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见鬼

恒佑元年,新帝登基即患怪病,目赤血流,举国名医轮流施治月余,无果,反每况愈下。

奄奄一息之际,得一云游方士所救,自此痴迷方术之事,始寻长生。

君王开先河,百姓日渐痴迷方术。

三年间道观遍及恒国,甚顶替寺庙,成百姓祈福之首选。

恒佑四年,达官显贵接连横死,民间人心惶惶。

事关重大彻查数月,结论为,鬼怪当道。

或百姓跪拜祈福虔心真意感天动地,天神降临,于盛都天祈观上空现身,将众鬼怪之物正法。

百姓得庇佑,重获安宁,对鬼怪之说、神佛之度深信不疑。

自此,恒国便奉天祈观方士们为神使,方术之事也成了恒国法度中推崇的一门新兴学科。

恒佑六年,金秋八月,院前多年病恹的桂树总算开了花。

秋风送桂,满室盈香。

晌午时分,屋子里光线稍暗,外边树下却已是斑驳点点,凉爽舒适。

郁苒苒将最后一道菜小心翼翼摆在缺腿儿矮桌上,哼着小曲儿点了点。

都是些寻常的清粥小菜,耐不住今日的日子特殊,竟生出些多余的香气。

似是想起些什么,郁苒苒一拍脑门,匆匆往屋里走去。

不料,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郁苒苒回头一瞥,只见桌上碗被掀翻了一只,碎瓷和着菜染得一地泥泞。

城外幽僻,四下无人,周遭寂静,方圆十里只有她家有点儿人气,连风都是无声的。

郁苒苒稍愣怔了片刻,随即垂头默然拾来扫帚开始收拾。

正午时分原是阳气鼎盛之时,可周身始终缠着层艳阳也难消的寒,将她裹挟其中,不断收紧。

紧接着,桌上其他碗也开始跟着震颤,眼见那“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矮桌快要扛不住了。

郁苒苒将扫帚一扔,突然抬眸道:“玩儿够了没。”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眼前赫然出现了半张正常半张血肉模糊的脸,从透明状态缓缓现形。

它像是从郁苒苒头顶的树上倒吊下来的。

若是凑近了瞧,也不难看出它没有腿,上半身勉强能辨出个人形,而下半身几近透明,如蛇般蜷在树枝上,整个人倒吊着。

正是纠缠了郁苒苒半月余的鬼魂。

十里八乡皆知她郁苒苒的名头。

当然,是在鬼怪中。

她天生阴阳眼,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可禀赋一般,研究过无数乱七八糟的修炼书籍都没有进展。

迄今为止其实也不过是个半桶水。

“一个碗三文钱,加上碗里的菜钱,以及本姑娘的手工费……”郁苒苒早习以为常,掐指算着,报了个数,“让你赔十两不过分吧。”

她补充道:“不收冥币。”

对面:“……少点儿成不。”烂脸上勉强挤出个讨好的笑,看起来滑稽又命苦。

“成啊,”郁苒苒挽起袖口,将打包好的垃圾递给她。

皮笑肉不笑道:“从我家滚出去,以后都别来叨扰我,账就给你一笔勾销。”

那包垃圾上赫然贴着张黄纸,是捉鬼人与鬼怪之间达成某种契约的文印。

“这……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烂脸鬼犹豫不决,逐渐焦灼。

她还欲纠缠,“事后就算是魂飞魄散……”。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郁苒苒火速瞪向烂脸鬼,以眼神警告,对方悻悻闭了嘴,识趣地隐去身形。

“苒苒!”

栅栏口郁鸣正朝郁苒苒挥手,一手背在身后,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每年生辰当日,他都会送郁苒苒一件意义非凡的礼物。

东街李裁缝制衣时余下的好布边角料。

西街张大爷棉絮店里成团的棉花。

南边山上罕见的“人参”——大白萝卜。

北上学习带回来的玄子棋……

没猜错的话,今年大概是中部的某样东西。

郁苒苒收起欣喜,故作老成,面无表情慢吞吞走过去,伸过手,“我礼物呢?”

