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坐在有些狭小的浴桶里,呆呆愣神。
好几日没有洗澡,徐妈啰啰嗦嗦地小声说着什么,一边替她擦洗身上。
透过已有些浑浊的洗澡水,阿宝看着自己十三岁的身体,这身小体格,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来说,也属实有些过于细小瘦弱了。
女孩内里,那个现代女子童敏一惯张扬、豁得出放得开的灵魂,已从先前被自己美到的欢喜晕眩中回过神来,而对原主这段人生感到惑然不解。
原主美成这样,最终却要心碎而死。
死前那些日子里,她甚至聚拢不了一丝神魂,让穿越者童敏捋一捋头绪,竟然就那么随了她,稀里糊涂地咽了气。
然而童敏明明白白地抓住了原主最后时刻的……悔意。
有多少人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悔不当初?
是啊,后悔,不稀奇。
浴桶里的女孩突然顿了顿蜷曲的腿。
后悔了,却能重新来过!
还有各种BUFF叠满加持——童敏想起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从未内耗过的人生:成绩一般,摸边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颜值80分,交到的却都是90分的男朋友;找不到工作、考不上公、试用期遭遇猥琐小上司试图潜规则……哪一样不得让人郁闷一阵?可童敏就不郁闷。如果让她在那个时空继续下去,说不定她面临的一切就会迎刃而解,甚至还能被她折腾出一片天来——
就是自己这样一个现代野魂,接手了李玉婴的本可以很好,却被她过得稀烂的人生。童敏想。她看看自己浸泡在水里、还是阿宝的小身板,突然就觉得胸中鼓荡,充满了力量。
天下竟有这般好事!
她将有些蜷麻的腿伸了伸,从水中“哗啦”一声抬出,绷得直直地,架在桶沿上。那腿儿雪白笔直,腿型线条优美舒展,令人止不住地便要盯着它们欣赏。
不知何时,徐妈已经出去了。此刻突然又进来,嘴里嘟囔着委屈道:
“阿宝小姐……”重音落在“小姐”上,便让人听出了不满来,“咱们快些出来吧,这水可是有些凉了……”
阿宝“嗯”了一声。水的确已经凉了,先前就不算热,她以为是因了天热,徐妈刻意给她将水调得温一些。
徐妈一边拿了布巾给她擦身,一边小声嘀咕:“这个老黄,讲究跟排场怎就那么多,还黑着一张丑脸说话,拿自己当钟馗么……”
“怎么了徐妈?”阿宝觉出了婆子的情绪,势必要问一问。
“你黄大爷,嫌我这老婆子没给你烧够热水,便让你来洗澡,凉着阿宝小姐了……”
徐妈平常里并不唤阿宝作“小姐”,一有不乐意时,便会语气生硬地将“小姐”二字加给阿宝,让阿宝清楚,她实则算不得小姐的身份。
一些以往的记忆浸过来。阿宝想起来,这徐妈是这样的。
徐妈是个被李府正宅那边瞧不上的粗使婆子,算是打发到西院来干活。所幸她自己有点眼力见,肯在西院这边的“野生”主子开口时,多付出些劳力,因而揽下了偶尔看顾阿宝的活儿。西院娘子和老黄都不亏待她,不仅由娘子主动替她争了一份月例,平日里老黄也常赏她一些,让徐妈挣的竟比正宅那边的二等丫鬟还多些。
这却并不意味着,徐妈因此便尊敬、珍视西院。
李府正宅是李府正宅,西院是西院。
西院的这个胡女,美则美矣,却无名无分,她自己更是明白话都说不出几句,怕是从正宅那边过来个姨娘抽她几巴掌,也抽不出个响来。
当然了,老黄不是吃干饭的,有老黄在,这胡女是挨不着欺负的。
更别说还有国公老爷。
徐妈虽然从来没见过国公老爷对那胡女笑,却晓得国公老爷离不得她。
因而徐妈在朵儿面前,总归要关住那个恭恭敬敬的外场。
在老黄面前就更是如此。谁又敢惹那个又丑又可怖的冷面煞神呢?
更何况老黄那不一般的身份,他是国公爷的私臣,关饷都是从军中关呢。连主母夫人都对老黄礼敬有加,念他忠心出力,额外从国公府公中又给老黄出一份例银的。
难怪老黄的银子总是多得花不完。徐妈但凡对朵儿母女出了些力,老黄便多多少少都会赏一些。谁也不会跟爱撒钱的财主过不去不是!
可对阿宝就不一样了。
这孩子怕不是从小缺根筋?!
