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员外和夫人闹和离的事在府内传了个遍。
下人间关于夫人的谣言也跟着传了起来。
郁苒苒被派去商铺帮了几天忙,等回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嚼舌根。
她微扬起下巴,冲那个正在造谣的碎嘴说:“你趴人床底下偷听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
那人恶狠狠地剜了郁苒苒一眼,转身走了。
郁苒苒回瞪了他一眼,她才不信傅青雨为雷鹤做了那么多之后会移情别恋。
倒也不是多关心傅青雨,只是进入幻境粗略地算算也已月余,外头更是不知过了多久。
目前自己是死是活尚不明晰,只要是关于傅青雨的,她都异常敏感,只求一个出去的机会。
活得要让她爹见着人,死了也得还她爹一具尸。有始有终是郁苒苒的原则。
当然,以她多世轮回的经验来看,她应该还活着。
至少在那个人杀她之前,她是断然死不了的。
就像她当初说的那样,解决这件事的关键就在于——真相。
找到傅青雨十多年怨气难消散的缘由,她就能解脱了。
傅青雨带回来的那个家仆手脚麻利,脑子灵泛,再加上跟傅青雨的那层关系,很快便晋升到了跟九娘阿娘差不多的位子。
郁苒苒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人就叫雷全。
她心中警铃大作,当初跟裴颐韫分析雷府人物关系的时候,她就对这个雷全持怀疑态度。
如今见了真人,她直觉这个人不简单。
雷全皮肤黝黑,长得老实,放在人群里都找不到人。
只是莫名有些眼熟。
郁苒苒叫住了雷全,扫了眼他手里端的汤,狐疑地问道:“这是要往哪儿送?”
雷全瞧了她一眼,老实道:“老爷的汤药,夫人让我送过去。”
郁苒苒接过碗,嗅了嗅,都是些寻常的药材,跟雷鹤平日里服用的那几味药差不多,只是……
她又仔细嗅了嗅,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涌入鼻息,这味道也有些熟悉。
郁苒苒放下碗,将雷全看了又看,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阿九,”九娘阿娘唤了一声,“快来帮忙。”
郁苒苒只得朝她那边走去,先放了雷全一马,让他赶紧去送药。
雷全凝着郁苒苒离去的背影,半晌才转身朝雷鹤的院子走去。
雷鹤一见他就上火,当即扔了手里的毛笔,“你怎么来了。”
“你去跟傅青雨说,我就是死也不会喝她找来的药!”
雷全深深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员外还是乖乖喝药的好,别让夫人担心。”
雷鹤气笑了,“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说这种话?”
他停顿了一下,“莫非你跟傅青雨已经在一起了?”
雷全说:“我就当您是一时口不择言了,这话,您还是别在夫人面前说的好。”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雷鹤急火攻心,“若不是你,我跟夫人之间又怎会有嫌隙,你此刻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又在用什么身份担心我的夫人?”
雷全放下药,脸色阴沉,一步步逼近雷鹤,“员外莫不是忘了,我与青雨青梅竹马,若非你,我们早就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坐在轮椅上,矮了他半截身子的雷鹤,“为了不让青雨为难,我已入你雷家,冠了你的姓,此生此世都只能是你的家仆。”
“你还有什么可气的。”
“谁稀罕!”雷鹤低吼道。
雷全冷声道:“平心而论,你们之间真是因为我产生的嫌隙?”
“难道不是因为你宁可轻信外面的谣言,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夫人?”
