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危险悄然来临

男人把他们带到农家乐,说是农家乐,其实就是一栋老房子,门口的院子里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旁边有个鸡圈,几只母鸡在里头刨食,咕咕咕地叫,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男人推开院门,冲里面喊了一声“妈,来客了”,然后退到一边,让温漾她们进去。

农家乐的主人姓张,其他几个人喊她张婆婆,她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一个髻,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算亮,看着挺精神的。

她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温漾她们一眼,又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男人凑过去,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温漾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个字,“城里来的”“穿得不差”“该收多少收多少”。

张婆婆皱了皱眉,没接他的话,只是摆了摆手:“你别管了,去收拾屋子。”

男人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步子有点重,像是在赌气。

温漾看着这一幕,心里大概有了数,她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张婆婆面前,笑着说:“婆婆,我们是来旅游的,城里菜吃惯了,想吃一些本土的。您看着做几样,我们给钱。”她停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说,“另外能不能找两间房?方不方便晚上留宿啊?”

许茗月站在后面,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张着,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她扭头看温漾,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啊?晚上住这里啊?”

温漾回头看了她一眼,使了个眼色。

许茗月嘴巴闭上了,但眼睛还是瞪着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好吧我配合你”的无奈。

张婆婆笑了笑,说好,就随便做一点,让几个人在石桌边坐着等一会儿。她转身进屋的时候,步子不快,背影看起来有点驼,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结,松松垮垮的。

温漾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丝丝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许茗月立刻凑过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问:“不是看一眼就走吗?晚上还要住在这里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不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温漾没急着回答,先看了一眼四周。

院子里没有别人,鸡在刨食,风吹着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轻轻晃着。

她这才开口,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觉得如果单纯是背后有势力,不会那么难。刚才进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明显不想让我们进村子,说明他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

林小枝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对,村子里有一些人,他们觉得没什么,而且厂子那边私下拿了一笔钱给这些人,所以他们就自发不让外面的人进村子,不让这些事传出去,这样他们还能拿到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这些信息她大概早就查到了,只是以前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乔装打扮,偷偷摸摸,不敢多待,不敢多问,现在坐在这个院子里,终于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许茗月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出声,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大概是想用喝水来消化这些信息。

温漾靠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画着圈,脑子里在转。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叫,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铲子碰着铁锅,滋啦滋啦的,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

如果不是那条发黑的河和空气里的酸腐味,这个地方,看起来跟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

张婆婆炒的菜确实好吃。

腊肉炒蒜苔,腊肉是自己家熏的,肥瘦相间,切成薄片,油亮亮的,嚼在嘴里有一股柴火的味道。蒜苔是院子里种的,脆生生的,不老。还有一碟清炒小白菜,就放了油盐,吃着有甜味,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菜本身的味道。番茄蛋汤是用土鸡蛋做的,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蛋花,喝起来酸酸的,很开胃。

温漾吃了两碗饭,吃完才觉得这几天被广州的甜食泡软了的胃,终于踏实了一点。

广州的饮食偏甜,什么都带点甜味,连炒青菜都放糖,她吃了几天,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糖罐子里腌了一遍。

吃完饭,张婆婆把她们领到后院的两间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碎花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通风,空气里有淡淡的肥皂味。

温漾把包放下,试了试门锁,锁是好的,从里面能插上门栓。

张婆婆站在门口,大概看见了她的动作,笑着说村子里不会有小偷的,放心。

温漾笑了笑,没接话。她不是怕小偷。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前走。村子不小,从东头走到西头得小半个小时。路两边的房子有砖瓦的,也有土坯的,有些院墙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干透了的丝瓜挂在藤上,风一吹就晃

温漾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记着路过的每一个岔口,每一栋房子,每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老人们看着她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但没人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空气里的酸腐味越来越重。

温漾知道,快到了。

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庄稼地,冬天了,地里没什么庄稼,只有干枯的秸秆茬子戳在地里,一排一排的,像是被火烧过的荒地。地的那一头,是一大片厂房,灰色的水泥墙,高高的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被风吹散了,淡淡的,从远处看像一朵云。厂房的围墙外面,有一根很粗的管子,从墙根底下伸出来,埋进土里,顺着地垄的方向一直往低处延伸。管子周围的土地颜色发黑,不像别处是黄土,那一片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管子尽头,地面有一小片积水,不是透明的,是乳白色的,混着一些说不清颜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积水慢慢渗进土里,流到旁边的庄稼地里,地里的秸秆茬子歪七扭八的,倒了一片,枯黄的秆子上沾着干了的白色渍迹。

