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课,16班教室里弥漫着校运会后的余温。
许煜趴在桌上补觉——三千米的腿还酸着。白小天在翻手机,把他那张“狰狞冲线照”设成了自己的朋友圈封面。栗子在收作业,脚踝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走路还有点跛。
沈悠心坐在座位上,翻着英语课本,但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
江怀余在旁边,低头写东西。
“写什么?”沈悠心凑过去。
“英语笔记。”江怀余头也没抬,“上次欠你的。”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竞赛前她问江怀余借笔记,江怀余说“下周,还没整理完”。后来校运会忙,她早忘了这事。
“你还记得?”
“嗯。”
沈悠心看着那叠写得工工整整的笔记,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
刘美林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光扫了一圈,落在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出来一下。”
全班抬头。江怀余放下笔,走出去。
走廊上,刘美林拿着张报名表:“篮球赛,每个班三个人。你带两个人打,行不行?”
“行。”
“我就知道你行。”刘美林把表递给她,开门见山:“后天下午第一场,对11班。”
江怀余脚步顿了一下。
11班。陈杰轩的班。
她接过表,没说话。
回到座位上,许煜从后面探头:“什么情况?”
“篮球赛。”江怀余把表拍在他桌上,“你,我,高言。后天打11班。”
许煜眼睛亮了:“陈杰轩那个班?”
“嗯。”
“好啊。”许煜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味,“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沈悠心在旁边看了一眼江怀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悠心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热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
周三下午四点,篮球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16班对11班,小组赛第一场。虽然不是决赛,但两个班平时就不对付,来看的人格外多。
沈悠心和栗子站在场边。栗子手里拿着两瓶水,有点紧张:“你紧张吗?”
“还好。”沈悠心说,目光落在场上正在热身的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正在投篮。她的动作很流畅,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球空心入网。
“她状态挺好的。”栗子说。
沈悠心点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
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
那边,许煜和高言也在热身。许煜一边运球一边跟高言说着什么,高言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裁判吹哨。
“双方队员入场——”
江怀余、许煜、高言走向场地中央。
对面,陈杰轩带着两个人走过来。他看了江怀余一眼,没说话,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悠心注意到,陈怀轩的视线在江怀余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比赛开始。
跳球,高言把球拨给江怀余。江怀余运球过半场,防守她的是个瘦高个——11班的另一个男生,不是陈杰轩。
她看了一眼防守位置,变向,加速,过掉第一个人。
陈杰轩补防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江怀余没有减速,直接从他身侧切进去,上篮——球进。
2:0。
16班的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
许煜跑过来,跟她击掌:“漂亮!”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下一个回合,陈杰轩持球。许煜防他。
“来啊。”许煜压低重心,“让我看看你有多能打。”
陈杰轩没理他,直接拔起来跳投——球进。
2:2。
“可以啊。”许煜笑了,“再来。”
上半场打得胶着。16班这边,江怀余手感很热,连进三个三分;11班那边,陈杰轩组织进攻,另一个瘦高个内线强打,比分交替上升。
中场哨响,16班领先3分。
沈悠心递水给江怀余,看着她额头的汗:“累吗?”
“还行。”江怀余接过水,喝了一口。
“那个11班的……”沈悠心顿了顿,“动作有点大。”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她没说更多。
但沈悠心看见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那只小时候骨折过的手。
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半场开始。
江怀余持球突破。瘦高个防她,脚步跟不上,伸手拉了一把。
裁判哨响,犯规。
江怀余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
下一个回合,又是江怀余持球。这次换陈杰轩防她。
两人身体接触,江怀余变向,陈杰轩被她晃开,但瘦高个从侧面冲过来——
不是冲着球去的。
是冲着人。
江怀余刚跳起来投篮,就被他从侧面撞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地上摔——
手先着地。
“砰”的一声闷响。
场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尖叫和嘈杂。
“江怀余!”
“犯规!恶意犯规!”
许煜冲过去,一把推开瘦高个:“你他妈干什么!”
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他妈不是故意的?”
