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痛苦的辩题

周二下午第三节课,刘美林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

“同学们,学校有个辩论赛。”她把通知单往讲台上一拍,“每班派四个人,辩题是——”

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辩题啊,这么哲学?”

“痛苦能有啥意义?痛苦就是痛苦呗!”

“那得看从哪个角度……”

刘美林敲了敲讲台:“安静!”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她继续说:“咱们班抽到的是正方——痛苦对生命有意义。下周五初赛,对手是……”

她看了一眼通知单。

“11班。”

又是一阵安静。

11班。陈杰轩的班。

许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举起手:“老师!我去!”

刘美林看了他一眼:“你会辩论?”

“不会!”许煜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刘美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有点压不住的笑意。

“行,算你一个。还差三个,谁去?”

许煜立刻转头,目光扫过旁边的人。

“栗子!”他第一个点名。

栗子愣住:“我?”

“你作文写得好,肯定能说!”

栗子犹豫了一下,看向许煜期待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沈悠心!”许煜继续点名。

沈悠心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怀余,又看了一眼许煜,也点头了。

“还有……”许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江怀余!”

江怀余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许煜急了:“你怎么能没兴趣!这是咱们班对11班!陈杰轩那个班!”

江怀余翻了一页书:“所以呢?”

“所以……”许煜卡壳了一下,“所以得有人撑场子啊!你说话那么犀利,肯定能把他们怼死!”

江怀余依然不为所动。

许煜换了个策略,开始诉苦:“你看啊,我从来没参加过辩论赛,什么都不懂。栗子虽然聪明但她害羞,沈悠心一个人也扛不住。你不来我们肯定输——”

“输就输。”

“那怎么行!”许煜急了,“输给11班?输给陈杰轩那个班?你甘心?”

江怀余的笔顿了顿。

许煜立刻抓住这个瞬间,继续说:“你就当帮我个忙。我就求你这一回——”

“你求我的次数还少吗?”

“那多一次也不多!”

江怀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许煜的表情可怜巴巴的,眼睛亮亮的,像只等投喂的大狗。

沈悠心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江怀余侧头看她。

沈悠心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去吧”。

江怀余沉默了三秒。

然后合上书:“随便。”

许煜差点跳起来:“真的?!”

“嗯。”

“江怀余你最好了!”许煜双手合十,“我爱你!”

江怀余踹了他椅子一脚。

刘美林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

“行,那就你们四个。”她在报名表上写下名字,“许煜、徐紫栗、沈悠心、江怀余。好好准备。”

“保证完成任务!”许煜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下课铃响,许煜趴在桌上,眉头皱成一团。

白小天从后面踹他椅子:“干嘛呢?便秘啊?”

“辩题。”许煜有气无力,“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这什么鬼题目。”

“不是你第一个举手的?”白小天笑了笑。

“我那是…脑子一热,现在我脑子冷了。”许煜像泄了气的皮球。

白小天想了想:“有意义吧?没有痛苦怎么衬托快乐?”

“那如果痛苦太多呢?压垮了呢?”许煜翻了个身,“而且痛苦这种事,又没办法选……”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白小天看出他不对劲:“怎么了?”

许煜摇摇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的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正和沈悠心说话,侧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许煜知道她每天晚上吃的药。

知道她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

知道她有时半夜会做噩梦,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

痛苦对生命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怀余的痛苦,不是用来说“有意义”的。

下课的时候,许煜把白小天和高言拉到一边。

“你们两个,当我们的后备军。”

白小天挑眉:“后备军?干什么的?”

“收集资料。”许煜说,“查数据、找论据、整理案例。我们四个准备辩论,你们在后面支援。”

高言点头:“可以。”

白小天想了想:“有报酬吗?”

“有。”许煜认真地说,“赢了请你们吃火锅。”

“成交。”

放学后,四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摊着几张纸。

“痛苦对生命有意义……”许煜抓了抓头发,“这什么破辩题,也太难了吧。”

栗子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有意义。”

大家都看她。

“就是……”栗子斟酌着措辞,“如果没有痛苦过,可能就不会懂得珍惜。比如……比如我妈一个人带我的时候很辛苦,我小时候觉得好难过,但现在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应该对她好一点。”

沈悠心点头:“我懂。我妈以前……也有很难的时候。但那些事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许煜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转头看江怀余。

“你呢?你觉得有意义吗?”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意义。”她说。

许煜愣住。

“痛苦就是痛苦。”江怀余语气很平,“不会因为事后想出什么道理,就变得有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有些痛苦,本来就不该发生。”

桌上安静了几秒。

沈悠心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许煜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六年级的黄昏,那个粉色保温盒。

想起初中那年的暴雨,他踹开门时看见的画面。

他想起江怀余的抑郁症。

想起她手腕上的疤。

想起她偶尔会做噩梦,梦见那个雨夜。

想起她说的“痛苦最大的意义,可能是让人看清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少”。

想起江怀余有时候会突然沉默,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个辩题对江怀余来说,太近了。

“话说,”江怀余忽然开口,“你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候,就是被你妈掀刘海那次吧?”

