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那句话已经超出了生气的范畴,徐道静丝毫不敛眼中的敌意,饶是迟钝如叶同舟也能听得出,她就是在针对自己。

像是撕开了虚假的完美面皮,所有的温良恭俭让都在此刻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徐道静。

叶同舟差点忘了,当初在那条小巷,徐道静就是用这种阴冷的、倨傲又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和冷杉杉。

闻婧气得说不出连贯的句子,指着徐道静的手都在发抖:“你、你有病啊!”

徐道静凉薄一笑,很快又低下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凄楚与无助,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她们的幻觉。

球场上的人闹哄哄地赶了过来,还跟着一群不明所以的啦啦队。刚才局势混乱,他们离得远,只作壁上观,其实都没看清被球打中的究竟是谁。

但有两个好端端站着,坐在地上的那个又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一副弱柳扶风的病美人姿态。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和谁道歉,丢球的那个男生想去拉徐道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闻婧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好得很,你和她道什么歉?”

男生的手无措地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都怪自己刚才好胜心太重,只顾着截球,没想到力度偏了,球脱了手。

“让一下,都让一下!”谢驰原拨开人群挤进来,“都是我们班的同学,我来处理。”

男生如蒙大赦,急忙退到一边,眼下也不管到底是谁被球砸到了,转着圈和所有人说对不起,批发似的。

闻婧都被他这举动气笑了。

叶同舟的视线略过谢驰原,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江渝,他的额角还带着运动过后的薄汗,校服随意搭在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搬家那天她问过江渝,是不是真的和徐道静在一起,江渝虽然否认了,也没有多说,但叶同舟还是从他的心不在焉中读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桌角的红色可乐瓶,实验楼下擦肩而过的背影。

他特意绕路来到自己的班级,叶同舟当然不会真自恋到觉得江渝是来看自己一眼的,他是为了徐道静,她自始至终都清楚。

徐道静才是那个能让他绕路的女生。

她正恍惚着,听到谢驰原在一旁关切地询问:“还好么?要不要去医务室?”

毕竟有两层衣物作缓冲,不会有什么大碍。叶同舟摇了摇头,看到扔球的男生明显松了口气。

谢驰原想靠近点看看她有没有外伤,叶同舟后退几步,撞到不知谁的胸膛,刚想开口,却闻到了熟悉的,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洗衣液味道。

不知怎么就突然变得更紧张,紧张之余又有一丝侥幸,明明算不上多亲近的关系,可在这样的喧闹与混乱里,她身边是有家人的。

家人是个很奇妙的词语,哪怕再生疏,血缘的羁绊也在无形之中给了她一点支撑的底气。紧绷的肌肉悄悄放松下来,她甚至能感受到江渝胸口的起伏,和他身上那股刚打完球的蓬勃热意。

江渝目光落在她校服上的一大片污渍,叶同舟的马尾辫乱了,几缕发丝从皮筋里挣脱,松散地垂在耳际。他的视线略过那排错落的耳洞,指尖几不可察地往上抬了抬,虚虚触在她的腰间。

耳朵上打那么多洞,不疼么?

徐道静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拍背后的尘土,很善解人意地对谢驰原笑笑:“没事的班长,你让他们都散了吧,我和叶同舟去医务室检查一下,应该没大碍的。”

叶同舟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闻婧的胳膊,生怕自己一下没拉住她就要去把徐道静撕碎,闻婧真的干得出这种事。

谢驰原注意到徐道静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受伤了?”

“一点小擦伤,不碍事,贴个创可贴就好。”

徐道静垂下眼睫,谢驰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支中性笔孤零零地滚到角落,被这群男生踩来踩去,笔壳已经开裂,显然是不能用了。

任谁来看她都更像是受害者,可能她原本是可以躲过去的,但半路杀出个叶同舟把人推倒,害得她平白无故受伤。

众人看向叶同舟的眼神不自觉多了一分谴责。

谢驰原将徐道静的袖子挽上去,只是很小的一块擦伤,但创面破了点皮,现在还在渗血。这种情况有些棘手,不管怎么说,徐道静的伤是在明面上的,他为难地看着叶同舟。

双瞳剪水我见犹怜的伤者,和咄咄逼人的两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人,围观的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闻婧和徐道静都跟江渝传过绯闻,新欢对上旧爱,八点档的狗血剧都没这精彩。

也有人认出了叶同舟,恶女名声在外,于是更加笃定是徐道静受了欺负。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我这里有创可贴!”

