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
白卿落的工作室给她放了一周假,这在过去五年里从未有过。经纪人的原话是“你最近状态不对,去谈个恋爱调整一下,回来给我好好干活”。白卿落听了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看到机票被改签的通知才信了。
她把放假的消息告诉温予的时候,温予正在准备司法考试。白卿落以为温予会说“那你自己好好休息”,结果温予说了一句让白卿落心跳加速的话。
“搬来和我住一周。”
白卿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温予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在朗读课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这边住几天。我租的房子离学校近,比你那边方便。”
白卿落张了张嘴,想说“你确定吗”,想说“你室友不会介意吗”,想说“我们才在一起一个月是不是太快了”,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好。”
她没有告诉温予的是,从挂了电话到出发,她只用了四十分钟。
温予的出租屋在北大南门附近一条老旧的胡同里,推开门的一瞬间,白卿落以为自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十几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法律书籍。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这就是温予的世界。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只装得下她和她的书的世界。
白卿落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她的行李箱是LV的限量款,她身上的裙子是Chanel的高定,她手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这些东西在她的世界里稀松平常,但在温予这间月租两千八的小屋里,它们像从另一个次元穿越来的外星生物。
温予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拉进屋里,靠在墙边。
“只有一张床。”温予说。
白卿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我可以睡地上”,但温予先开了口。
“你睡床,我睡地上。”
白卿落皱了皱眉:“不行,你睡床,我睡地上。”
“你是客人。”
“你是主人。”
温予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像是在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在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辩论”。
白卿落笑了:“那我们一起睡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暗示什么。她正准备解释,温予已经转过了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开始铺床。
白卿落看着她铺床单的动作——把四个角都抻得笔直,折痕对齐,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术。她忍不住问:“你铺床都这么认真的吗?”
温予头也没抬:“凡事都要认真。”
白卿落靠在门框上,看着温予把枕头放好,把被子叠成方块,把床单的每一条褶皱抚平。她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温予爱一个人的方式——不是甜言蜜语,不是玫瑰花和烛光晚餐,而是把床单铺好,把酸菜鱼里的刺剔干净,在她说想吃枣花酥的时候坐三个小时的公交去买。
白卿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温予。
温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覆上了白卿落环在她腰间的手,指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白卿落的指缝里。
白卿落把脸贴在迟暖的后背上,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平稳而有力,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温予。”
“嗯。”
“我好喜欢你。”
温予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
住在一起的第二天,白卿落发现了温予很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比如她睡觉的时候会踢被子,但每次踢完之后又会无意识地把被子拉回来,循环往复,像一个写错了程序的机器人。
比如她刷牙的时候喜欢在卫生间里走来走去,从镜子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回镜子,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焦虑的小动物。
比如她看书看累了会把脸埋进书页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看。白卿落问她为什么,她说“书有味道”。白卿落凑过去闻了闻,只闻到油墨和纸张的味道,但温予说那是知识和时间的味道。
白卿落觉得温予真的很奇怪。
她也真的很喜欢温予的这种奇怪。
第三天的时候,白卿落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她趁温予去学校的时候,把整个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她没有动温予的书和论文,但给书桌上铺了一块桌布,放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她在窗台上添了几盆多肉植物,在墙上贴了几张拍立得照片——有她偷拍温予看书的侧脸,有两个人一起吃酸菜鱼的自拍,有未名湖边的背影。她甚至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窗帘换成了淡蓝色的棉麻布料,轻盈的,像天空的一角。
温予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白卿落紧张地攥着衣角,像一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换回来。”
温予没有回答。她走进房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束洋甘菊闻了闻。她伸手摸了摸新的窗帘,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拍立得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重要的文件。
最后她转过身,看着白卿落。
“为什么要换窗帘?”
白卿落愣了一下,没想到温予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她想了想,老实回答:“因为之前的窗帘太旧了,透光也不好。这个蓝色的看起来很凉快,夏天用刚好。”
温予走到窗边,拉开了新窗帘。夕阳的光线穿过淡蓝色的布料洒进来,整个房间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蓝调,像沉入了浅海。
温予站在那片蓝色的光里,背对着白卿落,声音很轻。
“好看。”
白卿落偷偷地笑了。
住在一起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白卿落的手机被粉丝扒出了定位——有人发现她最近几天一直出现在北大南门附近,于是“白卿落恋情实锤”这个词条又冲上了热搜。
这一次比上次更猛,因为有人扒出了温予的更多信息——北**学院研究生,某省高考文科第三名,本科期间发表过六篇核心期刊论文,导师是业内大牛。评论区炸了,有人说温予配不上白卿落,有人说白卿落配不上温予,有人说温予是想借机出道,有人说白卿落是为了立学霸人设。
白卿落气得发抖,但不是因为自己被骂,而是因为温予被卷进了这场漩涡。温予的人生轨迹那么干净、那么漂亮,像一条笔直的、向上延伸的线,而现在这条线上被贴满了肮脏的标签和恶意的揣测。
她给温予打电话的时候,温予正在图书馆。
“你看到了吗?”白卿落的声音在抖。
“看到了。”
“对不起。”白卿落的眼泪掉了下来,“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那些人骂。你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读书、写论文、当老师,是我把你拖进这个泥潭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白卿落。”
“嗯。”
“你知道我在图书馆看什么书吗?”
白卿落愣了一下,不明白温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温予说:“《侵权责任法》。”
白卿落吸了吸鼻子:“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他们骂你一句,我可以收多少钱。”
白卿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温予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写诉状:“名誉权侵权,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每个侵权主体可以单独起诉。按照目前的司法实践,每个案件的精神损害赔偿金大概在一万到五万之间。转发超过五百次的,还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白卿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怕,”温予说,“我是学法律的。”
白卿落握着手机,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觉得温予怎么这么可爱。可爱到她想穿过手机屏幕,穿过这半个城市的距离,跑到她面前,抱住她,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温予。”
“嗯。”
“你之前说你也是。”白卿落吸了吸鼻子,“你也是什么?你从来没说完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白卿落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温予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我也是……爱你的。”
白卿落把手机捂在胸口,哭得像个傻子。
第七天,白卿落要走了。
她有一个品牌活动在杭州,必须去。经纪人已经打了一百个电话,周晴发了三百条消息,再不回去可能要被开除。
白卿落收拾行李的时候磨磨蹭蹭的,把一件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温予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行李箱终于合上的时候,白卿落站在门口,不肯走。
“温予。”
“嗯。”
“你会不会想我?”
温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白卿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笃定。像是在说“我会想你”,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温予走上前,踮起脚尖,在白卿落的嘴角落下一个吻。不是嘴唇,是嘴角,偏了一点点,刚好落在唇角那颗小小的痣上。
“会。”温予说。
白卿落拖着行李箱走出胡同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温予站在门口,白衬衫,低马尾,逆着光,像一棵种在胡同里的小白杨。
白卿落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温予举起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打着几个字。
白卿落眯着眼看了半天,看清楚了。
“枣花酥,等你回来。”
白卿落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她觉得自己跟温予在一起之后,眼泪变得不值钱了,动不动就流,像坏掉的水龙头。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快点把杭州的活动搞完,快点回北京,快点见到温予。
快点回到那个有淡蓝色窗帘、有白色洋甘菊、有她的温予的小房间里。
那是她的家。
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从小长大的房子之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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