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异物感刺激着顾灼的喉咙，他的脸涨红，干呕起来。海晞赶紧抽回手，不自然地拍拍他的背。顾灼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双眼雾蒙蒙看着海晞，好像他把他欺负了一样。

海晞挠挠脸，作出庸医的诊断，“你的口腔很烫，比呼吸还烫，应该是高烧。”

顾灼躺回去，没说话手臂指了指一旁。

“要拿什么吗？”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转眼一看，顾灼又睡过去了。

海晞无奈撇撇嘴，决定按照床头会出声的神奇小灯的指示，给顾灼进行降温。他摸索着走进浴室，打湿毛巾搭在顾灼脑门。

神奇小灯说可以喂一片退烧药，海晞不知道退烧药放在哪里。

“退烧药在哪里呢？”

家居智能助手：“通常会放在药箱中，家庭药箱习惯放于柜子或抽屉里。”

海晞进去浴室的时候见到镜子后的一排很大的柜子，或许那里面有退烧药。他又走回去，拉开镜子。

数不清的药瓶整齐排了几排，从上到下，不同颜色，但是上面都没有神奇小灯所说的那种药物名称。

“劳拉西泮、佐匹克？、谷维素......”海晞艰难分辨上面的文字，有些过于复杂的他看不懂，还有很多药瓶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直觉告诉他这些都不会是他要找的东西。

海晞把瓶子放回去走出浴室。

顾灼额头上的毛巾被体温蒸得失去凉意，他又去打湿，重复几遍后，顾灼的身体稍稍没那么烫，但是他又开始发冷，身上的衣物**的，空调一吹他肌肤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

海晞脱掉碍事的衣服，拧毛巾给他擦了一遍身体才盖上被子，做完这一切累得气喘吁吁。不对啊，他是鱼，得找机会回大海，怎么变成照顾这个人类了。然而还没有理清楚思绪，顾灼又发出了痛苦的呓语，牙关打颤磕磕响，全身缩在一起。

海晞又问神奇小灯怎么回事，它说：“这是发烧中的正常现象，要注意保暖，多盖些被子，或者让患者靠近热源。”

他把房间翻了一遍没找到其他被子，于是跑去别的空房间把床上的被子搬过来。顾灼被三床被子压得呼吸迟缓，这样不是办法，还得找些热源才行。咦，他变出双腿后，连体温也变得比当鱼时更高，勉强也算是个热源吧。

瞥了一眼人类痛苦的面孔，海晞咬咬牙掀开被子钻进去，不一会儿便被几床被子烘出汗。顾灼自发朝热源靠近，抱住就不撒手。

两具身体毫无隔阂，人类比人鱼的体温要高，更何况是个发烧中的人类，海晞有些后悔了，他宁愿出去站在太阳底下晒。顾灼勒得他肋骨都要断了，像烧红的铁块似的，又黏又烫。

“顾灼、顾灼！”海晞推他的脑袋，抓着他的耳朵左右摇晃，顾灼半梦半醒哼了两声，四肢缠上来更结实地把他抱紧，“再睡一下吧，小鱼，我有点，累了。”他迷迷糊糊地说，海晞被按下暂停键，呆呆望着玻璃幕墙外飘摇的紫色小花。

这个人类累了。

在他的认知中，顾灼应该不会说这样的话才对。

不是他对顾灼有多么了解，只是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就在脑海成形。他下意识摸摸脖子上的项链，恍然间按开了链坠的卡扣，但下一秒又紧急关闭。

自他苏醒以来他未曾打开过，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觉得项链中藏着某些会让他难受的东西。就如他听见顾灼——这个抓他回来，只认识几天的人类说累的时候产生的那种难受。

顾灼睡下后又发了一场汗，海晞草草给他擦了擦，把枕头塞进顾灼怀里，悄悄出了门。

此时此刻他可以很肯定自己曾上过岸，虽不知道为什么会忘记，但海晞想把那段被覆盖的记忆找回来。

推开通往花园的门，嗅到浓郁芳香，花圃边上插了个小小的木制牌子——紫罗兰。

一束被雨水打湿的紫罗兰浮现在脑海，他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中接过来，那双手很白，骨节透着健康的血色，把花递给他时轻轻划过他的手腕。他拿着花在雨中轻快跳动，仿佛走在另一种潮湿的海洋。