说着就要往人堆里挤。

背后的热源倏忽消失,江渝伸手接过创可贴:“给我吧,谢谢。”

他一开口就没人说话了。

徐道静仰起脸,目光殷切,但江渝只是粗略扫了眼她的伤势,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片酒精湿巾,连同创可贴一起递给徐道静:“先擦一下。”

从众人的角度只能看到江渝的背影,但他们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江家大院的连续剧似乎有了确定的女一号。

“江渝。”闻婧突然出声,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二人,说出来的话却让大家都停住了往外走的脚步,“你们什么关系啊?”

你们什么关系啊?

你们什么关系啊?

叶同舟的耳朵里一直有回声。

原本快要平息的风波被闻婧一把火烧到了新的**,众人翘首以盼,这也太劲爆了,旧爱正面宣战新欢?

叶同舟的胳膊被闻婧掐得生疼,连一旁的林汀脸色都变了,他自然清楚江渝和徐道静之间根本什么也没有,闻婧这样问,无非是想给叶同舟出气,让徐道静难堪。

可这也无疑是把他们都推上了风口浪尖。

“好了闻婧,好了。”林汀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压得很低,“大家都是朋友,不至于。”

见闻婧毫不退让,他又苦着脸转向叶同舟:“小舟,你劝劝她呀。”

叶同舟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很想问,凭什么?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帮了她,她对我倒打一耙,而你们都站在我的对立面,唯一为我出头的朋友,你们却劝我让她闭上嘴巴。

息事宁人。说得多好听。说穿了,就是让她把这份屈辱咽下去,说话是反驳,沉默是理亏,好像不管怎么做,她都是咄咄逼人的那个。

江渝转过身,好看的眉头蹙起,又舒展开,他淡漠地迎着周遭或愤怒或亢奋的视线,用四个字给这场闹剧画下了句点:“同学关系。”

只是同学关系。

叶同舟看见徐道静的笑容僵在嘴角。

预备铃尖锐地划破宁静,谢驰原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将看热闹的众人都驱散开。谁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走了一波人,不明所以的刘朝伟就带着下训的体育生浩浩荡荡杀过来:“出啥事儿了?”

再一看对峙的两方,登时傻了眼。

他本意是想给嫂子的朋友撑撑场面,可对面的美女似乎就是之前和队长纠缠不清的……

谢驰原被接连不断的变故搞得有些头痛:“你是谁?”

“这、到底咋了啊?”刘朝伟一头雾水,指了指叶同舟,“她朋友。”

“叶同舟。”

徐道静抢在谢驰原之前开口:“谢谢你,真的很抱歉,但是快上课了,有什么事我们回教室再说好不好?大家都要上课的。”

该抱歉的是谁,被她一句话又搅成了浑水。

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叶同舟的身体很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午后的日光温暖而明亮,她却如坠冰窟,从脚尖到头顶,都是无尽的阴凉。眼前的景象变得失焦,已经不是单纯愤怒的情绪,她只是觉得很悲凉,很可笑。徐道静像个无辜的刽子手,只是没有像大众认知里那样凶神恶煞地拿着屠刀,她温温柔柔地点燃锅底的木柴,把叶同舟放进油锅里滚。

她何苦要多管闲事呢,徐道静不会念及她的好,相反可能还会怨她坏了事,不然该是怎样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啊。

肩膀又钝又麻,一抬手才感受到电击似的抽痛,叶同舟皱了皱眉,对谢驰原说:“班长,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谢驰原下意识想要阻拦:“你——”

她转身就走,再变成奔跑,越跑越快。

有人在后面喊她的名字,闻婧,谢驰原,林汀,甚至是刘朝伟,但她没有回头。

只想快点逃离,即使肩膀依然很痛,即使睫毛好像掉进了眼睛里,被风吹着是那么不舒服,涌出了滚烫的眼泪,她也没有去揉。

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只戴着护腕的手拉住她的袖子,很轻。面前的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江渝是跑过来的,白皙的脸颊上浮着一层细汗,他跑得急,呼吸还尚不平稳:“肩膀还疼不疼?”

原来你看到了。

你看到了,方才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站在三步之外,现在来问我疼不疼。叶同舟有满腹的怨怼,她想刻薄地问你为什么不陪徐道静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现在又追过来,他们看到了吗,他们会怎么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树丛的阴影将他们圈在这一方角隅,那些探寻、惊异通通被阻隔在外。江渝犹豫片刻,抬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舟舟,没事了。”

他叫她舟舟。

泪水洇湿了深色的校服布料。

“那些人呢?”

“没追上来,只有我,想哭就哭吧,他们看不到。”

叶同舟抬起脸,泪眼朦胧:“江渝。”

男生的声线沉静而温柔:“嗯?”

“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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