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在姜钰还没有成为姜钰之前,一直是个四处流浪的孩子。

当他初到灵水村的时候,蓬头垢面地已不成人形。

那时他尚且年幼,刚从两个人拐子手里逃出,在荒郊野岭中一路沿着水源东逃西窜,没上顿也没下顿,实在饿的不行就啃树皮吃野草。当他总算看到一个村庄时,已经虚弱的两眼发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别人家的鸡窝,当他意识逐渐明朗过来时,只见自己正跪在一大堆鸡群里,双手里捧着一大把从鸡嘴下薅过来的残羹杂粮,还有几根零星的羽毛。

视线前方不知何时闯入了一双干净的褐色粗布鞋,他抬头,面前正站着一位明目俊朗的小小少年,额间有个小指大小的细长的红色疤痕,就像第三只眼,正神色炯炯地盯着他,手里举着一把小木剑堪堪停在自己眼前,身后还跟着一群小跟班。

只听那小小少年用稚嫩的语气一字一顿道:“今天我就要代表灵水超级无敌队,打败你这个怪物,赢得龙阙点将之战的比试!”

他不知道什么是龙阙点将,夏日清晨的阳光穿过面前小少年的发丝和木剑直射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少年严肃认真的表情惹得他厌恶,狼狈奔逃几天堆积的憋屈在此刻爆发。

“你奶奶的娘的**的!”他咒骂一声,进食让他恢复了一点气力,他竟一瞬之间避开眼前的木剑去咬在那小少年握剑的左手。

那小少年尚在思索奶奶的是什么意思,娘他知道,奶奶的娘又是什么意思,呆愣中来不及闪避,细嫩的小手立马见了血,随即条件反射地一嗓子嚎了出来。

“保护老大!”

反应过来的小跟班们连忙手忙脚乱地围过来试图扯开,可地上那跟鸡抢东西吃的少年始终凶恶恶的,眼睛里浸出血丝,半点不松口。

一顿拉扯中几个小孩滚作一团,将鸡窝里的鸡蛋压了个稀烂,几只母鸡见状气得咯咯直叫,一齐扑棱起翅膀义无反顾地飞到孩子群中,试图将他们制裁于鸡爪之下,鸡主人听到动静连忙赶出来,大声叫道:“我的鸡蛋呀!”。

小小的鸡窝里顿时一片乌烟瘴气鸡毛乱飞。

“姜屿!”在一片混乱中,一个女人爽朗的大嗓门为这场闹剧摁下了暂停键。

她推开人群拨开鸡群,在咯咯咯声中,宛如救世主般现身,只见最低下是一名浑身破烂灰头土脸的陌生小孩,面容可怖,正死死地咬住压在他上面的姜屿不放,姜屿疼的眉头与额上的疤痕扭曲在一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鸡毛和灰尘被粘在脸上,却还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

其余像护卫一样护着被咬的少年的三个小孩,头上身上也都都脏兮兮的插着鸡毛。

女人没有斥责,反而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的“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声爽朗。

她耐心地拆开三个小护卫,任由被咬了手的少年扑进怀里,一面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一面看向他被咬的血淋淋的手,刚刚笑时还舒展着的眉头不自觉轻拧在一起,带了些心疼。

原来她就是这被咬的小少年的娘亲——姜紫,也是他日后的大娘,那小少年便是小时候的姜屿,也是他日后的弟弟。

他不太记得后来这场闹剧是怎样收的尾,听大娘说,他那时看到大娘的瞬间便有些发懵,凶神恶煞的表情也收了起来,不觉间松了口,就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后竟就这样晕了过去。

大娘只好将他和姜屿一起带回了家,为两人简单清洗了一下,给姜屿的伤口抹药包扎,又给他喂了药,只听他在昏迷中嘴里还一直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仔细听似乎是“yù”的发音。

好在他只是由于风餐露宿受了些风寒,没过多久便醒了过来,等他清醒后,问他叫什么名字,不语;问他有无父母,不语;问他来自何处,还是不语;唯有问他几岁时,他看了眼旁边手上扎着布条泪眼汪汪的姜屿。

姜大娘心领神会,介绍道:“他叫姜屿,今年十岁。”

他停顿了下,轻声道:“十二岁。”