温漾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黑褐色的土地和乳白色的积水,一时间没说话。

她见过污染的照片,见过林小枝文件夹里那些检测报告,但照片和报告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根管子就那样埋在土里,光天化日之下,谁都能看见。庄稼地就在旁边,那些被污染的土地上,明年春天还会有人种庄稼吗?种出来的东西,谁敢吃?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但每个念头走到一半就卡住了。对策不是一下子就能想出来的,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走吧,先回去。”她说。

几个人又慢悠悠地晃回张婆婆家。

进院子的时候,温漾看见那个男人正蹲在院子角落里,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那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跟刚才村口那几个拿锄头的人差不多的气质。

他看见温漾她们进来,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那个男人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子里。

那个男人抬起头,瞪着温漾,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许茗月脸上,又扫到林小枝脸上,最后落回温漾身上,他的语气不算凶,但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不信任:“你们几个去后村做什么?”

温漾面不改色,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歪了一下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熟人聊天:“这不是没来过这种村子吗?随便逛逛。我看见后村有菜地,都种了些什么菜啊?”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很自然,“我们明天走的时候能打包带走一点吗?我妈就喜欢这种原汁原味的菜,外面菜市场的菜都打了农药,她吃了一点都不放心。”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温漾没躲,就让他看着,嘴角还挂着笑,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慌张,就是那种很正常的、一个城里人到了乡下想带点土特产回去的眼神。

男人移开了视线,嘟囔了一句什么,温漾没听清,大概是说城里人事多之类的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想要菜得给钱,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别想占便宜”的意思。

温漾说行,明天摘了菜到时候称一下,看看给多少。

男人没再多说,大概是还有别的事,从院子里拿起一把锄头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温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许茗月站在她身后,一个字都没敢说,刚才那个场面,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林小枝倒是没什么,她本来就斯文,沉默寡言,不说话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三个人赶紧回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许茗月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佩服:“温漾姐,你也太能编了吧?菜地?打包带走?你妈喜欢吃原汁原味的菜?”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你后面,吓得腿都软了,生怕那个男人看出来。”

温漾也在笑,但笑得很轻。她在床边坐下来,把那根绑头发的皮筋扯下来,头发散开,披在肩膀上。她没有觉得刚才那番话说得有多高明,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做多了,好像就变成了一种本能。不是撒谎的本能,是保护自己的本能。在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之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给别人留一点破绽。

她靠在床头的墙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村子里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黄黄的,远远的,像是嵌在黑暗里的一颗一颗的珠子。鸡不叫了,狗偶尔叫两声,远处传来谁家在炒菜的声音,铲子碰着锅,叮叮当当的,隔得很远,听着不太真切。

许茗月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温漾没听进去。

她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根埋在土里的管子,想着那片黑褐色的土地,想着那个男人看她们的眼神。明天要做什么,她还没想好,她觉得今天晚上可能不太安全。

温漾把消息同步给了谭鑫。

报道部的同事,信息检索能力强,整理内容也是一把好手,以前跑新闻的时候没少合作。

温漾把石桥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还把一些信息同步给了谭鑫,最后她说:“谭鑫,你帮我捋一捋思路,这篇文章该从哪儿下手,从谁开口,起因经过结尾,想表达什么,我现在完全没头绪。”

谭鑫回得很快,说行,她先查一下周边的企业信息和环评报告,再把思路理一理,明天给温漾一个框架。

温漾看着那行字,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扭头对林小枝说:“慢慢来,别急,该解决的事都会解决的。”

林小枝嗯了一声,她坐在床沿上,抱着自己的背包,手指在背包的边缘来回摩挲,她没说话,但温漾能感觉到她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但是依旧紧绷。

许茗月趴在另一张床上,刷着手机,大概是在跟朋友吐槽今天的遭遇,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许茗月手机键盘的哒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

然后门板被人敲响了。

手指弯曲,用指节叩击,三下,不重,但很实。

咚咚咚。

温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了许茗月一眼,许茗月也抬起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小枝抱着背包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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