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困梦

陪国君与王后用罢午膳,伶舟羽独自去见国师,便吩咐人陪着庄绿棠在宫里四处走走。初夏的御花园草木葱茏,罅隙间点点日光闪烁,光影斑驳。行至一处院墙时看到了一大片爬满篱笆的蔷薇花,或粉或白,娇俏好看。

“对了苎萝,”庄绿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开口,“今晨梳妆时伶舟羽给我的梳头水,竟也是用蔷薇花调的,还加了侧柏水和首乌,和我在青鹤时用的一样。”庄绿棠越说越高兴,“我和他喜好也一样呢。”

闻言的苎萝只觉得自家主子有点犯了情痴,本来还不忍心破坏她的美好想象。不过细想了想,又觉得把真相说出来或许更能合自家主子的心意。

“那王妃可就会错意了。”苎萝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在和亲队伍还未到达白雁的时候,有一日羲王殿下叫了奴婢去,细细问了王妃爱吃的东西和平日所用之物的喜好,这梳头水的配法便是那时候奴婢告诉殿下的。”

苎萝的话属实让庄绿棠吃惊不小,她呆呆地看着那些蔷薇花,说不出话来。回想起喜房中的种种布置,以及早膳的菜品,她心里的情绪竟突然翻涌起来。难怪那些布置那么合她的心意,原来都是伶舟羽费心为她安排的。

庄绿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伶舟羽了,毕竟在梦境中见过他很多次,零零碎碎的记忆已经可以让她知晓伶舟羽的为人。他待人真诚,周到细致,这些庄绿棠都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自己亲身经历了,竟觉得伶舟羽比她所了解的还要周到千百倍。

这样好的一个人,如今竟是自己的夫君。想到这儿庄绿棠觉得有些受宠若惊,甚至还萌生出几分患得患失之感。从小到大她都小心翼翼地守着那些给过她温暖的人和物,但它们总是留不住,最终都化成了利刃,只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浮现出来,割开那些她自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

苎萝陪着自家主子在蔷薇花墙边坐了大半晌,午后的阳光越发毒了,这才提醒庄绿棠回了宫。

昨夜睡得迟了,刚又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庄绿棠只觉得有些困倦,便想着午睡一会儿,吩咐苎萝过半个时辰就叫醒她。

庄绿棠已经有日子没在梦里见到伶舟羽了,毕竟现在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又何需去梦里见呢。但此时她好像又进入了梦境,还是和以前一样,真实到让人分不清真假。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不是海色的视角了,庄绿棠就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伶舟羽和海色嬉笑打闹。

明面上海色虽只是伶舟羽的侍女,但两人在彼此心中的分量绝不仅是主仆那么简单。至少海色是心悦伶舟羽的,这一点,心思细腻的庄绿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但伶舟羽的心意就像个迷,她猜不透,也不敢问。

庄绿棠偶尔会幻想自己才是那个陪伴了伶舟羽来时路的人,竟像是自己变成了海色,不再是她庄绿棠。但每每想到这里她又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顾安岭来,那个人在她心里留下的记忆越来越淡,倒显得她像一个薄情寡性的人。

她记得曾经的自己最是敢爱敢恨、不拘小节的,没想到经历了一场没有结果的情事,竟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庄绿棠有些难过,难过的不是与顾安岭的感情没有结果,而是这些年她渐渐丢失了真正的自己。如今遇上一个像伶舟羽这样温暖的人,却不能确定对方的心意。她害怕伶舟羽喜欢的是海色,也怕自己再重蹈与顾安岭的覆辙。

庄绿棠自顾自想得出神,突然间竟好似听到了伶舟羽唤她名字的声音。

“绿棠!”

她回过神来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唤的的确是她的名字,而不是以往在梦中最常听到的“海色”。庄绿棠这才发现刚才还在眼前的两人此时已经没了身影,四周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人。

“绿棠!你醒醒!”

......

这似乎是伶舟羽第一次唤她“绿棠”。

庄绿棠环顾四周,并不见伶舟羽的身影,却有种那呼唤声来自头顶的错觉。此时的庄绿棠也有些着急了,她往前跑了一阵,周围只有山川草木,依旧未见一个人影。

“阿羽?你在哪儿?”庄绿棠冲着渺无人烟的空地大喊,返回耳中的却只有自己的回声。

不知过了多久,连伶舟羽的呼喊声也停了,四周突然寂静得瘆人。庄绿棠感觉自己好像被困住了,四周的空间无限延伸,任她如何走也看不到出口。这样的经历之前也有过两次,上回她梦到暴雨中的鹤归山,也听到过苎萝唤她的声音。

难道说,自己又一次被困在梦境中了?

