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周宛宜丢失过一只珍珠耳饰。

丢失耳饰的地点……大概是在她读大一时参加过的元旦晚宴——她记忆中第一次遇见梁彦景的场景。

天花板下错落缠绕着如树叶般的金属线条,暖融融的光落在周宛宜的香槟色缎面礼裙上。

人群谈笑间,她稍稍抬颜,却无意瞥见举着酒杯谈笑的梁彦景。

他似乎刚刚结束一场谈话,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未恢复如常。而这一抹笑意,遮掩了几分他身上那与生俱来的贵气。

梁彦景对上周宛宜澄澈的双眸,落落大方地轻举起酒杯,稍点头,嘴角的笑容依旧。

奇怪的是,梁彦景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下一秒,他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左侧的耳垂,很快便松开。

只一瞬的动作,周宛宜并没有多想。

她自然没有梁彦景这般举止自若,和他对视之际,周宛宜正在脑海中思量着自己与他是否相识,却忘了要礼貌回笑。

她的心生出几分紧张,右手轻轻捏着高脚杯的杯身,左手下意识习惯地去摸耳垂。

可当周宛宜的指腹触至柔软的耳垂时,倏然发现自己本该戴在左耳的珍珠耳饰却不见踪影。

她好似明白男人为何会做出那一瞬的动作,可她在下一秒便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明明是陌生人,他为何会善意提醒自己呢?

周宛宜不再往下想,只是摘下右侧耳垂坠着的珍珠耳饰,小心放入手包中。

直至晚宴结束,新的一年到来,周宛宜才从亲叔叔周全的口中得知男人的身份。

男人的名字叫梁彦景,比她大三岁,是周全的好友。他们或许不是陌生人,也曾在周全的家中见过一面,只是周宛宜对此并无印象。

而她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只被弄丢的珍珠耳饰。

此刻,暖金色球形小灯映在犹如晚霞的玫瑰紫色纱幔之上,柔和的光线散落至周宛宜的香槟色缎面裙身。

“宛,愣着做乜?”

姑妈周圆的嗓音盖过四周熙攘的喧笑人声,将周宛宜的思绪拉回。

周宛宜对着周圆和身旁站着的周全一笑,表示自己方才只是无意走神。

周圆听罢,没放在心上,扭头和旁人谈笑。

但周全这人精得很,哪能不知道周宛宜在想什么。他转头朝宴会厅门处看去,视线随即转至搭在手腕的表盘上。秒针转动,距离婚宴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不远处站着的男人瞥见周全,大步走来,和周全问候几句,又问道:“全哥,彦景来了吗?”

周宛宜恰要转身,听见旁人提到的名字后,心倏地一怔。

周全只是拍着问话人的肩膀,无意朝周宛宜的背影瞥过一眼后,笑着用她能听到的声音应道:“我估计他就来啦。”

二人相互搭着对方的肩膀离去,周宛宜才转身离开,快速走向新娘新郎处。她今日是伴娘,要忙的事不少。

比方说现在,她手里提着周浣宜的随身贵重物品,站在一旁,看着一对新人与前来的宾客合影留念。

周遭环境似锅中煮沸许久的水声咕嘟作响,周宛宜凝睇片刻后,轻轻转动紧绷的脖颈,视线恰好落在婚宴厅的大门处。

梁彦景手握酒红色的请帖,被几人簇拥谈笑着走进宴会厅。

周宛宜正要挪开视线,却与梁彦景的目光在一群身着正装、来来往往的宾客中交汇。

他的面上依旧保持笑意,轻扬手中的请帖。

在场的人无一不认识梁彦景——港城知名集团主席的独孙。即使他没有手中的请帖,即使他收到的是印错的请帖,都无人会在意。他依旧能踏进这个宴会厅。

周宛宜别开眼,佯装未曾见到来人,空闲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向耳垂。

这次她的耳饰没有丢失,冰凉的珍珠表面触感残留在指腹间。

多年至今,周宛宜不再关心被弄丢的珍珠耳饰的下落,可她依旧在对上梁彦景的视线时,心中无法保持平静、不起波澜。

周宛宜稍挪站位,将自己的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中,随即被一旁的好友拉出阴影,走至新人合影处。

“宛宜,快来快来。”

“等你好久了!”

