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是躲在后台看见大姐苏泠卿的。
她终究还是给自己编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因年纪还小,家中主母仁厚,便暂时由得自己放飞。
既有了家生子阿宝的身份,又常常带些大户人家才有的点心吃食去“贿赂”几个倌儿,阿宝便顺顺当当地进到了云隐戏班。不消几日,戏班上下便都默认了她这“娇养懂事的家生子”身份,无人深究来历,更无人刻意刁难。
这日恰逢戏班给南城兵马司唱一台答谢戏。
南城兵马司乃是执掌南城治安、巡防街巷、管控流民的要紧衙门,南城打磨厂的固定粥厂,一应米粮分发、秩序管束、流民核查诸事,尽数归南城兵马司督办协理。
云隐戏班的这场答谢戏,一则是因了小倌儿们数日跑去粥厂叨扰,再就是因了粥厂操办人卫峦在中间牵线。
台前锣鼓铿锵,丝竹声穿云彻巷,引得南城街巷百姓纷纷聚拢围观,好不热闹。
后台却相对安静,只余倌儿们窃窃低语、整理行头的簌簌声响。阿宝缩在帷幔后,看着前方正在候场的苏泠卿。
苏泠卿今日扮的是《清宵引》里的月下伶仙。
她一身月白软罗戏衣,裙摆轻垂,宛若月华铺地,此刻正静立在角落,一身清冷孤绝之气。
此时的阿宝已经知道,苏泠卿这位云隐戏班的头牌正旦,确乎如菱倌所说,出身原本高贵。她乃是前朝末流士族遗孤,家族曾是掌管礼乐典籍的书香世家,因早年朝堂政变、站队失势,满门抄斩,仅年幼的她被家中老戏伶何大救出,自此隐于市井戏班。
锣鼓声骤然一扬,高亢婉转,《清宵引》即将开唱。
“卫大哥在下面呢……”一旁传来菱倌的声音,“阿宝你看,那个……坐在首席第五个位置那位公子,就是卫大哥。”
阿宝抬眼,望向戏台正对面的官座雅席。
遥遥望去,只见那位卫大哥一身深青暗纹常服,料子素雅规整,无多余金玉配饰,却衬得身形端挺如松。再看他面容,亦是周正俊朗,并无市井粗鄙之气,也无权贵的骄矜傲慢。
却透着锐利与城府。
他与周遭一众官吏神色松散地交头闲谈,举杯客套,一举一动皆有度有礼。
菱倌颤声替她大姐感叹着:“你敢相信吗,就是他,要做我们姐夫了……”
戏台上,苏泠卿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腔与身段都是阿宝未曾闻见的绝妙。
可阿宝只能看一小会儿便该回去了。
她从后台穿过帷幔出来,循了一条未挂灯笼的暗黑小径,悄没声地往外走。
“……您也是走南闯北之人,还有您不明白的规矩?”一个低沉却倨傲的声音传来。阿宝便停住了脚步。
“二爷您见谅,小的悿做了这班主,戏已经开了,小的只能在下头紧盯着,万一有点啥差错,才好……”
“何班主,”那被称作二爷的男声已不耐烦起来,直接打断了何班主的话,强硬说道,“孰轻孰重,用不着我来提点您吧?卫大人那边替戏班攒起这么一个局,换了旁的戏班,是求都求不来的!”
那何班主的声音愈加卑弱:“是,是,只是小的这脚……”
“只一小会儿功夫的事儿,何班主原本做武生的,这点子苦,吃得起吧……再说了,不还有桃倌儿他们几个么,让他们扶着您点。”
阿宝缩在暗影里,看见几个小倌儿已经走到了何班主身后,将腿脚不便的老头从一台四轮鹿车里扶起。
阿宝眉头一紧。几个小倌儿都是她认识的,男女都有,皆是面容清秀柔美的小生小旦。
只见那个二爷扬了扬头,便有个人提了茶壶端了托盘递上来,显是要何班主带着几个貌美小倌儿去官座雅席那边敬茶。
阿宝留意到二爷觑向小倌儿们的眼神,又看到何班主满脸隐忍与屈辱的神情。若是原主阿宝自己,自然不会明白这一趟意味着什么。可如今的阿宝,还有啥看不懂的。
听二爷言语,他应当是那位卫大哥的手底下人。阿宝心里想,如果自己认为得没错,那卫大哥便不会是什么好人……亏得那位苏泠卿苏大姐,还一门心思要嫁他呢!
