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比我更需要你

沈延舟是十点来敲门的。

温漾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袋子,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深色的外套,里面那件薄毛衣,领口微微松了,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怎么睡。

她拉开门,他笑了笑,把袋子提起来一点,说带了早餐。

温漾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她往后让了一步,“我……我刚醒,还没刷牙,你先进来。”说完就转身往浴室冲,拖鞋在地毯上啪嗒啪嗒地响,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沈延舟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塑料袋解开,保温盒一个个拿出来,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粥、肠粉、虾饺,还有一小碟酱油。

他把筷子和勺子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用纸巾仔细擦了一遍,摆在碗边上,摆好,温漾坐下就能吃。

温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用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看了一眼桌上摆好的早餐,又看了一眼沈延舟,有点不好意思。

“你吃了吗?”

“吃过了。”沈延舟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桌上的水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温漾坐下来,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虾仁弹牙,是她前几天吃的那家,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咽下去,抬头看沈延舟。

“对了,你不是回深圳了吗?怎么又来广州了?”

沈延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要从哪里说起,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头一天知道你要去石桥村,就有点担心。”他说,“我处理过这种案子,工厂排污、村子污染、地方势力介入,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不是不能查,是查的过程很容易出事。”他停了一下,“我当时想联系你,又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就没说。”

温漾咬着筷子,看着他。

“晚上周陆衍给我打电话,说你妈妈生病的事。我总和医院打交道,他问问我有没有熟悉的相关的医生,介绍一下。”沈延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想了想,觉得你现在身边应该有人陪着,不是那些刚认识的人,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温漾低头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粥是皮蛋瘦肉的,温的,不烫。

“所以我就租了一辆车过来。”沈延舟说,“开到半路,收到周陆衍的消息,说你还在村子里,可能出不来了,我刚好下了高速,离得不远,就直接去派出所报了警,带警察过去了。”

温漾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把沈延舟说的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担心她出事,到知道她母亲生病,到觉得她身边需要有人陪着,到租车从深圳开过来,到报警带警察赶到村口。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没有遗漏,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厉害。

不是那种客气的、恭维的厉害,真的有人能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有条有理,面面俱到,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每一个结都打在刚刚好的地方,把她兜住了。

“那你外婆生病的时候,”温漾看着他,声音不大,“你身边有人陪着你吗?”

沈延舟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叩。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道一道的,很细。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温漾低下头,夹了一个虾饺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虾饺落在白瓷碟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也没吃吧,”她说,“骗我说吃过了。”

沈延舟低头看着那个虾饺,没说话,拿起了筷子。

温漾靠在椅背上,擦了擦嘴,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在手心里捏了捏。

吃饱了心情就是好,刚才那种闷闷的感觉散了不少,胃里暖洋洋的,人也精神了一些。

她看着沈延舟把桌上的保温盒一个一个摞起来,用塑料袋套好,系了一个结,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她忽然想起来,沈延舟是从深圳过来的。

昨天从深圳开车到广州,去了石桥村,在警局待到半夜,送她回酒店,今天早上又去买早餐。那外婆呢?外婆还在医院里。

温漾抬起头,看着沈延舟。他正弯腰把系好的垃圾袋放到门边,直起身的时候,毛衣车上去一点,他没注意到。

“那外婆那边岂不是没人陪?”温漾说,眉头皱了一下,“都怪我。”

沈延舟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神色是柔的,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敷衍。

“没事,”他说,“护工在,我请了人。”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温漾知道不是。

请护工是一回事,自己在不在是另一回事。

他在电话里说过,他和外婆关系很好,外婆看着他长大。外婆躺在医院里,他应该守在床边才对,而不是开着车从深圳跑到广州,钻进一个臭烘烘的村子,从一群拿锄头的人手里把她捞出来。

温漾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画圈。

她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

说谢谢太轻了,说对不起又不太对,她没求他来,他自己来的。

她抿了抿嘴,把那句“下次不会了”咽回去了。

因为她知道,下次大概还会这样。

她改不了的。

沈延舟大概也知道她改不了,所以才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深圳开了车过来。

沈延舟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半碟的肠粉,问她还要不要。

温漾摇了摇头,他就把碟子也收进袋子里,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连桌角都没放过。

温漾看着他擦桌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沈延舟抬头看她。

“你外婆需要你,”温漾说,“比我需要你。”