姜大娘有些惊讶地打量着他,除了个子高点,但他实在太瘦了,皮包骨似的,脸颊处也瘦的凹陷进去,很难想象他已经是十二岁的孩子了。

但他洗净之后的眉眼却十分漂亮,眼尾一颗黑痣,姜大娘看着他黑百分明的无辜眼神,心中忍不住泛起怜爱的情感。

她抬手抚摸过他的眉眼,许多年前相似的一幕在恍惚间于此刻重映,她心念一动,不管怎么样,相遇即有缘,于是姜紫决定收养他,想起刚刚他在昏迷之中不断重复的“yù”,猜测这是他的名字,便给他赐名姜钰。

自此,姜钰成了姜屿的哥哥。

姜紫虽为女子,可性格爽朗,身手不凡,是当地教授武功和术法的师傅。

她与姜屿所居之地名为灵水村,灵水村地处江水以北,依山傍水,主要由驻守在北方的长孙家管辖。长孙家族素来骁勇好战,其前任家主长孙寂手握长戟,亲手在北方长恒山封印魔君御琳,为平定魔族大规模进犯的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这次战役阻止了人间将被魔族侵占的巨大浩劫,长孙一族名声大增,长孙寂被百姓们看做救世英雄,也被中央成极帝封为断恒大将军,意为其修为强悍,可斩断长恒。

同时,长孙寂也被看做数百年来最有望得道成仙的第一人,令人挽惜的是,在其独子长孙焕新婚宴娶当天,长孙寂因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北方长孙家族由其子长孙焕继位。

长孙焕为人低调神秘,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但他对北方一带的治理井井有条,深受百姓爱戴。

大约十多年前,仙界众仙之首在十多年前忽然托梦给中央皇城的成极帝,向他宣告新一代魔君即将出世,魔族准备再次进犯,人间恐有大难,天道如此,仙界无法插足。但有人间新生一代亦有一人可平定此次天下之大乱,请求开设修为选拔制度,在魔族来犯前,此人定可脱颖而出,代表人界出战,取下魔君首级,战胜后可直接飞升成仙,成为这百年来的飞升第一人。

“龙阙点将之试由此而来,自此天下开始大兴武学,推崇修行,武馆门派随处可见。龙阙点将的初试由分别由驻守在东南西北的四大家族负责安排,每年开设一次,要求所有达到要求的修行者参加,通过初试的修行者可前往皇城参加殿试,参赛者两两对决,胜者进行再对决,最终获得魁首的一方需向上一届魁首发起挑战,战胜者可获得新一届“天策将军”的封号。

未获得魁首的殿试参赛者按其对战次数通过干支法划分为十个等级,等级越高者代表其战力更高,如殿试甲等者是很有希望冲击下一次的“天策将军”,排名后三个等级的参与者则需从初试开始重新参加挑战。”

姜大娘上身躺在摇椅上,一只脚踩在椅凳边缘,一只手拿着一团蒲扇,惬意地闭上眼睛,在月夜下为姜钰介绍着龙阙点将的选拔比试。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龙阙点将,小姜屿现在最热衷的事,就是赢下比试成为“天策将军”。

但姜钰却毫不在意,他已经来这里有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他每天所做的事都只有睡觉、吃饭、忽视姜屿、听大娘说话。

就像此刻,他正安静地坐在离她不远处的矮凳上,双手拿着只咬了一小口的玉米甜饼,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刚刚的话仿佛全然只当一阵风飘过,他唯一做的只是神色淡漠地盯着姜大娘的脸。

姜大娘得不到回应,有点扫兴,正打算睁开眼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睡着了,却忽然听到厨房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隆”。

“姜屿!”惬意的气氛被打破,姜大娘起身一个箭步冲到院子侧边的厨房,气势汹汹地去捉拿又在厨房作乱的姜屿。

原来这半个多月来,姜屿每天都求着姜大娘变着法子做各种糕点,每天甚至有时一日三餐都有且不重样,什么玉米甜饼枣糕黄米糕,有时姜大娘不干了,姜屿就偷偷潜进厨房自己摸索着怎么做。

