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漓没回头。他盯着桌面上的创可贴看了很久,手指慢慢伸过去,捏起来,收进桌洞里。
周五下课铃曳,长如将断之丝,颤于空中,久久乃绝。
许初漓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他把每一本书按大小摞好,边角对齐,塞进书包时没发出多余的声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拨了一下,重新拉上。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椅子翻上桌面,磕出几声响。值日生擦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斜进来的夕光里浮浮沉沉,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定的雪。
宋瑾序靠在窗边,一条腿踩在椅面上,手里转着笔。他看着许初漓把书包挂上肩膀,站起来,往门口走。
许初漓的步子很轻。他走路时总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两步远的地面上,一格一格数着地砖的缝隙。走廊里的人声涌过来又退下去,潮水一般,而他穿行其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宋瑾序把笔放好,揣进兜里,也起身往外走。
楼梯口的风灌进来,裹着九月傍晚的凉意,像一匹薄绸从领口滑进去,贴着皮肤散开。许初漓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露出耳朵轮廓。
宋瑾序跟在后面,隔着半层楼梯的距离。
许初漓走到一楼的时候,拐向了侧门。那条路近,但要经过一段没什么人走的小道,两边是围墙和堆放杂物的棚子。他走惯了这条近道,每天放学都从这里穿出去。
宋瑾序停了一下。他看见许初漓的背影走进那条窄道,校服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他没有跟进去,从正门走了。
小道里安静下来,空气闷闷地囤着,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前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许初漓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诏岸带着三个人从旁边的岔路走出来,堵在小道中间。他们站得很散,把路拦得只剩下一个窄缝。
诏岸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慢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意思。身后那三个人跟上来,几乎是半圆形围过来。
“跑得挺快啊。”诏岸的声音在窄道里带着回音,“每次下课铃一响就溜,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许初漓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围墙,粗糙的水泥面蹭过校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上次那个新来的不在。”诏岸偏了偏头,笑了一下,“今天没人给你撑腰了。”
许初漓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几个人的脚步踩碎。
诏岸伸手,捏住许初漓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看看这脸,瘦得跟鬼似的。”诏岸凑近了一点,呼出的热气喷在许初漓脸上,“你爸妈不要你了吧。也是,就你这副样子,谁要啊。”
许初漓的身体在发抖。他没有躲,也没有挣扎。眼睛睁着,里面没有光。
诏岸松开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丢在许初漓脚边:“给我抄。下周月考,你给我做一份满分卷子出来。做不到——”
他没说完。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许初漓低头看着脚边的练习册。纸页被踩过,沾了泥印。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来,塞进书包里。
诏岸看着他这个动作,又笑了一声:“还真听话。”
他伸手去扯许初漓的头发。许初漓的脑袋被拽得偏过去,头皮传来一阵疼。他咬住下唇,没出声。
“下次再躲,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诏岸松开手,在许初漓肩膀上推了一把。许初漓的后背撞上水泥墙上,闷响了一声。
那几个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初漓靠着墙站了很久。他的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头发被扯乱了,几缕垂在眼前。他伸手把它们拨开,手指在发抖。
他从口袋里摸出美工刀。
袖子撸上去,刀片贴上去,压下去,又压下去。血渗出来,沿着手臂的弧度慢慢往下淌,滴在校服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看着那道新划开的口子,眼睛一眨不眨。
疼。这次有点疼了。
他把手臂放下来,袖子拉回去,盖住。美工刀塞回口袋。弯腰捡起书包,挂在肩膀上,继续往前走。
小道尽头是校外的马路。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影子显得有些孤单显得有些孤单。
许初漓走到公交站台。站牌上的字模糊不清,他仰头看了一眼,又低下来。站台上没有人。他靠着广告牌的立柱坐下来,书包搁在膝盖上。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袖口的布料往下,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地面落下的血点,很久很久。
许初漓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住的地方在学校后面两条街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一盏,上楼的时候摸着墙走。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子里没有灯。他摸黑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臂上,血被冲散,顺着指缝流进下水口。伤口被水激得发麻,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他用牙咬着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单手缠在伤口上。缠得歪歪扭扭,但勉强盖住了。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光照出他苍白的脸。
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是宋瑾序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配了一行字:“新来的还挺能睡。”
许初漓看了一眼,没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了很久,眼睛慢慢合上。
手臂上的创可贴被体温捂热了,边缘翘起来,贴着皮肤,有点痒。
周一早上到校的时候,许初漓比平时晚了片刻。他走进教室,宋瑾序已经在了。和往常一样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许初漓坐下来。他的左手袖口拉得很低,盖住了指尖。书包放下来的时候,里面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滑出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一只手先他一步把练习册捡了起来。
宋瑾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探过身,胳膊搭在许初漓椅背上,手里捏着那本练习册。他翻了翻,纸页上有泥印,边角卷着,像是被人踩过又捡起来的:“谁的?”