他们都是周浣宜和周宛宜从小玩在一起、多年未见的好友。

周浣宜朝着身旁站着的周宛宜使眼色,周宛宜当然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梁彦景路过合影处,短暂地停留片刻,周全让他也去合影。男人笑着摇摇头,见相机前的众人笑意盈盈,而后转身离开。

周宛宜还未摆好表情,摄影师就快速按下快门,浏览照片过后,比了一个“OK”手势。众人哄闹散去,纷纷走向圆桌处落座。

她随着众人离去,走至角落处,却被一声低沉唤住。

“宛宜。”

周宛宜转身,面前的男人身着高定西装,脚踩锃亮的红底漆面皮鞋,语气像似与一个相熟却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问候。

可他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她压根就做不到和梁彦景再次成为朋友。

周宛宜心中压着一口气,佯装镇定,礼貌地笑,朝他微微点头。

梁彦景嘴角微微弯起笑意,酒窝立即在双颊显现出来。他没有提请帖印错名字的事情,也没问今日为何不是她周宛宜的婚礼。

是了,周宛宜说过,他为人最是体面。即使一年前分手的场景历历在目,双方闹得不欢而散,他依旧能在重逢时主动问候早已没有联系的前女友。

周宛宜下意识地想伸手摸耳垂,却在动作前回过思绪,止住下一步要触上耳垂的举动。

她面上含笑,客套地问候:“梁先生。”

梁彦景的语气如在和周宛宜闲谈家常般,自然地开口问:“最近有几场演唱会在港城举办,有去看么?”

周宛宜没想到他会提起演唱会的事,笑容僵硬一瞬,但很快恢复原状,“有,看了一场。”

宴会厅悬挂的射灯缓缓向下移动,灯光恰好映照在他们身上。

周宛宜伸手,想用手臂挡住刺眼的光芒,梁彦景先一步伸出手臂。

她似被梁彦景圈在原处,随即落下一片阴影,耳际处传来低沉的一声笑。

“十二月三十一号,43,AE,87,对么?”

一串数字如同密码一般,从他口中缓缓被道出,周宛宜听罢,随即抬眼看他,澄澈的双眸显出几分错愕。

周宛宜正想反问,宴会厅霎时一片黑暗,盏盏水晶吊灯格外夺目耀眼。

钢琴曲响起的那一瞬,周宛宜回过神,身旁本站着的男人不见踪影。

伴着轻缓浪漫的曲子,周宛宜借着舞台的灯光,快步走回主桌,寻到自己的位置。

舞台上,周浣宜身着鱼尾蕾丝婚纱,手捧鲜花,往新郎方向走去。

母亲张文荟用手肘碰了碰身侧的周宛宜,凑近她耳边道:“这件婚纱最适合浣宜。”

周宛宜听罢,笑着点头表示赞同,而后随着众人鼓掌。

梁彦景方才念的日期和座位号依然回荡在耳边。她不禁想,那日他也在现场吗?

周宛宜的思绪被扯远又拉回,余光中瞥见周全的动作。昏暗中,他面上带笑,却悄无声息地抬手轻拭去眼角的泪。

她举起手机,对着台上的一对新人按下快门。周宛宜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周浣宜和她面前站着的男人相拥。

只因她想起周浣宜对她说的话:“结婚嘛,他钟意我就够啦。”

她不理解二人不是因为真心相爱而结婚。亲戚们都说,周宛宜会比周浣宜先结婚,可现实完全相反。

新人站在台上,在司仪和台下宾客的起哄声下,相拥着接吻。

周宛宜此时被周全拍拍肩,她侧过头,用手将周遭的哄闹声隔绝。

“等阵帮你家姐的杯里装茶,唔好俾佢饮酒(不要让她喝酒)。”

周宛宜听清后,朝他点头。她的视线稍挪开一些,半明半暗中,意外地瞥见坐在斜后桌的梁彦景。

众人的欢呼声、鼓掌声愈加响亮,梁彦景如她方才的神情一般,只是静静坐着,或是象征性地鼓掌,很快便将双手放下。

灯光骤然亮起,酒店的服务员端着菜品,纷纷朝着两侧走去。

周宛宜起身离座,随着周浣宜一同去换敬酒服、补妆。

周圆见姐妹俩走出宴会厅,于是掩唇低声和周全道:“你头先(刚才)有无见到宛宜同佢(她)前男友讲话啊?”