雷鹤脸色难看,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咬牙,悔恨地扭过了头去。
门外传来动静,“夫君。”
雷全往后退了退,重新端起汤药,对傅青雨说:“员外不愿喝药。”
傅青雨比日前消瘦了些,眼圈下一片青黑,人也憔悴了不少。
她蹙了蹙眉,接过碗,垂眸搅动了几下汤药,“我知你生我气,但是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雷鹤看她的眼神复杂,隐忍又不甘,最终还是接过了药,一声不吭地一饮而尽了。
“你们都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说完,他兀自推着轮椅就进了屋,背影凄凉又单薄。
傅青雨满脸担忧地望着他,雷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你的苦心。”
傅青雨稍稍偏了偏身,不动声色地躲过了雷全的接触。
“如今雷家岌岌可危,多方势力都在盯着,我还需应付他们,无法时时刻刻照看他,女子照拂又多有不便。”
“……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所以,”她恳求道:“还有劳你多多照顾他了。”
雷全收回手,眼底尽是落寞,“你放心。”
“我定好好照顾他。”
雷全进门之后,傅青云上门的次数也变多了。
既往她都是守在酒楼等着雷鹤上门,如今雷鹤因病被傅青雨强行扣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能她主动上门。
雷鹤的病情每况愈下,以往还能下地坐上轮椅四处逛逛,如今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初秋刚过,他就穿上了裘衣。
院里还时常传出咳嗽声。
郁苒苒被差使了好几次上门去送药,都被雷鹤院里满是火盆的高温烤得汗流浃背。
眼见着雷鹤逐渐虚弱,想来时候也快到了。
当时他们研究过雷府的过往,雷府是自雷鹤过世后,才开始走下坡路的。
自他走后没多久,那场至今无人知晓缘由的大火就来了。
甚至可以说,雷鹤走后,雷府上下就进入了死亡倒计时。
这天郁苒苒又端着汤药去了雷鹤的院子,大老远就瞧见傅青云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往里走。
郁苒苒立马跟了上去,结果刚走到院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不一会儿,傅青云就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郁苒苒朝里一看,心脏跟着颤了颤。
只见雷鹤口吐白沫,仰面横躺在床上,头悬在床边,目眦欲裂,面目惊悚。
郁苒苒颤颤巍巍地走到他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一丝气息都没了。
郁苒苒吞了口唾沫,一时不知所措。
汤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清香又阵阵钻进了她的鼻息。
此刻,她终于想起了这味道在哪儿闻过。
吴记药铺,给裴颐韫买的药……
雷鹤禀赋不足,身体极弱,虚不受补,看似再寻常不过的药,于他而言,也好似无形的慢性毒药。
不过,真正致使雷鹤如今忽然暴毙的,大概不是补药,而是那味具有奇香的不知名药材。
裴颐韫命大,吃完那味药之后非但没暴毙,反而好了,兴许是他天赋异禀,又或许是多年后的今日那味药已被医家研究了个彻底。
总之,这药在当下,大概率就是害了雷鹤性命的“毒”。
再联系到吴记掌柜当时所说,去过雷府的人都去他那儿买过药,凭这一点,吴记跟雷府惨案就脱不了干系。
只有他才知道一些能克制雷府凶宅的门道。
郁苒苒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直接扔了手里的毒汤药。
忽然,一旁的帷幔动了动,郁苒苒迅速看向那边。
只见黑影一闪而过,从一旁大敞的窗户溜走了。
郁苒苒赶到窗边,那人一身黑,是个少年轮廓的男人。他回头看了郁苒苒一眼,是蒙着面罩的。
他眼神冰冷,无情中夹杂着一些迷惘。
不一会儿,就一头扎进了院子后面的竹林里,不见了踪迹。
傅青雨赶回家时,只见到了雷鹤一副不太体面的模样,她踉跄地走到雷鹤身边,半天说不出话来。
整三日,她都不许任何人碰雷鹤,自己则一直守在他床边。
她把他收拾得干净整洁,就跟平时一样照顾他,好似他还活着。
人前,她从未为雷鹤掉过一滴眼泪,只有夜里会传出凄凄切切的哭泣声。
并非她只能守他三日,而是三日后,她哭瞎了眼,连澄清的泪水都浑成了血泪。
她再也无法触碰到温热的雷鹤,也再看不见雷鹤的笑颜。
郁苒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每日悄悄溜进院子帮傅青雨清除障碍,此刻才真切意识到傅青雨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傅青雨瞎了。为雷鹤哭的。
直至雷鹤死时,两人的误会都尚未解开,彼此亦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在乎。
傅青雨瞎了以后,雷全成了雷家的大管家,雷家的生意也被他一并接手。
起初郁苒苒还不乐意,但他确实有能力,里里外外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服气都不行。
只是雷全得权后野心也不再隐藏。
他对傅青雨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本人也变得肆无忌惮。
尽管傅青雨拒绝了多次,他依旧迎难而上。
为表心意,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卖了傅青云。
傅青云跪在雷家前厅苦苦哀求无果,指着傅青雨破口大骂,“傅青雨,你不得好死,要不是你,我能那么惨?!”
“当年我就该让爹把你扔了!”
“雷鹤为了不让你为难,主动找我搭桥接上了上面的大人,”傅青云笑得偏执而疯狂,“你却以为他移情别恋了哈哈哈……”
“我到底哪点比你差?凭什么他们都对你死心塌地?!”
傅青雨脸上的眼罩盖住了大半张脸,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她只能靠声音辨别傅青云的方向,“你说什么?”
“你误会了你最爱的人,并且再也无法解开误会了!哈哈哈……”
雷全眉头一蹙,眼神冰冷,“你欺负了青雨这么多年,此时此刻竟还出言不逊,真是罪不可赦。”
傅青云恶狠狠道:“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为傅青雨出头指责我?”
“这些都是傅青雨欠我的!是她欠我的!”
“你周全连自己都放弃了,一生一世都只能是雷家家仆,你怎么配得上自己心尖尖上的傅青雨啊。”
“这辈子你都只能活在雷鹤的阴影之下了!”
雷全脸色阴沉,攥紧了拳头,瞥了一眼傅青雨,朝手下递了个眼神。
傅青云被人架着出去时还在不断咒骂:“傅青雨,你这辈子也别想离家雷府,你们都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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