为什么非要选那条难走的路?为什么非要跟家里对着干?为什么不能让爷爷高兴一点,让爸爸放心一点,让妈妈不用天天担心她?
她是不是真的不懂事?
不是。
不是的。
她在心里喊,不是的。
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想走自己的路。
她喜欢新闻,喜欢记者这个职业,喜欢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真相挖出来,写成字,让更多人看见。
她不是为了跟谁对着干,不是为了叛逆,不是为了赌气。
她就是……想做自己。
那样就不是温漾了。
如果她听了他们的话,学了历史,考了事业编,当了教授,那她就不是温漾了。
温漾不是那样的。
温漾会跑,会冲,会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温漾会一个人跑到陈辰家里去偷拍视频,会实名发帖揭露性侵案,会被人砸了窗户砸了门还咬着牙说“我没事”。
那才是温漾。
她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喘了几口气,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客厅里还是黑漆漆的,月光还在天花板上晃着。
她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点过几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就睡了十几分钟,但那十几分钟里,她把那些事又过了一遍。
从高考出成绩那天,到现在,躺在这间公寓的沙发上,被妈妈删了好友。
她坐起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深呼吸了好几下。
手心里全是汗,脸上也是汗,黏糊糊的。
她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靠进沙发里,看着对面墙上的钟。
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咔嗒咔嗒的,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
她盯着那个钟看了一会儿,心跳慢慢缓下来了。
她拿起手机,又点开那个对话框。
红色的感叹号还在那儿,那行小字也在——“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她看了几秒,把屏幕关了。
手机搁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个小小的茧子,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乱糟糟的,小时候妈妈说她掌纹乱,心思重,想太多。
她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温言发了一条消息:“言姐,妈妈把我删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不想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温言回了几个字:“她过几天就好,别担心。”
温漾看着那四个字,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外面的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几辆车来往,对面的住宅楼里还有几户亮着灯,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是市中心的霓虹灯映上去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沙发上,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不想动了,不想洗漱,不想换衣服,就想这么躺着。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不看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画面。
爷爷戴老花镜的样子,爸爸打电话报喜的声音,妈妈端汤出来时围裙上的油渍。
还有她自己,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新家配的,她还没用过的牌子。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睡得很沉,像是把这段时间欠的觉都补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温漾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嗓子有点干,头也有点沉,大概是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着着凉了。
她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还行,就是眼睛下面有点青。
换了衣服出门,楼下那条街早上挺热闹的,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锅滋滋响。
她走到那家不太熟悉的早餐店门口,要了一份蛋酒,一笼小笼包。
老板娘动作麻利,一碗蛋酒端过来,黄澄澄的蛋花在热水里散开,米酒的味道飘上来,甜丝丝的,小笼包还是那个味道,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呼呼吹两下就咽了。
热食下肚,整个人像是找回了魂魄。
昨天晚上那种闷在胸口的东西散了不少,虽然嗓子还是有点痒,但至少人不那么蔫了。
她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蛋酒和小笼包拍了一张照片。光线正好,蛋酒冒着热气,小笼包的褶子捏得挺好看。
她点开朋友圈,配了两个字:“早安。”发了。
发完就把手机放桌上,继续吃。
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延舟点的赞。
这么快?她点开两个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和周陆衍吃早餐了吗?”