阿宝叹口气,心想潜规则这种事不分年代,放在这种身份阶层千差万别的时代,只有更加令人不忍卒睹的。当下掉头离去。
一路行至此处偏院,阿宝心中想着,最好不要惊动旁人,又因新会了越墙的本事,哪肯放着不用,便径直朝边缘的墙根处走去。
刚走了两步,只听院墙那头传来脚步声。阿宝连忙停步,闪身躲到一根立柱后头。
却见是个搭台仆役一手一个,提了个两个不小的陶罐子,不急不慢地走到了墙根处。
那仆役先前挂帷幔时,正好挡住了阿宝的站位,让她不得不另外又找了个位置,因而阿宝倒是认得他。
他弯腰将两个陶罐放入墙根的草丛中,随后直起身离开。
阿宝待仆役走得不见踪影后,才从立柱后转出身来,几步走到墙根处,正要纵身起跳,突然看见草丛里竟摆放了一排陶罐,一数之下,数出八个来。
阿宝止不住地好奇,心想那搭台仆役莫不是在此处腌菜么……却又为何要在这时分过来呢?
她伸手便揭起一个陶罐的封盖来,一股呛人的火油气味窜起,将她朝后顶了个跟头。
阿宝捂住嘴,让自己不至于惊吓出声。她下意识地又揭了几个封盖,无一例外,全是火油。
阿宝瞪大的双眼忍不住朝一旁的长廊看过去,那长廊顶上铺满茅草,一直通向……搭戏台的院落。
她来不及思索,扭头便朝着来路飞奔而去。
那个搭台仆役……是要放火烧了这个园子!
园子里,不仅有戏班的人,有那个卫大哥,有南城兵马司的官员差役们,还有一些……戏倌儿们识不得的大官。
无论园子里有谁,阿宝既见着了这险事,便不能不管。
暗青的夜色,已经将先前抹在天幕上的暮蓝色,沉沉覆住。
阿宝跑得飞快,她如今已练了不少日子的功,奔跑起来,比以前快得多了。而且悄然无声。
幸而腿脚不便的何班主走得甚慢。一队人走到戏台一侧时,又需要掐看合适的时刻,要在贵人们舍得从戏台上挪开眼时,再插空凑过去。
阿宝便是在何班主等人还没插上空凑过去时,急匆匆地奔到了老头跟前。
“何班主,南边偏院……有人堆了火油……八罐火油,我看他是打算……放火!”
老头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王和王二爷已经过来掐住了女孩的肩,厉声问道:“你亲眼所见?是方才的事?”
阿宝点头,对这位二爷翻个白眼,将身子一斜,便卸开了他手。
何班主倒是记得这个有些邋遢、却机灵清秀的孩子,也忙问道:“阿宝,可看清楚了是谁……快,快带路!”
“我瞧着是那个搭帷幔的,菱倌也知道他……”阿宝一边扭头带路,一边说着。突然一头撞在一人胸口,抬眼一看,却是个身着深青色常服的高大男子。
“卫大人……这小倌儿说,见有人要放火……”王和已一迭声地汇报开了。
阿宝瞪他一眼,想说我可不是这里的小倌儿,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臂已被那卫大人一扯,只听男子开口说道“带路。”阿宝便觉着身子已被他扯得飞了起来。
那卫峦显是个有功夫在身的,他一只手直接掌住阿宝的腰,另一手扯住她手臂,沿着她方才带路的方向,丝毫没有要等其它人的意思,一眨眼工夫便出了月洞门过了廊道。
阿宝被男人带动得也飞跑起来,不自觉地,便施展开了所学的轻功。卫峦掌着她腰身,觉出她身法灵动,稍有些诧异,却并无余暇来过问太多,只轻轻叫了声好,问了声,“学武生的么?”是将她看作男倌儿了。
阿宝闷声不答,朝左侧指了指,二人便紧着左拐,不多时,已奔至那偏院。
阿宝被卫峦胳膊夹着,视线有些受阻,还没看清眼前情形,已听卫峦大喊一声,“咄,好个贼人……”
阿宝便觉得自己被男人朝后一推,几乎就要跌倒,忙急急后退几步,才靠着长廊的栏杆稳住了身形。
卫峦却已往前飞扑过去,他袍袖飞舞,身躯硕大,一时间竟把阿宝的视线牢牢挡住。
待阿宝看清时,眼前已燃起一蓬大火。卫峦反应极快,三两下便除去了身上衣袍,精赤了上身,纵跃而起,竟将一整片花棚,连架子带藤蔓,整个推垮了下来,“呼”的一声盖覆在那蓬火苗之上。
此时,那王二爷也带了几个人赶到,大呼小叫地奔上前去扑火。
“大人,可见到……那放火之人了?”
“给他跑了……赶紧将那几罐火油挪开,莫要被引着了……”
“是,大人。”
阿宝缩在长廊栏杆处,眼见朝这处涌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前来看戏的官员的随侍们,不知从什么地方纷纷冒了出来。
阿宝心想自己本就是瞒着国公府出来的,若因此露了身份,被国公爷或是夫人知道自己竟如此胆大包天,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便忙趁乱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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