郁鸣在她额上轻敲了一下,笑道:“小丫头片子,装什么大人。”

“我礼物呢?”郁苒苒捂着额头,索性不装了,兴冲冲去探他身后的手。

谁知,他不过单纯习惯了负手,手上空无一物。

郁苒苒失望地抬头,板着脸盯着郁鸣。

“那个,”郁鸣自觉理亏,轻咳一声,将身后的人拉过来,推到郁苒苒面前。

他堆起满脸笑意,哄小孩儿一样,“这就是你的礼物,今后他就是你弟弟了。”

“开不开心?”

郁苒苒适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个人。

那是个比她稍微高半个脑袋的少年,低垂着头,看不清脸。

衣服上到处是洞,破烂不堪,但若是从缝线上看,又隐隐约约能瞧出,成为破布前那大抵也是上好的料子。

他浑身是伤,血痂和着泥沙……

用郁苒苒的话来说就是:大街上的乞丐看起来都没他惨。

郁苒苒的视线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最后重新定在了那张看不大清的脸上。

也正是此时,他恰巧抬起了头。

轻风游过耳畔,寂静得只能听到头顶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四目相接,郁苒苒面上表情逐渐凝结,瞳孔骤缩,连心跳都跟着停了一拍。

她一连倒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午太阳正烈,她却只觉四肢冰冷,如坠冰窟。

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比平时见过的鬼怪更可怖。

少年脸上脏兮兮的,却笑得纯真。

可偏偏是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对郁苒苒来说,堪比厉鬼。

“苒苒?”郁鸣抬手就要去推栅栏门,满脸担忧。

门刚有一丁点儿动静,郁苒苒就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炸了毛,惊叫道:“别过来!”

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世开始的了,郁苒苒的轮回带上了记忆。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由,但就过往多次的经验来说,这个人很危险,非常危险。

哪怕世世都长得不一样,哪怕是化成灰,郁苒苒都能靠着他身上独特的“气”,精准无误的辨认出他。

不过最要命的是,她每一世都会为了这个人而死,次次如此,没有例外。

可这回,她恐惧之余还多了一分惊讶。

不该啊……他来早了。

郁鸣拧着眉,思索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沉声道:“你又看见那些东西了?”

见郁苒苒白着脸呆站在原地不说话,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郁鸣二话不说推门直冲冲朝屋子里走去。

没一会儿,他便抓着一把符纸又折了回来,口里嘟囔着念了几个诀。

伴随着一声“离”,那些符纸被尽数绕着郁苒苒周身贴了个遍。

“好点没?”郁鸣抓着郁苒苒的肩膀,焦急地看着她。

郁苒苒回过神来,胡乱扯着身上的符纸,“爹,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先出去躲一阵子,你千万别来找我。”

估算着时间,那人确实来早了,所以肯定还有时间。

郁苒苒瞥了眼那人,心想这辈子的事还没做完,可不能就这么被那小子勾去了魂。

郁苒苒天生阴阳眼,从小神神叨叨,直到十岁那年有位四海云游,恰巧途经此地的大师教了郁鸣一个法子。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犯过病,这才安生了几年。

“苒苒,你别吓唬爹,你不能乱跑啊!”

郁苒苒停下手里收拾包袱的动作,指着屋外的少年道:“那你把他丢出去?”

“这……”

郁鸣正犯难,郁苒苒已经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了。

她老爹她最了解,自己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能看着街上乞丐可怜给几个铜板。

“姐姐。”

她一只脚刚踏过门槛,手臂就被抱住了,偏头便见少年傻笑着看着她,含糊不清地喊了好几遍。

姐……姐?

郁苒苒差点没给他跪下,本能抗拒,像被开水烫了一样,条件反射地甩开手,厉声道:“滚开!”

比她还高半个头的少年应声跌坐在地上,嘴上一瘪,眼眶逐渐发红,泪水蓄势待发。

郁苒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副柔弱不堪的模样,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苒苒!”郁鸣扶起少年,训斥道:“不要对弟弟那么凶。”

“弟弟?”郁苒苒气笑了,她背过还在微微打着颤的手,“你是怎么看出来这傻子比我小的?”

她扯扯郁鸣身上打满补丁、洗到褪色变形的长衫。

又指着自家灌风漏雨、冬冷夏热的茅草屋,郑重说道:“咱们家这条件,您确定能再添一双筷子?”