庄绿棠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一味向着空旷的前方走,没多久便走得满身疲惫,身子也开始像僵住了似的变得动弹不得。头顶再次传来伶舟羽声音的时候庄绿棠已经站在原地完全动不了了,就像梦魇时只能听到声音一般。她回忆起曾经听说过一个强行从梦魇中苏醒的法子,于是她拼尽全力向左右两边扭动脖颈,艰难地做出摇头的动作。

原来这个法子竟是真的,挣扎半晌后躺在床上的庄绿棠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首先映入庄绿棠眼帘的便是伶舟羽的脸。那皇子睁大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赶忙后退几步,示意太医上前诊脉。

“王妃脉象依然是毫无异常,微臣实在是诊不出昏迷原因。”

伶舟羽微微皱眉,但转向庄绿棠时又立刻舒展开了:“有没有觉得身子不适?”

此时的庄绿棠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身体也还像在梦境时一样疲惫不堪。她强撑着向伶舟羽挤出一个笑容,说话声有些微弱:“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累。”

“王妃,您昏睡许久了,怎么都叫不醒,可吓坏奴婢了。”是苎萝带着哭腔的声音,“太医都来了好几拨,又是施针又是熏药的,您还是不醒......”

庄绿棠渐渐缓过神来,看了一眼伶舟羽,又看向苎萝:“别担心,我没事。”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苎萝听的还是说给伶舟羽听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庄绿棠看向窗外,似乎是夜晚。

“已经快寅时了,昨日您午睡后就一直未醒......”那侍女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看向一旁的伶舟羽,“殿下一直守在您床边,都没合过眼。”

“我无妨,”还不等庄绿棠作出反应,伶舟羽就抢先开口,“你醒了就好。”

庄绿棠想起在梦境时听到伶舟羽唤她“绿棠”,但现在才发现成亲后伶舟羽从未叫过她的名字,倒让她有些恍惚,分不清那声音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陪着王妃。”见庄绿棠不说话,伶舟羽便开口吩咐。

苎萝虽担心自家主子,但见有伶舟羽陪着,也安心退了出去。

殿内突然寂静一片。

“我听苎萝说,这样的情况过往已经有过两次了。”还是伶舟羽先打破了沉默。

庄绿棠觉得身上的疲惫消解了些,便挣扎着想坐起身。见状的伶舟羽伸手来扶,厚实温暖的手掌隔着单衣握住她的手臂,庄绿棠这才惊觉自己的身体竟冰冷如寒冬。

“怎么这么冰,你冷吗?”伶舟羽也有所察觉。

“没有。”庄绿棠摇摇头看向伶舟羽,见他身上的衣物还是昨日出门时穿的,连常服都没换,“你守了大半夜没睡,也去休息吧。”

“我不累,”伶舟羽替庄绿棠掖好被角,坐在了床边,“我在这儿陪你。”

若是以前那个不肯示弱的庄绿棠,定会觉得自己是不需要人陪的。从前她爱逞强,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连在顾安岭身边也不例外。现在想来,那样做不过是把关心与疼爱拒之门外罢了,反而让自己错失了许多本该得到的东西。就像刚才,她从噩梦中挣扎醒来,最想要的就是有人陪在身边。但一想到伶舟羽几乎整晚没睡,庄绿棠也只能凭着理性让他先去休息。若不是伶舟羽主动这样说,庄绿棠必定不会开口让他留下来。

想通了的庄绿棠似乎又勇敢了几分,她往喜床内侧挪了挪,用手轻轻拍了拍空出来的床面:“那你上来和我一起躺着,我们说话。”

伶舟羽倒没想到庄绿棠此举,脸色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转变成了微笑。他放下床幔,脱去外衣,动作轻柔地躺在了庄绿棠身边。

“你在梦境中醒不过来,应该和你拥有海色记忆这件事有关。”伶舟羽平躺着盯着床幔边的流苏,似是说得漫不经心。

“国师告诉你的?”庄绿棠忙问。

伶舟羽却摇了摇头:“国师以闭关为由不见任何人,想来是知道我会去找她,故意避着我。”

庄绿棠似乎感受到了伶舟羽的失落,便硬撑着想宽慰他几句:“没事,或许不是因为这个呢。”

“国师一定有办法解术的。”伶舟羽再次开口。

庄绿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了许久,伶舟羽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将身子侧向庄绿棠的方向。

“绿棠,”伶舟羽第一次当面这样唤她,语气温柔,“等国师出关,我们去请她帮你消除那些记忆,好不好?”

庄绿棠也侧身躺着,一抬眼便和伶舟羽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太近,连呼吸声都能听到。庄绿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记忆是她缺席的伶舟羽的曾经,也是她喜欢上伶舟羽的契机,她自然不愿舍弃。

好久的沉默,伶舟羽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庄绿棠:“曾经固然重要,但将来更重要。”

伶舟羽的话如同一句佛偈。

是了,无论是失去双亲,失去顾安岭,还是如今的伶舟羽,庄绿棠总是过于执着于曾经,不敢面对已经失去的事实。

有泪从庄绿棠的眼角坠入枕头,她钻出被子往前靠近伶舟羽,将自己完全放进他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鸡鸣划破长夜的寂静。东方既白,初日衔山,但长明殿中两人仍未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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