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达清楚老黄心中所想。
当年那个“黄大哥”,也曾如铁塔一般横刀立马,衬得小少年卓达就像马下的一根豆芽菜。
可如今再也不复当年了。
断臂国公爷李祯特意给卓达安排了一次北校场演武。
当年是李祯发掘了天生神力的卓达,亲自点拨其拳脚招式、兵刃技法,令其摒弃花哨路数,专练军营实战杀招。
卓达恰如一块璞玉,数年时间便褪去野气,将一身天生蛮力与规整武学融合,近战战力冠绝镇西军,成为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如今,二十八岁的卓达,俨然已坐稳镇西大将军之位,成为了西境军方第一人。
李祯叹了句,“已有近五年,未曾见到子通身手了。”
子通,亦是李祯在卓达及冠时,亲自为他赐的字。
卓达笑着应了。次日晨间,他便打整起十二分精神,将自己每日不落的镇西军主将功课,在国公府北校场拉开架势,为昔日主公好好演练了一番。
李祯也兴起,练了一套自创的独臂刀法。
二人欣然离场时,李祯突然唤出一声,“老黄……”
只见校场一侧的角落里,老黄拄着棍缩在那处,像是要等他们离开了,再行出来。
听见国公爷招呼,老黄只得闪身出来,佝偻着脊背,远远立着,朝着二人行了个奴仆的跪礼。
李祯便说道:“早对你说过,但行军中之礼即可。快快起来吧……”又道,“本公知道你每日来此练功,风雨不误。今日我与卓将军小作切磋,倒是扰了你练功啦。”
老黄规规矩矩跪着磕了头,起身走到二人跟前,回道:“国公爷此话折煞老奴了,老奴得国公爷开恩,每日能到北校场来抻抻筋骨、活动活动旧伤,实在已是感激不尽……”
老黄说着,又朝卓达躬身行礼。
李祯看向卓达,见他眼神中并无疑惑之色,淡淡说道:“这是老黄,子通可能不记得了,当年在镇西军中,也曾是校尉了。如今在我府上西院照看着。”
卓达微微点头以应。
李祯看看卓达,又看了看老黄,沉吟了一会儿,对老黄说道:
“你主子这几日可好?”
老黄一愣,显是没料到国公爷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要知道,国公爷向来对西院那位讳莫如深得紧,从来是能不提便不提,更不用说,是在卓达这样一名外男面前了。
老黄便没能答上话来。
李祯皱了皱眉,也没去管老黄,自顾自地对卓达说道:
“便是那个胡姬,你那时候还小,可能有印象,也可能印象不深。我将她带了回府,一直是老黄在帮着照顾……”
老黄听到此处,哪里还站得住,忙又跪了下来磕头,一边说道:
“老黄是……废人一个,多亏国公爷收留下来赏口饭吃,不然,哪里还有生路可走?”
李祯不在意地摆摆手,继续说道:
“那胡姬如今全然与中原女子无异,甚是温驯乖觉。有个女儿,叫做阿宝……”侧头问老黄,“几岁了来着?”
“回国公爷,阿宝她今年四月初三满的十三。”
“前一阵听说魇着了,睡了几日又醒了,这下该安生了吧?”
卓达一呆,下意识地看向老黄。
老黄已站了起身,不知为何也朝卓达看了一眼,答道:“那孩子醒了以后,倒是比从前……活泼一些,也爱走动了,这几日,都在廊外那片空地上,种花儿玩呢。”
“小女娃,种什么花儿玩?”李祯言语间仍是淡淡的,没带什么喜恶。
“是。”老黄答。
“不是平日里都陪她娘在佛堂待着呢吗?”
“娘子说……既阿宝有了自己喜爱之事,便……由她去。”老黄说这话时,言语间欠了底气,便说得吞吞吐吐的。
“是娘子说,还是你老黄说?”李祯这话说得生硬,老黄躬着的背,便更朝下方弯曲了些。
“老奴不敢胡说,娘子是说了这个意思的。”老黄语音虽低,语气却并不弱。
李祯顿了顿,不再理会老黄,抬步开走,一边与卓达闲话:
“家中有女人和娃娃,闲事便多……还是子通你看得通透,呵呵……”
卓达一边接过李祯刚擦过汗的汗巾子,一边接话道:
“国公大人府大宅高,哪里是子通够得着的?”
“诶,你堂堂一个镇西大将军,当初御赐靖安坊那处宅子你不要,只缩在肃朔城里……依老夫看,还是过于拘泥了些。你瞧,若你留下了京城的宅子,你两地往来势必会多些,也不至于好几年才进京一趟。有许多事,能近前来办,必是好过远远地传话接令啊!”
