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然入冬,日头越发短了,眼见着阁楼里变得昏暗起来。
李长晟见女孩细瘦的身子,在窗边呆立着,一丝寒意侵入,她就微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
“天这般冷了,你可穿了夹衣?”李长晟一边问着,一边起身朝玉婴走过去。
玉婴下意识地便要朝一旁躲开,却被李长晟长伸了手臂拦住。
这阁楼对李长晟来说毕竟陌生,又稍显昏暗,他这一加快动作,便碰翻了一旁摆放的一些物事。
玉婴眼疾手快地趋上前去,伸出双手捧住了那些物事当中堪堪就要坠地的那对胡人杂技小偶。
她肩头还倏然撞到了李长晟的腰。
虽说玉婴人小力弱,这一撞对李长晟来说只如蹭了一痒,却让李长晟觉出她肩头的瘦削嶙峋来。
少年转身扯起女孩,双手拢在她肩头。
“果真没穿夹衣……那日我抱着你时,便觉着你实在太瘦,此刻被你肩头撞一下,你这肩头,是只剩了把骨头么?”
又看她虽并未挣扎开去,却低垂了眼,根本不来搭理自己,只盯看着她手里那对胡人小偶,李长晟忍不住皱眉道:
“大哥令老黄去秦林街将军府那边,给你拿了些西边来的玩意儿,怎的,你都不喜欢,却只喜欢……这对小人偶么?”
“我都喜欢的……”玉婴淡淡回道,趁他问话时缩开肩膀,蹲到地下去捡其余物事。
少年无奈,默不作声地看女孩一样样将地上物事捡起。
“玉婴,你对大哥可有什么不满?……你莫要摇头,这次大哥回京来看你,你可躲我两回了,到如今,都还没跟大哥说个理由呢……”
玉婴偏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我能有啥理由呢?
总不能告诉你,你日后恐会行那乱\伦之事,我不得不提前躲开你些。
“大哥,你是我哥,我是你亲妹,我能有啥不满?”
还是开口应付吧,光是躲,看来是无济于事,不如在言语上做些引导,也做些封堵。
“……况且,整个国公府里,也就是大哥你,会来……关照我……”
“哼,果真是如此!”李长晟真情实感地愤怒起来。
“……大哥莫恼,”玉婴看出他的愤怒,忙制止他道,“我从小似这般长大,早都习惯了如此,换作旁的日子,我怕是……反而过不好呢。”
“你是怕……乍然过了点好些的日子,往后大哥却又离开了,你要回到先前那般,反而不好?”
李长晟高大宽阔的男子身体,堵在女孩身前。在本就逼仄的小阁楼里,玉婴竟半步也踏开不得。
“玉婴,你更小那会子时,大哥就暗自说过,府里没有人容你,大哥偏生就要护你……”李长晟声音硬朗,满是真诚,“你莫要担心,更莫要怀疑……前两年,大哥去了战场,对你确实关照得太少,害你……竟在吃穿上都要受委屈。这次我回来,既看到了这些,便要想定个法子,彻底护了你……”
玉婴心里“咚”的一声,狂跳了一息。
他……这话,是何意思?
她禁不住摇头,微微朝后退了半步,后背却已抵在了窗牖上。
李长晟紧跟着抵上半步,抬起双手便兜住她轻晃的小脸。
他本意是不令她摇头,却不由自主地将动作做得颇有些暧昧了。
天光已泯,阁楼以内更是黯黑一片,一阵怪异的、令人面红身热的气息,慢慢浮起在阁楼半空,将两个年轻人猝不及防地定住。
玉婴迅速从呆怔中惊跳而出,又发出滑稽的“嗷”的一声,如同上回初见李长晟时一般,趁着少年尚且呆愣时,她已矮身一蹲,从他肘下钻出。
李长晟恍神,被女孩“嗷”的那一声逗得低笑起来。他的笑声低沉而厚,伴着淳然的气声,在阁楼中竟带出些回响,很有男子之魅。
玉婴急急地从他身边离开。她内里的颜狗体质,被李长晟这一声低息浅笑,竟似撩拨得动荡起来。
颜狗童敏未曾见过堪比李长晟这般级别,既美且伟、还少年气十足的男子。但她看过太多古偶剧,那些被偏爱式的剧情烘托,被服饰、妆容打造,更被灯光与环境如若造神一般造出的男主形象,想来也就和身后的李长晟差不多吧。
玉婴不敢再想,嘴里嘟囔着“天都黑了,点灯点灯……”,一边摸黑点燃了烛火,只听李长晟在身后又说道:
“大哥既给了你玉婴这个名字,也打算再给的多些……我看你从小在这西院里圈着,所幸学了识字,但终究是不够。我虽未曾过问过另外几个妹妹的所学,但她们可是既有学堂,又有私学,还有教养嬷嬷跟着教诸般实务……”
“不劳大哥操心,我自己也不愿学那些东西……”
无非是女诫女训,令女子知道无才便是德、父兄大过天,为人妻妾当温良恭俭让……等等束缚女子头脑与心胸、以及身体自由的歪理罢了。玉婴暗自腹诽着。
“大哥也未想过要让你学那些,只我看你热衷于学功夫,这很好!大哥不是和父亲那样的想法,从不认为女子便该如你母亲……甚至如我母亲她们那般……”少年耐心地解释着,却显然在这样的话题上,还无法跳脱开传统人心世道对女子规范的言论。他有些犹豫地措辞,“大哥不过是想给你些……更适于你身份的……好一些的日子。”
适于我身份?我又有何身份了?
