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烬夜先一步挪开视线,他把剑往地上一丢,转身朝桌边走去。

宋雨棠还跪在地上。

他在桌前站定,伸手拎起那壶合卺酒,凑到鼻下闻了闻,又倒出半杯,对着烛火晃了两下。

“酒是干净的。”她跪着开口,嗓子发紧,“那药我一直揣在袖中,连纸角都未曾拆开过。”

沈烬夜没有理她,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甲根那道青灰的线被烛光一照,颜色比方才又深了些。

宋雨棠盯着他的手,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鼓起来,杯里的酒晃出边,洒在他袖口上。

他想把杯子放下,手却不听使唤,酒杯磕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半圈,掉到地上碎成两瓣。

宋雨棠试着叫了他一声,“侯爷?”

沈烬夜背对着她,一只手撑住桌沿,肩背弓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小声的闷咳。

他咳出来的东西溅在桌上那块大红喜布上,颜色发黑,烛火底下看过去,比喜帕的红还要暗上一截。

宋雨棠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嫁衣下摆踩在脚底,她踉跄一步才站稳。

剑鞘横过来,挡在她身前。沈烬夜侧过半张脸,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眼神依旧是冷的。

“别过来。”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许动。”

宋雨棠没动,她看着他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一点点往下滑,指腹在木头上拖出几道湿印子。

她心中了然,倘若此人今夜殒于新房,自己这名身携毒药的新妇,便会成为首当其冲的凶手。更何况,她前世本是医者,断无法坐视一人毒发殒命于眼前。

沈烬夜的膝盖终是撑不住,整个人往下坠,剑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才没让他倒下去。

宋雨棠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隔着一层黑袍,摸到的皮肉寒凉刺骨。

“不许叫人……”沈烬夜喘着气,攥住她的手腕,“否则本侯先杀了你。”

“侯爷都这般境地了,还要硬撑?”

“母亲歇下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不要惊动她。”

宋雨棠怔了刹那,没再多说什么,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他的寸关尺上。

脉很沉,弱得快要摸不着,按重了才有一点点往上顶的力气,顶一下又退回去。

寒气从下往上走,已经冲到心口,再拖下去,这人撑不过一炷香。

宋雨棠抬眼环顾四周,新房之内除却喜烛与炭盆,竟寻不到一件可用之物。

她的视线落在妆台上,那里摆着一个红漆针线笸箩,是新娘子压箱底的物件,里头插着几根绣花针。

她松开沈烬夜,提着裙摆跑过去,将匣中绣花针尽数拔下,挑出最细的五根,攥在手心里。

针尖凑到烛火上燎过一遍,她又抓起地上那半壶合卺酒,倒在帕子上,把针身一根根擦干净。

待她回身,便见沈烬夜倚着桌腿席地而坐,双目半阖,目光牢牢锁在她手中物件之上。

宋雨棠蹲到他面前,捏着针去捉他的手腕。还没碰到,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指头。“你拿针做什么?”

她面上故作一派天真,“扎你。”

沈烬夜的手指收紧,疼得她指骨发酸,他盯着她,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这是绣花针。”

宋雨棠眨了眨双眼,神色坦然,“嗯,我知道。”

他咬牙切齿,眼神威胁地看着她,“那你还敢……”

“侯爷如今你都要死了,我有什么不敢的。”宋雨棠没往回抽手,“你要是信不过我,就等着毒气攻心,让老夫人来给你收尸。”

二人僵持片刻,他方才松手,手臂颓然垂落身侧。

宋雨棠捏住他的手腕,找准内关的位置,把针尖抵上去,捻着往里送。

沈烬夜的呼吸停了一刹,没有出声,那只没被她握着的手,在地砖上慢慢攥成拳头。

第二根针落在另一只手的同一处,第三根她捏在指间,迟迟没有下手。

宋雨棠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他的腰带上。“侯爷,你得把裤子脱了。”

沈烬夜睁开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神色,嗓音比方才更沉,“你往哪儿扎?”

“脐下三寸,关元穴。”宋雨棠说得平平常常,“再往上一寸半,是气海,寒气从下面起,就得从下面堵。”

室中骤然一静。

沈烬夜没动,宋雨棠也没动,她举着那根针等着。她看见他耳根底下,一点一点泛起红来。“侯爷是要命,还是要脸?”

“你一个闺阁女子,说这种话也不知道害臊?”

“侯爷就当我是个大夫。”

男人耳朵通红,别过脸,不去看她,“你不是。”

“现在是。”

宋雨棠不再等他点头,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随后把衣襟往两边一拨,男人的腰腹露出来那刻,宋雨棠喉头不由微微一动。纵然他肌肤泛着青白,身形却十分劲实。

她的手指按上去量穴位,她能感觉到他那处肌肉绷得紧绷,分毫不敢松弛。

“侯爷放松些,你绷成这样,针扎不进去。”

头顶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沈烬夜没说话,那个绷着的地方却松了一点。

宋雨棠稳住手腕,第三根针进关元穴,她捻着针尾一下一下地转,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她跪在他双腿之间垂首俯身。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手底下的针。心口跳得比扎第一针的时候还要快,指尖也跟着发烫。

“你到底是谁?”沈烬夜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来救你命的人。”

“承伯侯府的人只想要我的命,你竟然说是来救我的?”