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沈延舟打来的。
她接起来,那边先传来的是周陆衍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在嚷嚷什么“不就是煎个鸡蛋吗”“火太大了怪我咯”。
沈延舟的声音倒是不高,但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感:“周陆衍非要做早餐,把冰箱里最后两个鸡蛋都煎糊了,锅底黑了一层,现在正在那儿铲呢,我在等他铲完换衣服出门买早餐。”
温漾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周陆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对着一个焦黑的鸡蛋发愁。
沈延舟靠在厨房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大概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人合住。
她笑着笑着,嗓子痒了一下,咳了两声。
沈延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温漾吸了吸鼻子,“可能是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着了,着凉了,早上起来嗓子就有点痒。”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沈延舟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带着点认真:“你自己注意点,最近流感很严重。办公室那种地方,一个人感冒能传一圈,你稿子还没写完吧?别到时候病倒了。”
温漾嗯了一声,“知道了,我吃完饭就去买点药备着。”
“光备着不行,该吃的时候得吃,别扛,你这个人最喜欢硬扛。”沈延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温漾听出来里面的意思,他记着她之前那些事呢。
被砸了窗户不说,被恐吓了不说,嗓子不舒服如果不是被听出来了大概也不会说。
“我真没事,”温漾说,“就是打了个喷嚏,你别大惊小怪的。”
“行,”沈延舟没再说什么,“那你吃完早点去上班,别拖。”
“知道了知道了,”温漾学着周陆衍的语气,拖着长音说,“沈大律师,你好啰嗦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沈延舟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但温漾听见了。
“啰嗦就啰嗦吧,挂了,他收拾好了,我们准备出门。”
电话挂了。
温漾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还翘着,她夹起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把蛋酒喝干净,浑身暖洋洋的。
昨天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那些闷在胸口说不出来的话,好像被这一碗蛋酒一笼包子冲散了不少。
她结了账,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药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盒感冒药,板蓝根冲剂,还有一盒润喉糖。
店员问她要不要再带点维生素C,她说不用了,把钱付了,塞进包里。
走到报社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周易新闻四个字挂在大楼的外墙上,太阳照着,反着光。
她在这里上班快一年了,每天进进出出,从来没觉得这几个字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站在楼下看着,忽然觉得——嗯,她喜欢这个地方。
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延舟发的一条消息。
没有字,就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配文是:“终于吃上了。周陆衍的那份他自己去买,我不伺候了。”
温漾看着那张照片,站在电梯里笑。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假装在看楼层按钮。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推开编辑部的玻璃门。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有人在讨论选题,有人在打电话。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昨天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那个没写完的句号前面。
她看了几秒,把文档往下拉了一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有些地方写得不太顺,有些词用得不够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核实。
她一个一个地改,改到陈辰在法庭上喊那句话的地方,停下来想了想,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写了进去。
“我垮了你们都没好处!”
她在后面加了一句:“庭审现场,陈辰情绪失控,试图以言语威胁旁听人员,法警当场将其制止。”
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添油加醋,不需要煽情,不需要站队。
把事实写清楚,让读者自己判断。
她继续往下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昨天快了不少。
嗓子还是有点痒,她撕开一包润喉糖,含了一颗在嘴里,凉凉的,薄荷味,挺舒服。
写到最后一个自然段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截至发稿前,案件仍在进一步审理中。关于陈辰所提及的‘背后势力’,检察机关已启动相关调查程序。”
她没有把磐石的事写进去。
那些东西还没有实锤,不能发。
但她知道,那是下一篇稿子的素材。
窗外太阳升高了,照在桌面上,把键盘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漾伸了个懒腰,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沈延舟发来的消息:“药买了吗?”
她回:“买了。板蓝根,润喉糖。还吃了早饭,蛋酒小笼包。你放心吧沈大律师,我不是三岁小孩。”
沈延舟秒回:“三岁小孩比你好管,三岁小孩知道冷了穿衣服,饿了要吃饭,你呢?”
温漾看着那行字,嘴角翘着,手指在屏幕上敲:“我怎么了?我不是也吃了早饭买了药吗?”
“那是因为有人提醒你。”
温漾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如果不是沈延舟打电话来问,她大概就忘了买药这件事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谢谢沈大律师的提醒。”
发完之后觉得太正式了,又加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比心的动图。
沈延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中午记得吃饭,别忙起来就忘了。”
温漾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没看见,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转过身,面对着电脑屏幕,把文档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段写完了,整篇稿子也差不多了。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调了两处语序,然后把文档保存好,发给温言审核。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但喝下去嗓子舒服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不像昨天晚上躺在沙发上那样阴冷。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五。
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把之前欠的觉补回来。
沈延舟说得对,她这个人就是喜欢硬扛。
但今天早上那碗蛋酒喝下去的时候,她觉得,好像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有人记着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吃药,有没有着凉。
虽然那个人说话的方式总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知道,那不是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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