沈延舟手里的纸巾停了一下,他看着温漾,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神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把纸巾扔进垃圾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光。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很薄,能看见颧骨下面那一点青色的血管。

“她醒了,”沈延舟说,“今天早上,护工打电话来说的。”他偏过头看了温漾一眼,“所以没事。”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延舟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不多,但够了。

下午,沈延舟和温漾在酒店附近找了家网吧。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药房中间,招牌灯管坏了一根,“网”字不亮,只剩下“吧”字在灰扑扑的招牌上孤零零地亮着。

温漾推开玻璃门,一股掺杂了泡面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前台的小姑娘磕着瓜子,头也没抬,问要几台机。

温漾说两个人,要个包间。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很小,两台电脑并排靠着墙,椅子是那种网吧常见的电竞椅,红色的人造革,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一声。

墙上的壁纸翘了边,露出一块发黄的水渍。

隔音不好,隔壁包间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偶尔冒出一句骂人的话,隔着薄薄的墙板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温漾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登录微信,点开谭鑫的对话框。

谭鑫上午发来了一长串东西,工厂的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结构、环评报告摘要,还有几个相关企业的关联图谱。

温漾一条一条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工厂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建国的名字,但往上追溯两层股权,最终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深圳的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的股东名单里,赫然出现了磐石的名字。

不是直接持股,是透过两家壳公司层层嵌套,绕了好几个弯,但顺着谭鑫画的关联图一路捋上去,终点就是磐石。

又是磐石。

温漾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她想起沈延舟之前说过的话,磐石是做建材起家的,跟宋启明的艺考培训机构没有业务往来,但资金往来很频繁。

那时候他们以为磐石只是宋启明背后的一只手,没想到这只手伸得这么长,从艺考培训到化工厂,跨了好几个行业,好几百公里,还是同一个名字。

她偏头看了沈延舟一眼。

沈延舟坐在旁边那台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文档,他正在上面打字,手指不快不慢,目光很专注,像是对磐石这个名字的出现并不意外。

温漾注意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头没皱,嘴角也没抿,就是那种听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事情、只是在确认的感觉。

她想起刚才在网吧门口,她说“又是磐石”的时候,沈延舟只是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她当时以为他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大概知道些什么,只是没说。

温漾没问。

她转回去继续看谭鑫发来的资料,把关键信息一条一条复制到文档里,按照时间线排好。

工厂是六年前落户的,环评报告当年就通过了,第二年村民开始反映水质问题,第三年有人去上访,第四年带头的村民父亲被打伤住院,第五年林小枝第一次来石桥村调查。

现在是第六年,水还是黑的,厂还在开着,磐石的名字藏在层层叠叠的股权结构最深处,像一个躲在幕布后面的人,从来不出声,但绳子都攥在它手里。

温漾把整理好的资料存了一个文档,又给谭鑫发了条消息,说收到,正在梳理。

谭鑫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说需要什么随时说。

沈延舟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他说他已经起草了一份法律文书,框架性的,林小枝如果愿意走法律途径,可以拿这个作为基础,找律师进一步细化。

他提到周陆衍,说律所那边可以安排律师过来,先跟林小枝谈谈,看她的诉求是什么,证据链还需要补充哪些环节。

沈延舟的语气很平,像是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的案子,见怪不怪。

这种案子,愿意接的律师不多,费时费力,还容易得罪人。

周陆衍愿意接,沈延舟愿意写文书,不是因为这案子好打,是因为她开了口。

温漾点了点头,说好,回头跟林小枝说。

她把沈延舟起草的文书要点也复制进文档里,和林小枝的联系方式放在一起,标注了“待跟进”。

她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不是每个问题都要她亲自去解决,有些事需要交给专业的人。

她不是律师,不是环保局,不是警察。

她是记者,记者的工作是让该被看见的东西被看见,让该开口的人有勇气开口。

剩下的,交给该接手的人。

她把文档保存好,退出登录,把电脑关机。

屏幕黑下去,映出她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沈延舟还在打字,侧脸被屏幕的光照着,线条很干净,下巴微微收着,嘴唇轻抿,像在做一件需要很仔细才能做好的事。

温漾没催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隔壁包间断断续续的键盘声,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延舟也关了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他看了一眼温漾,说走吧。

温漾嗯了一声,拿起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下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还在嗑瓜子,头也没抬。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温漾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瞳孔适应了光线,才走下台阶。

沈延舟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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