周全一副早已知晓的神情,朝自己的家姐一笑后,随即叹口气。

周圆本想再说些什么,意识到今日是亲侄女的婚礼,还是决定将话憋在心中。

化妆室的门被关上,周浣宜瞧瞧妹妹的神情,打趣道:“你那个前男友,今晚真的来了哦。”

周宛宜听罢,面上的神情如常,并不意外梁彦景的到来,“有周全叔在,他不来才奇怪。”

她说罢,欲言又止,直至周浣宜换上酒红色的敬酒服,瞥了几眼周浣宜的肚子,于是试探地问:“刚刚周全叔交代我,待会要帮你的杯子里装茶,不能让你喝酒,难道……?”

周浣宜见她打量几眼自己的肚子,反应过来后,随即摆手笑:“切,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呢,没有这回事,只是最近肠胃不好,那天刚好拜托周全叔帮我从港城带肠胃药回来而已!”

周宛宜点点头,表示了然,又听周浣宜补充:“妹啊,你最知我心了,即使要生小孩…也不是现在。”

周宛宜拉拉链的动作停顿一瞬。她瞥见面前全身镜里映着的二人,周浣宜即使面上画着浓妆,唇角带笑,可在这一刻,周宛宜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同之处在哪,周宛宜说不清。周浣宜似乎少了年轻时的一股劲,变得稳重。也许因为当年的事,她们都被迫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

周浣宜知道妹妹在想什么,她牵起周宛宜的手,轻轻捏她的手背,“当年的事……都过去了,宛宜,是时候要往前走咯。”

周宛宜念大三的那一年,家里遭遇变故,父亲去世,周宛宜主动和梁彦景提分手,随后跟着住在港城的周全安居,母亲张文荟将姐姐周浣宜带去穗城。

短短半年时间,家庭分崩离析,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宛宜将周浣宜后背的拉链拉好后,淡然笑笑:“心安啦,我没事的,今日你结婚,不说这个。”

周浣宜点头笑笑,二人一同回到宴会厅。

她们敬酒的第二桌便是梁彦景所在的那桌。宾客们见新人到来,纷纷起身,一同碰杯或举杯饮酒。

周宛宜站在周浣宜的身侧,随大家一同举起酒杯,只是这么恰好,她的酒杯与一人的酒杯相碰。

她稍抬颜,看清与自己碰杯的人是谁后,便与他的目光撞上,眼神微微一顿。

梁彦景的酒杯里装着的是上好的洋酒,他将自己的杯口放低于周宛宜的杯口,与她手握的酒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一声响,骤然轻快地窜进耳内,而后消失在众人的喧闹声之中。

周宛宜佯装动作忙碌,目光移至周浣宜的酒杯、敬酒服上。

梁彦景的视线并没有在周宛宜身上停留许久,而是短暂几秒后便移开,但这短短几秒,也比看向旁人的时间长。

白皙的双颊浮着一层淡淡的杏色腮红,大概是因着宴会厅的闷,杏色却多添了一分绯红,珍珠耳饰完好地戴在两侧耳垂上。

她喝的是酒是茶,他一眼便知道。

何铭译的兄弟团是气氛组,因此敬酒时众人就像在录制综艺节目,惹得宾客们笑声不断。

“浣宜,搞咩啊?这杯里面都没有酒味,是不是假的whisky(威士忌)?”

“拿杯champagne(香槟)来俾浣宜……”周浣宜的同学们自然没放过作为伴娘的周宛宜,凑近闻闻她的酒杯,发现和周浣宜的一模一样,于是起哄道,“咦——宛宜!你学你家姐做咩?来来,拿多一杯香槟过来。”

周宛宜喝一口后,便连忙退至敬酒队伍中,跟在周全身后。周全看见姐妹俩手里的香槟,无奈笑着摇头道:“喝吧喝吧,难得高兴!”

周全这一说便不得了。一轮下来,周宛宜已经记不清自己喝的是第几杯,只要她的酒杯空了,便立刻会有人添满。

直至婚礼宴席结束,周全喝得酩酊大醉,周浣宜和何铭译被自家司机送回去。

夜晚的凉风拂面,周宛宜不想立即回酒店的房间,于是从酒店大堂走出,踩着高跟鞋缓缓下台阶,却未料踉跄一步,正要站不稳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扶稳。

“唔该晒。”

周宛宜道谢后,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这才抬头看去。

“想去走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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