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半,云州一中礼堂座无虚席。
这是本届辩论赛的初赛第一场,16班对11班。两个班平时就不对付,来看的人格外多,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后台,16班的四个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许煜穿着借来的白衬衫,领带系歪了,正在对着镜子调整。
“你别动。”栗子走过去,帮他重新系好,“越动越歪。”
许煜低头看她,耳尖微微发红。
沈悠心在旁边整理资料,一遍遍默念着开场白。
江怀余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表情平静。
“紧张吗?”沈悠心问她。
“不紧张。”江怀余说,“辩论过几次。”
沈悠心点点头,但手心还是出汗。
白小天和高言作为后备军,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白小天举着手机,准备录像。高言手里拿着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请16班和11班选手入场——”
许煜深吸一口气,看向栗子:“走吧。”
栗子点点头。
四个人走出后台,步入礼堂。
聚光灯打在脸上,有点晃眼。
沈悠心眯了眯眼,然后看见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
她手心又出汗了。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
江怀余。
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资料。
舞台中央摆着两张长桌,16班在左,11班在右。
双方落座。
11班的阵容:一辩是个戴眼镜的女生,二辩是个瘦高的男生,三辩是陈杰轩,四辩是个短发女生。
陈杰轩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的江怀余,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欢迎来到云州一中第三届辩论赛初赛现场。今天对阵的双方是——正方:高三16班,反方:高三11班。”
掌声响起。
“本场辩题是:痛苦对生命是否有意义。正方观点:有意义。反方观点:无意义。”
主持人顿了顿:“下面介绍双方辩手。”
“正方一辩:徐紫栗。”
栗子站起来,微微鞠躬。她的脸有点红,但眼神还算稳。
“正方二辩:沈悠心。”
沈悠心站起来,手心还在出汗,但腰板挺得很直。
“正方三辩:许煜。”
许煜站起来,朝观众席挥了挥手,被江怀余瞪了一眼,又讪讪放下。
“正方四辩:江怀余。”
江怀余站起来,表情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掌声又响起来。
接下来介绍反方。陈杰轩站起来的时候,观众席上有几个女生小声议论。
“就是他?11班的?”
“听说挺厉害的。”
“长得也不错……”
许煜翻了个白眼。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
“首先,请正方一辩进行开篇立论,时间三分钟。”
栗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谢谢主席,各位评委,对方辩友。我方认为,痛苦对生命有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评委席。
“首先,痛苦是一种预警机制。生理疼痛提醒我们远离伤害,心理痛苦提醒我们关系出现问题。没有痛苦,人类无法生存。”
“其次,痛苦是成长的催化剂。挫折、失败、失去——这些痛苦迫使我们反思、改变、进化。”
“最后,痛苦赋予生命深度。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无法真正理解幸福;没有直面过黑暗的人,无法真正珍惜光明。”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许煜。
许煜对她竖起大拇指。
栗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说完:
“因此,我方认为,痛苦不是生命的敌人,而是严厉的老师。它或许残酷,但它教会我们活着。谢谢。”
掌声响起。
栗子坐下的时候,腿有点软。
沈悠心在桌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接下来是反方一辩。
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声音很尖锐:
“对方辩友说得轻巧!痛苦是老师?那这个老师也太残忍了!癌症患者的痛苦有意义吗?战争难民失去一切的痛苦有意义吗?这些痛苦除了摧毁人,还有什么意义?”
她一口气说完,坐下了。
观众席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沈悠心站起来。
“对方辩友,您举的都是极端例子。但我们要讨论的是普遍意义上的痛苦与生命的关系。”
她声音温柔,但很稳。
“请问对方辩友:如果没有‘失去’的痛苦,我们会珍惜‘拥有’吗?如果没有‘失败’的痛苦,我们会追求‘成功’吗?”
“痛苦不是我们主动追求的,但当它来临时,我们被迫做出选择——是沉沦,还是超越。这个选择的过程,就是意义本身。”
她顿了顿,看向反方。
“梵高在痛苦中画出星空,司马迁受刑后写下《史记》。痛苦不会自动产生意义,但人类在痛苦中的回应,创造了意义。”
反方二辩立刻站起来,语速很快:
“对方辩友在偷换概念!您说的是‘人在痛苦后创造了意义’,而不是‘痛苦本身有意义’!痛苦只是背景板,人才是主角!”
沈悠心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时间到了。
她坐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没事。”江怀余在旁边轻声说,“你讲得很好。”
沈悠心看她一眼,点点头。
第三轮是自由辩论,也是火药味最浓的一轮。
许煜站起来。
“对方辩友说痛苦只是背景板,那请问:没有背景板,舞台上的戏还能成立吗?”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痛苦就是那个背景,它让人类的勇气、坚韧、创造力得以展现!您剥离了痛苦,人类的这些美德就失去了展现的舞台!”
反方二辩站起来反驳:“但是痛苦本身带来的只有伤害,如果没有痛苦,人类一样可以成长——”
“一样可以成长?”许煜打断他,“您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吧?您见过真正痛苦的人吗?您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反方二辩愣了一下。
反方三辩——陈杰轩,站起来。
他看向许煜,眼神有点冷。
“按照对方逻辑,难道我们要感谢痛苦吗?那些抑郁症患者、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他们应该对痛苦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的江怀余。
“还是说,对方辩友自己经历过什么,才这么笃定?”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秒。
这句话,明显是针对江怀余的。
许煜的脸色变了。
他刚要开口,陈杰轩继续说:“您说痛苦让人成长,那那些被痛苦摧毁的人呢?那些抑郁症患者,那些自残的人,那些最后选择结束生命的人——他们的痛苦,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痛苦如果真的有意义,为什么有人会一遍遍伤害自己?为什么有人会站在天台边缘往下跳?为什么有人——”
“陈杰轩!”
