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游戏是会死人的。”
许泽南说的是对的。纪楚旬一下冷静下来。
他看着许泽南毫无波动的双眼,感受到旁边事不关己的二人投来玩味的笑容,突然明白,对于这些已经在“游戏”中浸淫已久的人来说,死亡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毫不犹豫地抛弃胆小队友是对的,因为他只会拖后腿,也许以身饲鬼就是他最后的意义;锁上门把其他玩家置于怪物血口之下是对的,因为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其他人都不重要,甚至有利于减少敌对阵营的人数……
“……放开我。”纪楚旬说。
许泽南确定他没有再想去开门的意图,渐渐松开了纪楚旬的手腕。
休息室门上有个小小的玻璃窗口,纪楚旬听到外面的肌肉撕扯声渐渐弱了下来,透过窗口去看,发现怪物吃完一名人类后就停了下来,没一会儿,竟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它走了。”纪楚旬看到地面上那堆混合着破碎血肉和一些不明粘液的零散骨架,冷淡地说。
“现在总可以开门了?”
再没人阻拦,纪楚旬自顾自地开门出去。路过那具散发着浓厚血腥味的“尸骨”,身形微微一顿,还是没有停下来。
许泽南追上来,默默地跟在他身边。
“喂,你们不担心这具尸体。”薇薇安突然说,见纪楚旬侧过脸来,就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不担心它也具有传染性吗?”
纪楚旬看出,她的眼里闪烁着一种深意。
许泽南开口:“不会的,我们大概猜到,传染方式是血液。与其担心我们,不如担心担心你们自己——”
“如果你们故意破坏窗户放进怪物的举动,在公开讨论阶段被揭露——会是什么结果?”
薇薇安脸色微变,还未说什么,一边的赵骁扬先按捺不住:“许泽南你**,没有证据的事,少血口喷人!”
“没有证据的事。”纪楚旬发出一声嗤笑,“放心吧,会有的。”
薇薇安看他笃定的语气,突然意识到,面对这个新人,自己竟然生出了一丝心虚感。她拉着还欲争辩的赵骁扬,匆匆离开了这个对峙现场。被抛弃过一次的罗辰,犹豫片刻还是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你觉得他们中有卧底吗?或者说,也许已经被同化成不止一个?”
前往负一层的许泽南问纪楚旬。
“你找到什么证据了?”
纪楚旬:“没有证据。”
许泽南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只是诈他们?哈……,没想到她那种人,也会有被如此原始的手段骗到的一天。”
纪楚旬黑漆漆的眼睛瞥了正在笑的许泽南一眼:“你真的觉得她是因为被我吓到才离开的吗?”
许泽南立刻收敛了笑容。他微抿住唇,看向纪楚旬的目光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只有一件事要去验证。”纪楚旬冷静地开口,“只要验证了这件事,一切的疑问都会解开。”
许泽南便没再提问。
他只说了一句;“你适应得很快。对这里的规则。”
可惜,纪楚旬没能成功验证他疑惑的那件事。
二人下到负一层后,竟然发现无法通过走廊门。虽然没有肉眼可见的限制,可仿佛有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屏障,阻拦着二人进入。
“他们不是刚从下面出来?如果进不去的话,没必要在这里花费那么多时间,早就该离开才对……”许泽南皱了皱眉,忽而想到了什么。
正在这时,突然响起“当——”的钟声。广播声响了。
“警告:检测到玩家意外死亡。”
“警告:检测到场景被破坏。”
“请剩余玩家全员返回餐厅。”
意外破坏?故意放进怪物,竟然不是卧底的任务?
纪楚旬想。
-
众人回到了初始发放身份的圆桌旁。尸体就在一楼,惨烈的模样让经过的人过目难忘。
大家沉默地坐在桌边,紧绷地看着餐厅窗户破碎的大洞,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寒意。
有人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怪物闯进来的地方?我们就这样呆在这里,不会有别的怪物再进来吗?……”
没有人回答。一片低沉沉的气压中,陈效开口说话:“怎么回事?”
他盯着离餐厅最近、最早返回的纪许二人。“如果我没记错规则的话,‘感染’应该是由我们中间的卧底来完成,而不是这么简单粗暴被怪物吃掉的方式。”
“你没看出来吗?”许泽南犀利地回,“这是个意外。有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破坏了原本窗户的保护机制,让原本只在外面游荡的怪物找到机会撞碎玻璃闯了进来。”
“而死掉的那个偏偏不巧撞上了饥饿的怪物。”
陈效:“谁?卧底?”