“我的。”许初漓伸手去拿。
宋瑾序没给。他把练习册翻到封面,上面用粗笔写着许初漓的名字,字迹被泥糊掉了一半:“脏成这样。”
“不小心掉的了。”
宋瑾序看了看,没说什么,便把练习册递回去。
许初漓接过去,塞进桌洞里。他的手指碰到宋瑾序的指尖,缩了一下。
宋瑾序说:“手怎么了?”
许初漓的左手缩进袖子里。创可贴换了新的一层,但边缘还是翘着。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划痕,没有说话。
宋瑾序看着他缩回去的手,没有追问。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前排有人在大声讨论周末的作业,声音嘈杂。
宋瑾序退回后面。椅子吱呀一声,他重新趴下去。
许初漓坐了一会儿,从桌洞里拿出课本。翻页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纸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月考给我抄。别让人知道。”
许初漓把纸条攥进掌心。他把手指收紧,收紧,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诏岸从后门进来。他径直走到许初漓桌前,敲了敲桌面。
许初漓抬起头。
诏岸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扫了一眼他的桌面,又看了一眼他桌洞里露出来的那本练习册。意思很清楚。
许初漓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诏岸转身走了。
宋瑾序趴在后面,微微抬起头,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看着诏岸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着许初漓低着头把练习册往桌洞里推了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中午食堂人多。许初漓没去。他坐在位子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腮帮子动了几下,咽下去。
一袋牛奶又又放在他桌角。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许初漓抬头。宋瑾序站在旁边,手里咬着吸管,看着窗外。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他说,语气随意,“你就吃这个?”
许初漓低头看着馒头。他把另一半掰开,露出里面松软的芯。
“不爱吃排骨。”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宋瑾序转过头看他。许初漓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支出来,腮帮子却还在嚼。
宋瑾序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许初漓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椅子转了个方向,他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
“你家远吗?”他说。
许初漓咬了一口馒头,没回答。
“每天都走那条小道?”
许初漓的咀嚼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宋瑾序,又很快低下去:“嗯。”
“那条路黑。”
“习惯了。”
宋瑾序看着他。许初漓吃馒头的时候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数咀嚼的次数。
宋瑾序说:“下次走正门。”
许初漓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拿起那袋牛奶,咬开吸管口,喝了一小口。
宋瑾序站起来,把椅子转回去。他走到后门,回头看了一眼。
许初漓低着头喝牛奶,袖口垂下来,盖住了手腕。
下午又是一节体育课,男生在操场跑圈。许初漓跑在最后,步子不大,呼吸很浅。他的左手袖口在跑动中滑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创可贴的边缘被汗浸湿了,微微发白。
宋瑾序被体育老师叫去办公室补材料,不在操场上。
跑完步自由活动。许初漓走到操场边缘的树荫底下,靠着墙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许初漓把手臂抱在胸前,袖口盖住手腕,下巴搁在膝盖上。
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但却不是诏岸的声音
许初漓抬头。宋瑾序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走到许初漓面前,低头看他。
他说:“办公室的事办完了。”
许初漓点头。
宋瑾序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宋瑾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扔在许初漓面前。
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里泛着橘红色的光。
许初漓低头看着那颗糖。他没有拿起来,但也没有挪开。
风又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你手上的伤,”宋瑾序说,“怎么弄的?”