烛光下,李长晟眼见女孩脸上浮现出惑然的神情,他思忖了一息,说道:
“玉婴,我不管府里其它人如何想,甚至,我也不管父亲如何想,你就是我李长晟的妹妹,你便不该过现下这般的日子……你喜欢学功夫,你便学,你不愿被圈在这西院,便离开……”
玉婴越听越是糊涂。
这位李家大公子是要怎样?
自己是在胡乱瞎学些功夫,也确实时常悄悄离开西院、离开国公府,到外头去瞎逛。
他是在表示,他认同自己现在所做的这些事么?
玉婴看向李长晟,他凑近了些,幽邃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热切,便将他过于俊美的脸,变得更生动了。
“玉婴,父亲不愿管你,大哥管……”
玉婴脑中闪过母亲被国公爷带走,自己独自留在国公府内,被那群怨毒的女眷针对打压,几乎要饿死的惨状。
“以往大哥有心管你,却没有太多法子,如今大哥有了自己的将军府,虽远不如国公府大,但比起西院,却是大得太多了……大哥想过了,玉婴随我去将军府,内院任你自由居住往来,那边还有个极大的演武场,你想练功夫,大哥也可教你,将军府有教习士也可教你……”
玉婴双眼越睁越大。
上一世,自己没有练功夫的喜好,李长晟也未曾产生过要将这个无名无分的妹妹安置到将军府的想法。
玉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拒绝。
躲你还躲不过来呢,怎的竟会应了你,随你到将军府去?
怕是比上一世还要更早的,便要生出那起子悖伦灭理之事来。
玉婴这么想着,便只见李长晟对着自己,口唇翕动个不住,仍在絮絮说着他要照顾自己的那些话。她却一个字也未曾听之入耳。
好不容易等他停了言语,玉婴便慢慢摇头说道:
“大哥既是直接来找到玉婴说起此事,想必是此事并不可行……国公爷并不同意吧?”她说完这句,只见李长晟一愣,心知自己猜对了,缓声又道,“玉婴想,若是国公爷同意的话,此刻早有人来,将此处东西打个包裹,直接送去大哥的将军府便是,又何须大哥到玉婴这里来,似这般耐心劝说呢?”
李长晟微微皱眉,心想这孩子怎会有这般眼力和心思,竟看透了自己。
被女孩看透,李长晟却更加挺直了腰背,问道:
“此事可行不可行,玉婴无需挂怀,只若你愿听大哥安排,大哥便能带你离了这西院,从此不必再过畏畏缩缩、似你母亲那般的日子!”
李长晟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玉婴无从反驳,却心中不忿。
她倒不是因了李长晟提及了自己母亲朵儿,只一个“畏畏缩缩”的形容,在玉婴看来,虽有些冒犯,实则贴切。在她看来,母亲朵儿岂止畏畏缩缩,根本满是奴颜婢色,在西院活成了一个只为那独臂国公爷提供欢娱的人形工具。
她所不忿的实则是,李长晟那一副理所应当该替自己做主的口气。
和他父亲,又有何太大差别?
身长体阔的李长晟,挺直了腰背伫立于前,伟岸轩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烛光下的娇柔女孩,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该护她、视她为己物之想。
视她为己物……他心中又是一动,看向眼前女孩的眸色渐暗渐深。
竟似找到些……和父亲李祯当年不管不顾、霸气恣睢地要将那胡女带入李府一样的感觉。
“大哥回京也有好些日子了,不知何时又会返回北疆?”
李长晟正心神杳然时,忽听玉婴问出这么一句。
她是怕去了将军府,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却又去了北疆,她再无人照管么?
“玉婴你放心,大哥既应了你要护你,自会替你做好万全安排。你无需有任何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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