李祯这话说的是六年前长公主设计致死卓达新婚妻子一事。
那时分,李祯已然封侯,总揽西境军政大权,卓达正是李祯帐下头号副将,暂代主将之职。值战捷,卓达听李祯劝,娶了滞留在西境的清流贬官之女张氏为妻,因李祯看准了那位贬官张诚张大人的风骨与才能,知道他必能起复。婚后,张氏自然欣喜,极尽温柔贤淑;卓达则是初经人事,虽无太多蜜里调油的宴尔之感,却也觉安稳。
不久后,卓达入京面圣。这身姿挺拔、面容俊逸的年轻边将,轻轻松松便入了安乐长公主的眼。
安乐长公主萧琬新寡,皇帝念她孤苦,对她多有纵容,一时间默认了她对卓达所起之意。上意一旦有所偏颇,对底下人的影响便是致命的。卓达的新婚妻子张氏直接被卷入这无妄的漩涡,竟因此送了命。
卓达深恨自己无计无能,却实在无可奈何。幸得李祯出手斡旋,寻机在皇帝面前细数卓达之才、以及他镇守边隘的关键作用。皇帝本就清楚边防轻重,权衡家国安危,终下诏令约束安乐长公主,硬生生掐断了萧琬纳卓达的念头。
卓达不负李祯与皇帝之望,仅仅半年后,又创西疆大捷。皇帝大喜之下,不仅晋了其镇西将军之军职,更将京中城西靖安坊毗邻兵部衙门的一处宅子,赐了给卓达。
卓达深恐落户京城会遭遇长公主的近身纠缠,终以心系边关、不敢奢靡、愿将御赐折算粮秣军械,拨付西疆犒赏戍边将士等说辞,辞拒了那宅子。
对于卓达对御赐京宅的辞拒不受,李祯一直是不以为然的,认为卓达过于拘泥,大可不必。
而卓达竟在妻子张氏过世后,一直不娶。虽有对长公主之忌,防她因此再次盯上卓府妻眷这一原因,对于李祯而言,卓达不娶,是实实在在地断绝了他李氏串联镇西军、稳固镇国公一脉军政势力的绝佳门路。
在李祯看来,卓达手握边镇实权,军心尽附;又加他品性沉稳干练、容貌英武俊朗,是朝堂上下一众勋贵世家俱能看好的乘龙人选。自古朝堂制衡、边关固势,联姻便是无声的盟约,若卓达择娶世家贵女,实可借着姻亲纽带,绑定京中文官勋贵、地方边将,如此自然更能夯实镇国公府在军方的话语权,让李氏军政盘根错节、互为依仗。
李祯当初出言劝谏圣上、拦下长公主强纳卓达一事,本意虽是体恤卓达,实也不愿卓达被皇家捆缚。
可卓达丧偶之后闭门守心,任凭各方勋贵络绎登门说媒,一概婉言推辞,常年孤身独居,无意续弦。这般执意独身,等于亲手掐断所有联姻可能:既不能借婚事收拢京中人脉,没法依托姻亲扩充镇西军的朝堂助力,李祯想要借卓达兵权壮大李氏军政版图的筹谋,自然化作泡影。
李祯每每念及此处,便觉卓达平白浪费了一身才干与得天独厚的联姻资本,心中便既是惋惜又暗自焦灼。
卓达对李祯的盘算心知肚明。却因了自己向来孤家寡人一个,无有长辈与家族的牵绊桎梏,当初已被李祯做主娶妻一回,后续便再也不愿被他左右。几年下来,李祯也渐渐无奈,这类话题便提起得越来越少。
“末将这般来京,能得在国公府叨扰,才是末将的心中所向啊。”卓达笑吟吟地说道,应付李祯,他向来有些办法。
李祯摇摇头,作势要敲上卓达头顶。卓达身量高过李祯半头,假作不知,微微侧身俯头,让李祯毫不费力便敲上了他后脑,随即呵呵笑出了声。二人就此了了这番谈话不提。
却说阿宝这头,确实干上了种植,却不是像老黄以为的“种花儿”,而是打算种栀子。
童敏那一世时,她创业古法文创,自己一个人实打实地从种植、采摘、结合植物知识分级发酵、把控酸碱度调色、到给织物上色……等等过程,均是一一体验过来的。
这回在西院荒地里发现大量栀子果荚,收获了一茬后,她决定规整了土地,趁时节未过,再种出一批栀子来。理想状态下,她新规整出的土地面积,应能种植出足够染出一批秋冬衣物的布料来。
不管她的想法实际不实际,总归是闲来无事,试验总是要试验一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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