“——不是卧底。”纪楚旬回。
“卧底的获胜方式是隐藏,或者完全同化。如果平民都死亡仅剩卧底,那么这两个条件都无法达成。”
“对平民来说,同样没有冒险的理由。这个人的死亡对两方阵营来说都没有好处。甚至,场景破坏也在系统的预料之外——”
赵骁扬不耐烦地说:“磨磨唧唧的,到底要说啥?”
纪楚旬根本没搭理他。
“——也就是说,这个人此举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通关游戏。”
薇薇安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骁扬很激动:“你个刚来的小崽子懂什么?‘不是为了通关’?你知不知道游戏失败的后果是什么?!”
“我同意。”在一边听着纪楚旬发言的许泽南点头表示支持,“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这个人的目的,可能是想借机铲除自己的对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总之,他失败了——他没有想到怪物只是攻击一次之后就离开了,而死去的那个人只是一个与他目的不相干的无辜者。”
“分析了这么多——你们看到是谁了?”陈效问。
纪楚旬和许泽南诡异地一同沉默下来。
赵骁扬发出一声怪笑,大概以为两人是没有证据,才只敢说些冠冕堂皇的推论,却不敢直接揭露他。
另一个女人忽然说:“打断一下。不管这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不是应该继续游戏——补全规则找出卧底?”
话音刚落,沉寂的广播终于再次响起。
“检测到支线开启——”
“【原本被视作庇护所的实验基地竟然被人意外破坏了,外面的怪物随时有可能闯入。】”
“请玩家寻找修护缺口、重建防御的方法——怪物的力量很强大,实验基地如何凭借脆弱的防御,成为小岛上唯一的【庇护所】?”
女人:“……”
经历了这一次插曲,又接到系统发布的新任务,已经接近午餐时间。众人索性没有离开,等食物像早晨一样突然出现后,狼吞虎咽地用完了餐,才陆陆续续继续任务。
因为死了人,原本三人成队的脆弱联盟也被打破了。当然,纪楚旬和许泽南本就没有遵守。
比起房间内恐慌的众人,纪楚旬显得镇定异常。待她慢条斯理地优雅用完餐,已经有许多人从他身边走过了。
赵骁扬经过时,突然在纪楚旬身边停顿了一下。纪楚旬斜睨一眼,以为赵骁扬又要发出什么言语挑衅,谁知他吸了吸鼻子,突然露出极为难看的表情,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逃”的速度离开了。
纪楚旬:“?”
即使他并未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好的气味,表情也不由得变得微妙起来。
目睹全程的许泽南:“可能是因为他嫉妒你比他长得帅吧。”
纪楚旬:“……”
纪楚旬:“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大家,今天上午有人曾经去过负一层关押室吗?”
几乎一半的人都离开了。先前说话的那个女人听到了纪楚旬的问题,说:“我们去过了,怎么了吗?”
纪楚旬听这句话,就知道她一定顺利进入了负一层。还没提出更多疑问,女人忽然被她的同伴拉了起来,用压低了一点但还是能清晰听到的音量说:“走了,留人。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找,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显然是高度怀疑纪楚旬的身份。
好吧。纪楚旬静默了一瞬,明白这种局面从一开始他们二人特立独行开始就注定了。
但是,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能进?或者,只有我们中的一个人不能进?
他走到被打碎的窗边。窗外是一片白色的沙地,并没有见到游荡的怪物。破碎的玻璃边缘满是细小尖刺,上面零零星星滴着蓝色的液体。
纪楚旬沿着那些细碎的玻璃渣仔仔细细地摸,丝毫不在意是否沾到怪物的血液。
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完全是被怪物蛮力破坏的。确实很符合这样一个孤零零的小岛能做到的防御手段。
许泽南在一边投来探究的目光,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纪楚旬动作。
纪楚旬忽然说:“你觉得,一个孤岛上,一群依靠渔业为生的岛民,是怎么忽然建立起这座实验基地,并且有能力制定出实验计划的?”
许泽南:“不知道。也许只是系统设定的,为了给玩家一个相对安全的游戏场地吧——虽然现在也不是很安全了。”
纪楚旬沉思着,轻轻摩挲着指尖。
他知道许泽南这话只是敷衍。
但是,为什么许泽南不但一直跟在我身边,而且完全顺着我的推理行动,从不提出异议,也不发表自己的推断,简直就像——在这场游戏中——他只是观察。
或者说……
这场游戏简直就像一场考验。
一场针对纪楚旬的考验。
只有他在应对着突如其来的巨变,在未知中挣扎。而其他人只是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冷漠的旁观者,静默地观察他何时才能发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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