许煜愣住,脸一下子红了:“什么掀刘海!那叫时尚!”

沈悠心好奇:“什么刘海?”

栗子也看过来。

江怀余嘴角微微勾起:“初中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学的,买了一片斜刘海,遮住一只眼睛。”

“余姐!”许煜急了,“你别——”

“然后他觉得这样很帅。”江怀余继续说,“结果太招女生喜欢,被一些男生盯上了。”

沈悠心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江怀余看了一眼许煜,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然后啊——”

那是初二的一个傍晚。

放学铃响过半小时,许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心情不错,哼着歌,那片厚厚的斜刘海遮住右眼,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突然冒出一个人。

许煜停下脚步。

那人靠在墙上,表情不善。身后还背着书包,校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等着找事的。

“就你是许煜?”那人走近“听说你魅力很大。”

“要打架?”许煜眯起眼睛,撩了撩那片帅气的刘海,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就你一个?来。”

撩起刘海他吓了一跳。

右边还有四五个人被他的刘海挡住。

许煜的自信瞬间凝固。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撩刘海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这时,巷子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怀余!”

许煜像看见了救世主一样喊住她。

江怀余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然后。

无情的走了。

许煜愣了愣。

他认命的看着那群人:“别打脸。”

说完,那人准备动手。

巷子口传来东西挂地的声音。

闻声而去,江怀余拿了个大铁棍靠在巷子口。

几分钟后,许煜腿软的被江怀余扶着。

“余姐你是我的救世主。”

江怀余看着他,忽然笑了。

“就你一个?来?”她模仿许煜刚才的语气。

许煜脸瞬间红了:“你别学我!”

“你撩刘海那一下挺帅的。”江怀余语气平淡。

许煜的脸更红了:“你闭嘴!”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真的吓死我了。”他摸摸鼻子,“我还以为就一个人,谁知道后面藏着一群。”

栗子和沈悠心笑得直不起腰。

许煜从胳膊缝里露出眼睛:“你们够了啊……”

江怀余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

“想不想看后续?”

许煜猛地抬头:“你还有视频?!”

“嗯。”江怀余语气淡淡。

“你你你——”许煜指着她,手都在抖,“不许看!”

栗子小声问:“可以看吗?”

许煜从指缝里看她。

栗子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温柔的笑意。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那你们别笑啊。”

江怀余已经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一个客厅,装修得很温馨。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沙发前,穿着校服,低着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型——一片厚厚的斜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

“儿子,来,抬头。”视频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少年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但刘海实在太长了,怎么看怎么好笑。

“你看看你,天天顶着这个,我还以为你眼睛出问题了。”

许煜小声说:“那叫时尚……”

“时尚个鬼。”赵芝芝笑着把他刘海摘下来,“以后不许戴了。”

“妈……”他小声说,“别拍了……”

“怎么不拍?这么帅的发型得留个纪念。”女人笑着走近,伸手把他那片假刘海摘了下来。

少年的真实发型露出来——其实就是普通的短发,被假刘海压得有点乱。

“哈哈哈哈——”旁边传来另一个女生的笑声,是许疏桐,她举着手机也在拍。

少年脸红得滴血,伸手去抢:“还给我!”

“哎呀,儿子长大了知道凶妈妈了。”女人假装伤心,把手机举高。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笑着问:“怎么了这是?”

“爸!”少年像看到救星,“妈欺负我!”

男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发型,笑了:“翅膀硬了啊许煜,还凶妈妈?”

他作势要去抓他。

少年往后躲,脱口而出:“别碰我翅膀!”