性子软绵绵,别人说啥便是啥,从不见她自己有个主心骨。
徐妈常在心底里不屑,心想这阿宝该是从小被她娘习染得,倒又是个极能媚上的好苗子。生得美不说,那小眼神,小小年纪便柔得能滴出水来。不知从何时起,便已把个对谁都冷冰冰**的老黄死死地拿捏住了。
说起来,这阿宝是国公爷的种,可国公爷不知为何丝毫不待见她,反倒是老黄处处有个当爹的模样。若不是全府都清楚老黄的实际情况,真要以为阿宝是她娘和老黄偷摸生的呢。
人都有些惰性。徐妈本就不是专门伺候人的婢子,惯常做的都是粗活,虽也总被人使唤着干,毕竟没有一手一脚地被人盯着做事。
自打她被西院娘子和老黄看中,提到阁楼上来照顾阿宝,进项上是多了一份,名头地位却丝毫没变。下人圈里,谁也没有因为徐妈伺候上人了而高看她一眼。
相反,弄完阿宝的事,自己那头的活儿,还堆在那儿等着她。那边是有板有眼的正经活路,若做不完做不好,挨罚的道道都是明摆着的。
而阿宝这边,西院娘子是不来过问什么的,老黄毕竟是个大男人,实在也管不了那么太细,阿宝小女娃更是软得没边的软柿子。
徐妈又不傻,偷奸耍滑的事也不是不会,不过比另几个粗使婆子更懂得掩饰和搞平衡,便得了西院的青眼,心中更看轻了西院,看准了这边人的能耐拿捏不住自己,自然就瞅着空地随心所欲起来。
好比今日,昏睡几日的阿宝终于醒了,要洗个澡。
阿宝的浴房是老黄亲手搭的,浴桶也是老黄亲手箍的,从小用到大。早几年每到阿宝沐浴时,老黄便已在回避,只安排好徐妈烧水舀水,便不见了人影。
今日本没人预计到阿宝会醒来,且需要洗澡。因为西院人手不多,老黄侧屋这边的柴火一向可丁可卯,徐妈嫌麻烦,就手取了仅剩的一点柴火,烧了一点水,想着天热,兑得温一点给阿宝洗洗也没事。
哪知却被细心的老黄看了出来,趁着徐妈出去的工夫,便逮着她低声斥责。
徐妈本来觉得自己这几日对阿宝尽心尽力,心想阿宝醒来,自己又该领赏了。哪知却被老黄逮着烧水的事好一番训斥,想来赏钱也是不会有的了。她心中恨恨不已,再到了阿宝这弱质软蛋跟前,便不再掩饰,又是嘟囔又是甩脸。
此时的阿宝却已不再是原先那个阿宝,她就着那点被牵扯出来的回忆,几下子看清楚了徐妈那点小九九,对自己在李府西院的处境,也算有了一点实感。
她并不多话,由着徐妈手脚有些粗重地替自己擦干了身,穿上一身荷色的细棉纱交领短衫,下配阔腿薄绸袴,细软濡湿的乌发披散在后背,慢慢走到阁楼上去。
桌案上已经摆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素粥,一旁的碟子里有一颗剥好的鸡子和一小块点了红印的米糕。
老黄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阿宝,你先慢慢吃些下去,你娘过会子就过来看你……”
等到朵儿急匆匆走到阁楼来时,阿宝早已用完了饭,正一个人坐在窗边,试着用一柄小巧的银簪挑,将那把柔软的乌发挽做个双丫髻。
“阿宝……”女人的嗓音轻软柔糯,是记忆中那个从不过于亲密的声音。
阿宝转过脸去,便见她娘盈盈欲涕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那袭雾月白苎罗纱,清透凉爽,内搭一层杏色暗花抹胸,腰间一根细绦带子松松地系着,随意垂落在裙摆处。
只是简单闲适的一套夏裙,却被这女子穿得极是柔美雅致。
虽是记忆里并不陌生的形象,朵儿伫立在眼前的模样,仍是让阿宝暗暗震惊了一番。
只一个美字形容。
阿宝内里那个二十二岁的灵魂,敏锐地发现朵儿肩胛处,那层苎罗纱并未完全遮住的红痕。
自然便是国公老爷留下的痕迹了。阿宝一阵耳根发热,垂下了眼睑。
自己醒过来也好一会子了。慢吞吞地洗了澡,又用过了饭,然后在这窗根儿底下坐着摸索挽发髻,也半晌工夫了,当娘的这才现身,显是被国公老爷裹缠住了手脚。
阿宝翻检着记忆里关于母亲与国公老爷的关系,又回想自己母女二人在这西院里的日常处境……等等,用一个成熟现代女性的思考力来做了一番分析,发现这已超出了自己对古代高门府宅内女眷构成的认知。
母亲绝非国公老爷的妻子,也不是妾室。记忆里,自己与母亲就连这不大的西院,也从未踏出过一步。这个西院,几乎如同一处私隐别院,从来没有过宾客,无有串门之人,也无任何差事往来……就连府里其它女眷,也从没有人踏足过西院一步。
阿宝突然一阵轻颤,她被一种可怕的类比击中了——欧美电影里常有一类情节:变态狂将貌美女子掳到地下室囚禁起来,十几年不见天日,只供那变态狂泄欲。至于是否能生下和养育孩子,全由那变态狂说了算……
母亲朵儿,是被国公老爷堂而皇之囚禁在国公府西院里的……禁脔么?
而自己,或是个不被国公爷允许生下来的……意外?!
所以国公爷才从来对自己不闻不问,仿佛他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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