“我说过了,侯爷要查尽管去查。”宋雨棠捻着针,没停手,“可在查出来之前,你这条命还得我救。”

最后一根针落下,她扯过床上那床大红的喜被,裹在他身上,又把炭盆往他身边拖近一些。

诸事落定,她才得以撑地坐下,指尖仍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后背的衣裳尽数被汗水浸透,正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之上,透着一丝凉意。

约莫半盏茶过后,沈烬夜唇间那层乌青缓缓消散,泛出一丝浅淡血色。

宋雨棠伸手又去摸他的脉,发现比方才浮上来不少,跳得也匀了,她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放下。

就在这时候,她眼前的烛光晃动起来。一块半透明的东西凭空浮现,上面一行一行冒出字来。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有效诊疗,男言之隐系统绑定中。】

宋雨棠眨了眨眼,那片虚影依旧悬于眼前,她第一反应,只当是王婆子之前所下的曼陀罗药力尚未散尽。

【绑定成功,本系统专为男性隐疾而生,宿主每治好患者一分,即可获取患者一分隐秘。】

【当前患者:沈烬夜,二十五岁。】

【病症:寒髓毒,自肾经入骨,侵蚀已有七年。附带症状:畏寒,盗汗,下肢麻痹,房事能力受损程度……】

最后那一行停了停,后面的字又换了一种颜色跳出来。

【患者**等级过高,受损程度暂不可查看。】

宋雨棠捏着衣角,没忍住往沈烬夜身上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耳朵烧得发烫。

【当前治疗进度:百分之三。】

【隐秘碎片一已解锁:患者每月十五服下的那丸护心丹,便是毒的来处,七年间从未间断过。】

【隐秘碎片二未解锁,治疗进度达到百分之十五后开启,关键词:保密。】

望见这二字,宋雨棠微微一怔。

“你在看什么?”沈烬夜见她盯着空气发呆,开口问她。

宋雨棠回过神,这才发现沈烬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正偏着头在看她。

那块系统面板还浮在半空,就悬在他鼻尖前面,可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眼里只映着她的人影。

这东西果然只有她能看见。

宋雨棠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的神色收敛住。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下来。“侯爷,你每月十五,是不是要吃一颗药丸?”

沈烬夜神色骤然一变,方才稍稍松弛的倦意荡然无存。他撑着桌腿坐直身子,扎在腹上的针跟着晃动。“谁同你讲的?”

“没有人。”宋雨棠伸手按住那根晃动的针,不让他再乱动,“侯爷切莫乱动,如若针位偏移,我可不会再管。”

他语气瞬间冷起来,“回答我。”

“脉象里有积下的丹毒,我方才摸出来的。”她低着头捻针,嘴里不紧不慢,“丹药这种药物,偶尔服食一两颗尚无大碍,常年服食七年便足以致命。”

沈烬夜盯着她没说话,良久,他才沉声开口:“那是宫中御赐的护心丹。”

宋雨棠一怔,这事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她没有往下追问,这时候说出那药就是毒,他自是不会信的,说不定还要当她是承伯侯府派来挑拨关系的。

“从今日起,那药你先别服用了。”她说,“侯爷信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便知我不是在骗你了。”

他故意问她,“凭什么?”

宋雨棠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得很认真,“凭你现在确实好转了。”

他没再看她,把头往后一靠,抵着桌腿,闭上眼睛。

宋雨棠以为他睡着过去,男人突然开口问,“你脖子上的血还在流?”

她抬手抚向颈间,指尖沾得一丝湿意。方才一心施针,竟全然忘了那道被他剑尖划开的伤口。

一块帕子从喜被底下扔出来,落在她膝头。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枝细竹,还带着他身上那股药味。

“擦了。”他闭着眼睛,“看着碍眼。”

宋雨棠攥着那块帕子,抬起手去擦颈边的血。帕子贴上伤口的时候有点疼,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余光里瞧见沈烬夜的眼皮动了一下。

一刻钟后,她挺身跪坐,自他腿上足三里穴开始起针。枚枚拔出,针尖之上皆凝着一丝黑浊。

拔到最后一根,她俯身去捏他手腕上那根内关针。刚把针抽出来,他的手就翻过来,反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烬夜没有睁眼,呼吸已经沉下去,像是睡着了。手指却扣得很紧,拇指正正压在她左手腕那道没长好的疤上。

宋雨棠想把手抽回来,伤疤被他按着,又疼又痒。她刚使了点劲,他的手指就跟着收紧一分,不让她走。

“侯爷?”她小声叫他,“针拔完了,你松手。”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在喉咙里,又哑又轻。要不是她离得这样近,根本听不清楚他嘴边说的是:“你不要脸。”

她心中暗忖,自己前世阅人颇多,什么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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