刚刚晚饭后姜屿就缠着过姜大娘要吃糯米饼,但大娘认为已经有玉米甜饼,便不由分说地拒绝了,但姜屿一直是个固执的性子。

看着厨房满地的锅碗瓢盆和散落的雪白的面粉,以及跌落在这地狼藉中无处可逃只好摸头冲她傻笑的姜屿,姜大娘感到有点心累,一手叉腰,一拳轻砸在姜屿头顶上,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其实她知道姜屿为什么要这样做,想跟哥哥套近乎。

或许还有想为第一天自己先去招惹别人的粗鲁和冒犯道歉,又不知道怎样表达,担心这个第一次认识就跟鸡抢东西吃的哥哥会吃不饱,就想给他尝尝所有他觉得美味的糕点作为补偿。

但他这个哥哥好像一直不太领情。

此时此刻,坐在院子里的姜钰依旧用那副没有任何神情流动的眸子盯了会厨房,随即起身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将玉米甜饼抛到了院外杂草丛生的山脚下,然后淡漠地转身回到了刚才坐着的地方,看了会正在厨房清扫的母子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到了屋内,在专门为他准备的竹木床上躺下。

姜屿的床铺与他只隔了一块木板。

房子不大,他们其实住在同一间偏室,姜屿的床铺一直靠墙,竹木床是临时加在屋内靠门处的床,顾及**,姜大娘在两床之间用一块旧木板隔开。

姜屿若进门,必先绕过姜钰的床才能回到自己的床上。

姜钰闭眼躺了不知多久,听到一声开门声,来人似乎在门口停留了一会,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里面,姜钰知道是姜屿。

只听他窸窸窣窣地脱下了外衣,随即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姜屿在床上躺好,接着各种声音渐渐沉入黑暗,只余小孩子睡觉时细微的呼吸声。

姜钰朝外翻了个身,一直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皱了皱眉,是的,他不喜欢姜屿,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相反的是,姜大娘的脸却让他感到莫名熟悉,这种熟悉让他感到一种类似安心的感觉,有点像从前娘亲的怀抱。

大概是有点累了,他选择留下来而非偷偷跑掉继续流浪。

说到娘亲,他其实是有娘亲的,在那段四处流浪的岁月里,是娘亲一直牵着他的手走过。

可他的娘亲死了,在上周,或许是上个月,死在了一所随处可见的昭阳殿中。

昭阳殿是供奉众仙之首骄阳公主的宫观,是娘亲生前最爱去的地方,她从来不像那些虔诚的信徒一样烧香供奉,当然也供奉不起,她常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一样,趁没人的时候把贡品拿下来吃。

或许这就是她为什么爱去的原因,毕竟如今供奉那些神仙的宫观中,昭阳殿是规模最大分布范围最广的,也是最广为人知的。

娘亲是被那两个人贩子害死的,他们在娘亲身上做了恶,又一匕首捅在了她裸露在外的心口上,鲜血溅了一地,有些粘在了骄阳公主神像雕饰着珠宝的裙摆上,做完这些,人贩子才慢悠悠地一把掳走年幼的他。

烛火摇曳,娘亲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拽着碎片般的衣服朝外爬过来,跪伏在被染成红色的蒲团上,背后是骄阳公主那座用怜悯眼神俯视众生的神像。

娘亲挣扎着向已被人贩子带出宫观的姜钰伸出双手,嘴唇微张,双眼含泪,宛如神明最最忠诚的信徒。

他一直无法理解娘亲的行为和想法,一直到她生命尽头。他甚至觉得当时娘亲若换个方向跪,或许还能请求神明救赎。

然而他也不能理解那时的他了,一直对一切无感的他忽然很想挣脱一切跑过去替娘亲求求神明。

然而他终究是没能做到。

随着距离变远,娘亲的身影越变越小,小到变成一根刺,重重往心头扎了一下,在心头破了个口,浓稠黑暗里第一次有光渗了进来。

宫观内骄阳公主金色的神像逐渐被冰冷的夜色吞没。

闭目躺在竹木床上的姜钰猛地睁开了眼睛,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盖在他身上,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将睡着时梦到这些东西。

耳畔又传来姜屿有规律的呼吸声,姜钰往回翻了个身,再次闭上了眼。

哈喽大家好,我是亦盈,请多关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