高言跑过来,拉住许煜:“冷静点。”
但江怀余没有动。
她坐在地上,右手压在身下,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没有血色。
她没有叫痛。
但她也没有站起来。
沈悠心冲进场内。
她蹲在江怀余面前,看见她的手——手腕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
“江怀余。”她声音发抖,“江怀余你看着我。”
江怀余没有看她。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挟着尖叫、骂声、脚步声,把这一小片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
“校医呢?校医来了吗?”
“叫救护车!”
“这是恶意犯规!应该直接罚下去!”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江怀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只觉得太吵了,太吵了——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篮球场,不是人群。
是一个房间。很旧的房间。
一个男人在打一个女人。女人蜷缩在地上,护着肚子。小女孩冲上去,抱住男人的腿——
被一脚踹开。
撞在茶几上。
手先着地。
“咔”的一声。
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她那时候四岁。痛得哭不出来,只是躺在地上,看着那个男人继续打她的妈妈。血从妈妈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她想去拉妈妈,但手动不了。
很痛。
很冷。
很黑。
“江怀余!”
有人在叫她。
“江怀余!”
很着急的声音。很远。
但她动不了。
然后——
一只手。
很轻地,覆在她耳边。
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开了。
裁判的哨声,许煜的骂声,人群的嘈杂,全都变成了闷闷的、模糊的背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只剩下心跳。
自己的心跳。还有另一个人的心跳——很近,就在面前。
她慢慢抬起眼睛。
沈悠心蹲在她面前,双手捂着江怀余的耳朵,眼神很稳。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用那种“我在这里”的眼神。
江怀余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冷汗还在流,手腕还是很痛,但那些画面慢慢退回去了。那个昏暗的房间,那个打人的男人,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那个四岁的自己——都退回去了
只剩下沈悠心的眼睛。
“校医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让开一条路。校医蹲下来,轻轻托起江怀余的手腕,检查了一下。
“可能是骨折。别动,我固定一下。”
她拿出夹板和绷带,开始处理。动作很利落,但江怀余全程没有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腕。
沈悠心还蹲在旁边,手还捂着江怀余的耳朵。直到校医说“可以了”,她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江怀余,江怀余也看着她。
“谢谢你。”江怀余说,声音很轻。
沈悠心摇摇头,眼眶还是红的。
那边,许煜还在跟瘦高个对峙。
“你们打球这么脏,对一个女生下手算什么男人啊!”他声音都劈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她手腕以前骨折过你知道吗!你是想废了她吗!”
瘦高个还在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你不是故意的?”许煜往前冲,被高言死死拉住,“你他妈就是从侧面冲过来的,眼睛瞎了才看不见!她刚跳起来你就撞过去,这叫不是故意的?”
高言把他往后拽:“许煜,冷静点,校医在处理——”
“冷静什么冷静!他就该被罚下去!这种人打什么球!”
裁判过来,对瘦高个出示了技术犯规,又对许煜警告了一次。
瘦高个被换下场,低着头往场边走。
陈杰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边正在被处理的江怀余。
他看着瘦高个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那个动作——不是冲着球去的,就是冲着人去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用各种手段找江怀余和许煜的麻烦,恨不得看他们出丑。围堵、挑衅、冷言冷语,什么都干过。
但现在看着江怀余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手腕可能骨折……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一点都没有。
甚至觉得恶心。
江怀余被扶到医务室。
校医检查后说:“得去医院拍片,可能是骨折。”
沈悠心全程跟着,一步都没离开。
许煜他们也挤在医务室里,被校医赶出去好几个,最后只剩沈悠心和许煜。
“我去打电话叫李叔。”许煜说,“送你们去医院。”
他掏出手机走出去。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沈悠心坐在江怀余床边,看着她被固定住的手腕。
“疼吗?”她问。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有一点。”
“刚才……”沈悠心顿了顿,“你看见了什么?”
江怀余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四岁那年的事。”
沈悠心没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怀余没受伤的那只手。
“刚才捂你耳朵,有用吗?”