视频里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画面晃动着,最后定格在少年通红的脸和求助的眼神上。

镜头晃了晃。

许煜求助地看向镜头。

镜头里出现了一只手,在摆。

许煜看着镜头用口型说:“求你了。”

镜头晃了晃,走过去,一本正经地说:

“谁折我兄弟翅膀,我必毁他整个天堂。”

视频结束。

栗子和沈悠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碰我翅膀!”栗子学了一句,“哈哈哈哈——”

许煜把脸埋得更深了。

江怀余收起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沈悠心擦了擦眼泪,问:“所以后来呢?那群堵你的人呢?”

许煜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江怀余来了,他们就跑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许煜抬起头,脸还红着,“她那时候已经打遍年级无敌手了。”

江怀余难得谦虚了一下:“也没有。”

“有的。”许煜说,“你就是。”

栗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许煜,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许煜愣住,转头看她。

栗子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意。

许煜脸更红了,但这次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放学之后,许煜去到一个老式居民楼的顶楼,找到了江怀余。

“我就知道你在这。”他推开天台的门。

江怀余回头看了看他,吐了一口烟。

“你今天说那话什么意思?”许煜问。

江怀余看着远处的夜色,没回答。

“痛苦没意义?”许煜继续说,“可我们之前讨论的,不是说痛苦让人成长什么的……”

江怀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痛苦……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许煜愣住。

“它只是发生了。”江怀余说,“然后你活着,或者不活。”

许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许煜看着她,忽然说:“江怀余。”

“嗯?”

“痛苦……”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有没有意义。但我知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挺有意义的。”

江怀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有病。”

许煜笑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

晚上,沈悠心坐在房间里,翻着辩论赛的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

是蒋妤。

【蒋妤】:最近怎么样?

【沈悠心】:还行。学校搞辩论赛,我参加了。

【蒋妤】:哦?什么辩题?

【沈悠心】: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

对方正在输入……

【蒋妤】:这题挺深的。

【沈悠心】:嗯,我们正在准备。

【蒋妤】:对了,跟你说个事。

【沈悠心】:什么?

【蒋妤】:我可能去你们那儿待一两个月。

沈悠心愣了一下。

【沈悠心】:真的?!什么时候?

【蒋妤】:还没定,大概下个月吧。有点事要处理,顺便去看看你。

【沈悠心】:太好了!

【蒋妤】:到时候别嫌我烦就行。

【沈悠心】:怎么会!

沈悠心捧着手机,嘴角弯起来。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沈悠心】:蒋妤,你……对痛苦怎么看?

对方正在输入……

【蒋妤】: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悠心】: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辩论赛要用。

【蒋妤】:痛苦啊……

隔了很久。

【蒋妤】:痛苦本身没意义。但人在痛苦里的选择,有意义。

【沈悠心】:怎么说?

【蒋妤】:痛苦来了,你逃不掉。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是沉下去,还是游上来。是恨,还是原谅。是把自己关起来,还是让别人进来。

【沈悠心】:怎么说

【蒋妤】:我选的是让别人进来。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蒋妤的过去,想起那些她没细说但能猜到的事。

【沈悠心】:谢谢你,蒋妤

【蒋妤】:谢什么。早点睡,别太累。

【沈悠心】:嗯,你也是。

锁屏之后,沈悠心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痛苦本身没意义。但人在痛苦里的选择,有意义。”

她想起江怀余。

想起她在篮球场摔倒时的表情,想起她说“没什么意义”时眼里的空。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一个人躲在厕所里用卫生纸垫着的下午,想起那些被笑话后咬着牙不哭的日子。

然后她想起现在。

想起许煜在群里发的傻话,想起栗子递来的金嗓子喉片,想起江怀余在她错题本上写的“已阅”。

想起那个捂耳朵的瞬间。

也许蒋妤说得对。

痛苦本身确实没意义。

但有人陪你一起痛,就有意义了。

晚上十一点半,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辩论赛资料收集得怎么样了?

【白小天】:我找了几篇论文,发群文件了。

【高言】:我也找了一些,关于创伤后成长的。

【栗子】:谢谢小天,谢谢高言!

【沈悠心】:辛苦了。

【江怀余】:嗯。

【许煜】:我们一定要赢!不能输给11班!

【白小天】:你别说,11班也有陈杰轩,他好像挺能说的。

【许煜】:能说又怎样?我们有江怀余!

【江怀余】:别指望我。

【许煜】: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江怀余】:……

【沈悠心】:她同意了。

【江怀余】:我没同意。

【沈悠心】:你心里同意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煜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江怀余盯着屏幕,没回。

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风。

十一月的夜晚越来越凉了。

但这条消息,好像让这个夜晚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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