许煜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
“许煜!”
栗子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回座位上。
许煜喘着粗气,盯着陈杰轩。
陈杰轩没看他,目光落在江怀余身上。
江怀余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沈悠心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
自由辩论还在继续,但许煜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别的画面。
他想起初三那个暴雨的傍晚。
手机响了,是林清越发来的消息:“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给江怀余打电话:“她发这个什么意思?”
江怀余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奔跑的脚步声。
他也跑起来。
跑到林清越家楼下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在了。她仰着头,看着楼顶。
然后他看见那个黑影。
坠落。
他愣在原地,动不了。
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怀余的手。
很用力,捂得很紧。
她的声音在耳边,抖得厉害:“别看。许煜,别看。”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一声闷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江怀余一个人看见了全部。
她没捂自己的眼睛。
她捂住了他的。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六年级。
江怀余趴在桌上,脸色惨白,裤子上一片血迹。他不懂那是什么,哭着跑去叫老师。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月经。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下午她一个人趴在教室,等着血慢慢染红裤子,不敢动,不敢叫人。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痛,她是自己扛过来的。
他想起初二那个晚上。
江怀余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流。他踹开门冲进去,抱着她去医院。
一路上他骂她,骂得很难听。
她没还嘴,只是看着车窗外。
后来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他在走廊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
他从来没告诉她,那天他哭得有多惨。
他想起她说“我觉得没意义”时,眼睛里的空。
痛苦对生命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痛苦,他不希望任何人再经历。
尤其不希望江怀余再经历。
而陈杰轩刚才那些话——
他把江怀余的伤口,当成了辩论的武器。
自由辩论结束,轮到四辩总结陈词。
反方四辩先发言,说的什么许煜没听进去。
然后轮到江怀余。
她站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
江怀余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最后落在陈杰轩身上。
“主席、评委、对方辩友。”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我们讨论痛苦,不是在比较谁更惨,不是在鼓励大家追求痛苦。”
“我方想说:生命本身是一场无法回避的痛苦实验。从出生到死亡,失去、疾病、背叛、孤独……痛苦如影随形。”
“否认痛苦的意义,就是在否认生命的一半真相。”
她顿了顿。
“对方辩友刚才问我,那些被痛苦摧毁的人怎么办?那些自杀的人怎么办?”
“我告诉您怎么办。”
“他们的痛苦,对活着的人有意义。”
“他们的死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冷漠、照出支持系统的缺失、照出这个世界有多少人正在独自承受。”
“他们的痛苦没有拯救自己,但可能拯救了别人——让活着的人开始重视心理健康,让父母开始关心孩子的情绪,让朋友学会说一句‘你还好吗’。”
她说到这里,看向陈杰轩。
“痛苦就像火。它会烧毁一些东西,但也会照亮一些东西。被烧毁的,我们哀悼;被照亮的,我们珍惜。”
“这就是痛苦最残酷也最庄严的意义:它以毁灭的方式,迫使幸存者建造更好的世界。”
她说完,坐下。
全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
许煜没有鼓掌。他看着江怀余,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林清越。
苏晚晴。
还有她自己。
评委打分的时间,后台一片安静。
许煜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栗子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刚才谢谢你。”他说,“拉住我。”
栗子摇摇头。
沈悠心坐在江怀余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怀余忽然开口。
“你刚才讲得不错。”
沈悠心看她。
“真的?”
“嗯。”江怀余说,“比我第一次好。”
沈悠心笑了。
主持人走上舞台。
“经过评委打分,本场比赛的结果是——”
全场安静。
“正方16班,得分87.5分;反方11班,得分86分。”
“16班胜出!”
16班的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赢了!我们赢了!”
栗子也被他拉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悠心抱住江怀余,在她耳边说:“我们赢了。”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
陈杰轩从对面走过来,和江怀余擦肩而过。
他脚步顿了顿。
“你刚才说的……”他声音很轻,“那些话,是认真的?”
江怀余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他。
“你不是早知道了?”
陈杰轩愣了一下。
江怀余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杰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些找茬、那些冷言冷语、那些自以为是的“报复”。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礼堂门口,许煜正在兴奋地组织大家。
“赢了!必须庆祝!聚餐聚餐!”
白小天凑过来:“去哪儿吃?”
“老地方!火锅!”
高言点点头:“行。”
栗子说:“我也去!”
许煜看向沈悠心和江怀余:“你们呢?一起啊!”
沈悠心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有一个朋友来找我。”
许煜愣住:“朋友?谁啊?”
“就……我以前一个很好的朋友。”
许煜眼睛亮了,“今天?”
“嗯,她说今天到,让我去接她。”
许煜立刻说:“那带来一起啊!”
沈悠心愣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许煜一拍大腿,“人多热闹!带来认识一下嘛。”
白小天在旁边点头:“对,一起吧。”
栗子也说:“悠心,带来嘛,大家一起吃饭。”
沈悠心看向江怀余。
江怀余点点头:“可以。”
沈悠心笑了。
“好,那你们先去,我接了她就过来。”
沈悠心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
一辆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蒋妤摘下头盔,深红色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笑起来还是那么酷。
“等很久了?”
“刚到。”沈悠心笑着看她,“你怎么又换发型了?”
“换着玩。”蒋妤把另一个头盔递给她,“上车,先去吃饭?”
“嗯,他们都在火锅店。”
蒋妤挑眉:“他们?你那群朋友?”
“对,今天辩论赛赢了,说要庆祝。”
蒋妤笑了:“行啊,正好见见。”
摩托车发动,驶入傍晚的街道。
沈悠心抱着蒋妤的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忽然想起辩论赛上那些话。
痛苦有没有意义,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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