郁鸣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下半句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郁苒苒苦笑着叹了口气,放缓语调,乞求道:“爹,有些事我跟您解释不清……”

“您让我走吧。”

“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能出去的呀!”

……

就在二人纠扯不下之际,一个胖乎乎却很灵活的身影突兀地挤了进来。

“小胖!”

郁苒苒眼前一亮,跟见到了救星一样,赶忙把他招呼了过来。

“郁先生。”他先毕恭毕敬地朝郁鸣一鞠,“我来接苒苒去我家温书。”

小胖从小就是郁苒苒的小跟班,走哪儿跟哪儿。

但他比郁苒苒可稳重多了,打小就挺靠谱,学堂里总是名列前茅,再加上可靠的外表,完全是郁鸣喜欢的靠谱孩子。

郁苒苒和郁鸣同时看向小胖,疑惑道:“温书?”

小胖朝郁苒苒暗暗递了个眼神,她即刻领会到。

一拍脑门,立马改口朝郁鸣说:“对,我和小胖约好了的,爹,您可是教过我做人要诚实守信的。”

郁鸣看了看郁苒苒,又看了看满脸真诚的小胖,纵使心里担忧得紧,奈何越不过奉行了一辈子的“仁义礼智信”。

最终还是松了手,嘱咐道:“罢了,早些回来,现在外面不太平。”

郁苒苒随手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走在前面,“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小胖望了眼身后,确定看不见郁鸣了,松了口气,卸下方才的稳重乖巧,“你忘了?”

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夸张道:“雷府的事。”

“雷府?”

郁苒苒停住步子,转身看向他,“你是说那个盛都城里远近闻名的鬼宅,雷府?”

“唉,你小声点儿!”小胖神神叨叨地朝各个方向作了揖,嘴里不停念叨着吉祥话,“可千万别冲撞了那些,那些……”

他“那些”了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措辞。

郁苒苒听得厌烦,直接帮他开口,“那些鬼怪。”

话刚一出口,小胖吓得连忙捂了她的嘴,又是朝着各个方向作揖。

郁苒苒烦躁地拉开他的手,“我说错了吗?”

“错倒是……没错。”

郁苒苒叉腰看着他,耐心已经见底,再废话下去真要爆发了,“嗯哼?”

小胖迅速接收到她的微动作,小跟班当久了察言观色本事自是一等一的。

他掏出帕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组织着语言,不再多废话,以最精简的语句把事情交代了清楚。

雷府,恒国的国都——盛都城里人尽皆知的鬼宅。

雷家从恒国开国起便在盛都城里经商,一直都是盛都数一数二的商贾人家。

直到十年前。

十年前一场大火过后,一夜之间雷府上下再无活人。

除了满院焦黑,没留下任何痕迹,无人知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仍是一宗悬案。

不过听周围的邻居说,自那以后,便每晚都能听见从府内传来凄厉的叫声、哭声,令人毛骨悚然。

此后雷府便被封锁了起来,任其空置。

盛都城的人深知那鬼宅不可冒犯,皆敬而远之。

偏偏一个月前从璃国来了个商人,他偏不信邪,硬是要盘下雷府。

果不其然,自动工之日起便怪事不断。

牵扯之大,甚至影响到了两国邦交。

官府的人不敢怠慢,就连一向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京兆尹宋大人,也被逼无奈下了悬赏令,四处寻能捉鬼的能人异士。

“什么?还有这等好事?”郁苒苒说。

小胖诧异地看向郁苒苒,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惊恐不已。

只见她两眼放光,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跃跃欲试。

“干什么干什么。”郁苒苒瞥了他一眼,收起如狼似虎的笑脸。

无情嘲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跟我这么久了,还是那么胆小。”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小胖往城里走,脚步轻快,“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郁苒苒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小胖不情愿地被她拉着走,小声嘀咕,“有钱赚的地方都是你的地盘,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悬赏。”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别以为我听不见。”

郁苒苒此时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赚钱上面,所谓“见钱眼开”。

她整个人又恢复了活力,“对了,今晚我去你家住。”

小胖:“好的……什么!郁苒苒!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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