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很紧张。

但更多的是开心。

——《L.X》

林凉几乎是一夜未眠，清晨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起床，精心打理的一切在晨光下似乎都显得有些徒劳。她吃不下早饭，胃里像塞了一团紧张的棉花。

下午的课她根本听不进去，目光频频扫过手机上的时间。

三点刚过，她就再也坐不住了，提前溜出教室，回到宿舍进行最后的准备。

洗脸，补妆，重新梳理头发，对着镜子反复确认着装。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镜头，带着轻微的颤抖。镜中的女孩，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唯独眼底透露着期待。

三点半，她终于出门。

地铁哐当哐当地行驶。

越靠近目的地，心跳就越发失控。

四点二十分，她站在了那家星级酒店旋转门外。

巨大的玻璃映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和身后车水马龙的街景。富丽堂皇的大堂透过玻璃望进去，像另一个世界。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温暖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

林凉的目光扫过大堂休息区。柔软的沙发旁点缀着绿植，零星坐着几个人。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他坐在那里。

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侧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清晰而安静。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

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不同，他身上依旧带着一种干净的学生气，只是多了几分沉稳。

林凉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呼吸一滞。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见到真人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指尖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多年不见。

他好像……比视频和照片里还要好看一些。是一种更真实、更具冲击力的好看。

就在她僵持在原地，进退两难时，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许决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穿过大堂略显空旷的空间，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入口处的她。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林凉清晰地看到，他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迅速化开，而后嘴角轻扬了一下。

他左边嘴角那个极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他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从容而稳定，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打量，却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意味。

林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混合着一点点咖啡香气的味道。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下头看她，声音温和得像初春的溪流：“林凉？”

“嗯……”林凉听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飘忽地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等很久了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没、没有，刚到。”

她慌忙摇头。

“走吧，那边有个咖啡厅，环境还不错。”他很自然地侧身，示意方向，并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让她感到压迫的动作，比如拍肩膀或靠得太近。

林凉像个小尾巴一样，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受到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大多是落在他身上的，这让她更加不自在。

咖啡厅就在大堂一侧，用屏风隔开，相对安静。

他选了一个靠里的卡座，柔软舒适。

“喝点什么？”他递过饮品单。

“美式就好，谢谢。”林凉根本看不清单子上写了什么，胡乱选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

他点点头，对服务员说了两杯美式，然后很自然地将外套放在一旁，在她对面坐下。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林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无所适从，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地绞在一起。

沉默开始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林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啊！她心里疯狂呐喊，嘴巴却像被胶水粘住。

“会议……顺利吗？”最终，她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问题，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还行，就是有些讨论比较冗长。”他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这生硬的开场白，“你呢？过来路上堵吗？”

“还、还好，地铁挺方便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咖啡很快送了上来。林凉赶紧捧起杯子，试图用温热的杯壁温暖自己冰凉的指尖，也借此躲避他的目光。

许决搅拌着自己的咖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像，比高中时见到我，更紧张了？”

林凉的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洒出来。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烫得厉害。他……他怎么这么直接！

“没、没有。”她徒劳地否认，头垂得更低了。

看着她几乎要埋进咖啡杯里的样子，许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不再追问，而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何雅清还好吗？昨天好像听到你们视频的声音了。”

“啊？哦……她，她挺好的，还是老样子。”林凉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

“那就好。”他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优雅自然。

也许是他态度太过平和，也许是咖啡因起了点作用，林凉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她悄悄抬起一点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流畅。阳光勾勒出他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回头。

这一次，林凉没能及时躲开。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藏着星辰的湖泊。此刻，那湖水里清晰地映出她小小的、惊慌的倒影。没有戏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温和的、专注的……探究？

林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却在胸腔里失了控般狂跳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坦诚，“我也有点紧张。”

林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也会紧张？

许决看着她惊讶瞪大的眼睛，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那个浅梨涡终于清晰地露了出来：“怕突然约你见面，太唐突。怕这么久没见，会没话说。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变得更轻，“怕你又像上次一样，被我吓跑。”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大提琴舒缓的弦音，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仿佛都被这句话奇异地抚平了。

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在忐忑。原来，这场重逢，对他而言，也并非全然从容。

林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她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窗外的阳光温暖地洒进来，落在木质桌面上，也落在他带着浅笑的眉眼上。

空气里的尴尬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新奇的气氛。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因为单纯的害怕。

许决看着她似乎放松了一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桌面，像一个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那家网店，”他忽然旧事重提，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认真的探究，“我找到了，果然有卖同款巧克力。”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舒缓流淌，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不再是最初的尴尬陌生，也不同于线上聊天时的隔阂，一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联系，正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林凉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怎么会突然问起那家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像是在索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许决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就是……突然想确认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些许自嘲，又有些许认真，“确认一些……以前没来得及弄清楚的事情。”

以前？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指高中时代吗？他想弄清楚什么？

林凉的心跳再次失控。她不敢再深问下去，怕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也怕听到令自己失望的回答。

许决也没有继续解释。他看了看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斜，给酒店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时间不早了，”他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回学校远吗？我送你。”

“不用不用！”林凉连忙摆手，“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让他送？那一路岂不是更要紧张死。

许决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下次再聊？”

下次。他说了下次。

林凉的心轻轻一颤，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小声应道：“嗯。”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来到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和空旷的环境让那点刚刚滋生的微妙气氛又稍稍褪去，距离感重新回归。

站在旋转门口，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路上小心。”许决看着她，声音温和。“你也是。”林凉不敢多看他的眼睛，目光飘向他衬衫的领口。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那我先上去了，还有点资料要整理。”“好。”

没有更多的言语，他转身朝着电梯厅走去。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凉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涩咸混杂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次见面，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甚至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但他们之间，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那些模糊的、被她深藏心底的瞬间，被他轻描淡写地提起、确认。那些她以为单向的注视，原来并非全然没有回响。

她慢慢地走出酒店，融入傍晚熙攘的人流。冷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是许决发来的信息。很短。

“到了说一声。”

看着这条信息，林凉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似乎落进来一束阳光。

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