许初漓的手指缩了一下。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摔的。”
宋瑾序没说话。他看着许初漓把袖口拽了又拽,指节在布料底下攥紧了:“下次小心点。”
许初漓点头。他把面前的那颗糖拿起来,捏在手里。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放学的时候诏岸又来了。这次不在小道,就在教室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等许初漓出来。
许初漓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看见诏岸,脚步顿了一下。
“记得啊。”诏岸说,指了指他书包里露出来的练习册。
许初漓点头。
诏岸伸手在他书包上拍了一下,走了。
宋瑾序在后面看着。他的目光跟着诏岸的手落在许初漓书包上,又看着那只手拍下去。许初漓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许初漓站在门口没动。
“走吧。”宋瑾序说。他走在许初漓前面,步子不快,刚好让许初漓跟得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宋瑾序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初漓,视线落在他攥紧的手指上:“你书包重吗?”
“不重。”
宋瑾序伸手把他的书包带子拎起来,掂了一下:“挺重的。”
他把自己的书包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捏住许初漓书包的另一根带子。两个人并排拎着一只书包下楼梯。
走到一楼的时候,宋瑾序把书包还给他:“明天见。”
许初漓接过书包,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走廊里的嘈杂盖住了。
但宋瑾序听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校门外走。
许初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宋瑾序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宽,步子大,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衣摆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许初漓到教室的时候,宋瑾序还没来。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压在最底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了。
翻开第一页,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落下去。
很快就写了半页,停下来。左手手腕上的创可贴被笔杆蹭到了,边缘翘起来。他低头按了按,没按平。
后门传来脚步声。宋瑾序进来了,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拿着一袋热豆浆。
他走到许初漓桌前,把豆浆放下:路过买的,多了一袋。”
许初漓抬头看他。宋瑾序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没睡好。
许初漓说:“谢谢。”
宋瑾序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许初漓手边的练习册上,又落在他写字的手上。
宋瑾序说:“字好看。”
许初漓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写。
宋瑾序走回后面,把书包丢在桌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把小刀,又摸出一只苹果,低头削皮。
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
许初漓听见身后细微的沙沙声,笔尖顿了一下。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宋瑾序低着头,小刀在他指间转着,果皮连着,没有断。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
窗外有鸟在叫。九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
许初漓写完最后一题,合上练习册。他把笔插进笔袋,拉上拉链。左手袖口滑下来,盖住了手腕。
宋瑾序走过来,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他桌角。
许初漓看着那只苹果。果肉上没有一点褐色,削面光滑,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他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宋瑾序站在旁边,看着他咬苹果的样子。许初漓吃东西的时候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慢慢平下去。
宋瑾序说:“甜吗?”
许初漓点头。
宋瑾序笑了。他转身走回去,在座位上坐下来,拿起自己那只没削的苹果,咬了一口。
窗外桂花的气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许初漓慢慢嚼着苹果。
窗外有云飘过来,似乎是遮住了太阳。教室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许初漓把剩下的苹果放回桌角,拿起笔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他的左手缩在袖子里,只有右手露在外面,指节抵着笔杆,微微用力。
前排有人回头借橡皮,许初漓从笔袋里摸出一块递过去,手指缩回去的时候袖口滑了一截,又赶紧拽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闷得像蒸笼一样。老式空调嗡嗡地喘,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后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听得见。
许初漓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脚步声停在旁边。
诏岸没说话,手指敲了敲许初漓的桌面。两下,不紧不慢。
许初漓没抬头。
诏岸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一些。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劲儿:“抬起头来。”
许初漓慢慢抬起头。
诏岸站在旁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过道堵住了:“上次说的,做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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