江怀余点头。
“有用。”
沈悠心笑了笑,嘴角弯起来了。
“那就好。”
窗外的天阴得很沉,像是要下雨。
在医院拍完片,确诊是轻微骨折,打了石膏。
医生说:“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篮球什么的,先别想了。”
江怀余看着右手上白色的石膏,没说话。
沈悠心在旁边问:“那写字呢?上课记笔记——”
“写字可以,别太用力就行。”
沈悠心松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叔的车停在门口,许煜他们还在等。
看见江怀余打着石膏出来,许煜站起来:“怎么样?”
“轻微骨折。”沈悠心说,“一个月。”
许煜骂了一声,但没骂谁,只是骂空气。
高言在旁边问:“那个犯规的,会禁赛吗?”
“应该会。”许煜说,“裁判当场给了技术犯规,学校那边肯定还会处理。”
江怀余没参与讨论。她靠着车后座,看着窗外。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车子开动,驶入夜色。
那天晚上,陈杰轩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抽着烟。
瘦高个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办法让学校从轻处理。他一条都没回。
他想起下午那个画面。
江怀余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不是痛的那种表情。
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自己以前找她麻烦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一副“你算什么”的样子。打球也好,吵架也好,从来不让步。
但今天那个表情……
他没见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瘦高个。
他没看,按灭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往回走的时候,他经过16班教室。
灯已经灭了。
他看着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晚上十一点,沈悠心坐在江怀余房间里。
江怀余靠在床上,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拿着手机,在看群消息。
【许煜】:@江怀余 怎么样了?还疼吗?
【江怀余】:还行。
【白小天】:那个傻逼11班的,我今天查了,叫刘洋,以前就有过恶意犯规记录
【高言】:禁赛了吧?
【许煜】:应该禁了,我去找刘美林问了,学校在处理
【栗子】:江怀余你要好好养伤啊
【江怀余】:嗯。
【沈悠心】:我看着她。
【许煜】:那就好。
沈悠心放下手机,看着江怀余。
“你怎么不问他?”
“问谁?”
“陈杰轩。”沈悠心说,“今天那个犯规的人,不是他。”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好像……”沈悠心想了想,“有点不一样。”
“嗯。”
“你看见了吗?”
江怀余没回答。
但沈悠心知道她看见了。
陈杰轩站在场边的那个表情——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像是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做的事。
早上,江怀余到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准确地说,是在看她的石膏。
许煜第一个凑过来:“来来来,让我签个名!”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石膏上写了:
“早日康复!——许煜”
然后是白小天,写了:
“下次揍回去。——白小天”
栗子犹豫了一下,也在上面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
“快点好起来呀~”
高言走过来,想写,又觉得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只签了名字。
轮到沈悠心。
她拿着笔,看了江怀余一眼。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把石膏往她那边伸了伸。
沈悠心低下头,在石膏上写了一行字。
很小,很轻。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帽,坐回自己的位置。
江怀余低头看。
那一行字是:
“我在终点等你。——沈”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悠心。
沈悠心正假装在看书,但耳朵红了。
江怀余没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图片] 江怀余的石膏!看看我们的签名!
【白小天】:我的字最好看
【栗子】:明明是我的花最好看
【高言】:都好看
【许煜】:等等,沈悠心你写的是什么?
【沈悠心】:没什么。
【许煜】:让我放大看看……
【沈悠心】:不许放大!
【许煜】:哈哈哈哈我看到了!!!
【白小天】:???什么?
【许煜】:你们自己猜!
群消息又刷了一轮。
江怀余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
她抬起右手,看着石膏上那行小小的字。
“我在终点等你。”
她想起下午摔倒时,沈悠心蹲下来捂住她耳朵的样子。
想起她的眼睛。
想起她说“有用吗”的时候,声音里的紧张。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江怀余】:我也在等你。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许煜】:???!!!
【白小天】:什么什么什么!!!
【栗子】:你们!!!
【高言】:……
沈悠心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得很快。
她回了一个:
【沈悠心】:嗯。
窗外有风。
十月的夜晚很凉。
但她不冷。
第二天课间,陈杰轩站在16班后门。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站了很久。
有人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转身走了。
纸条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不是替刘洋,是替我自己。”
他没送出去。
但那张纸条被他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
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但他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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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篮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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