他光着身子行走在紫色花圃中，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原来走路的感觉是这样的。风吹过来，高高低低的花朵仿佛海浪一样朝向一个方向扬起，又落下。

一朵开得旺盛的恰好掉在他掌心，海晞小心捻着拍拍花瓣上的泥土，拿进屋子里。

对这个陆地的记忆很少，目前而言只记得这种芬芳的小花，如果要完全想起来，还需要更多可以引起记忆共鸣的事物。

“你会告诉我吗？”海晞站在床边俯下身，陷入睡眠的人类没有回应。

-

晚餐的闹钟响起时顾灼就醒了，睡了一觉出了汗稍稍恢复精神，只不过思绪有些繁杂。他坐起身瞧见床头的花朵，轻轻捧起放到鼻尖嗅了嗅。

不是梦啊。

今晚的晚餐依然丰盛，都是海晞喜欢吃的种类，他趴在水族箱边用手一条接一条拿起小肌鱼扔进嘴里。顾灼倚着墙不远不近注视他，“没有刺吗？”他发现海晞是人鱼形态时更偏好完整、新鲜的食物。

一整条没有经过处理的小肌鱼用鱼缸端上来，还在水里游动。海晞眼睛眯起，像只餮足的猫咪，吮了吮手指，“人鱼的消化能力可以把你也吃掉。”

顾灼轻轻笑了笑，“你可以试试。”

“我说真的噢，不要小看我！”海晞呲牙咧嘴给他展示自己锋利的尖牙，这是强大的象征。

“没有这么以为，这是在鼓励你——”顾灼走过去，抱起光盘的鱼缸，接着把话补充完整，“——来吃我。”

海晞傲娇地“哼”了一声，钻回水底。

透过厚重的水层，他听见那个自以为是的人类道：“谢谢你送的花。”

不是送的，是捡的！

海晞在心底反驳。

半夜。

他趁顾灼睡下，又悄悄溜出水族箱。

这次海晞去了楼上，水族箱几乎贯穿了地下一层和一楼，他都见过那些空间，没什么特别的。他觉得楼上或许存在能让他想起陆地的事物。

楼梯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放着一架钢琴，这架是白色的，海晞更喜欢这个颜色。墙边一排窗户，地面上的月光如流动的水，把钢琴浸在水中。

他坐在琴凳上，手指落在盖子上，跟随心底的呼唤跳动。他的手指走在清亮高音区，隐约想起一旁应该还有一只手在低音区滑动。

只是怎么都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

“你在这里干嘛？”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海晞的思绪，眼皮睁开，对上他的视线。顾灼朝他走来，视线缓缓往下移动——修长，骨节突出泛着健康的红，指甲盖修剪得平整干净，透出一点粉，被水打湿或者拿着花束或者弹钢琴都很适合的一双手。

海晞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可以在这里吗？”

脑袋仰着，睫毛投影在脸上很长的一串，无辜又可爱。顾灼随手拢了拢他光洁的肩头，喉结动了动，“没有，只是问问。”

海晞又在看他的手，近距离看更加觉得熟悉。他想了想拎起放到眼前，就着月色打量了好一会儿。

“没见过没蹼的手么。”顾灼凝视他问。

海晞没回答，只翻来覆去地看。又跟自己的比了比，大上两圈。十根细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节，穿过指缝，扣住。

手指间没有了那层相连的薄膜，竟然可以和别的生命体组成如此严丝合缝的贴合。源源不断的热量从相交的掌心传来，心脏砰砰打鼓一般。

“海晞。”顾灼一手撑在琴盖上，俯下身与他眼神交汇，“给我弹小星星好么？”

声音比风扬起花瓣还要轻，却在耳畔炸裂，这个人类有着比大海更深沉的气质，出现的每个场景都带着淡淡的蓝色，忧郁的颜色。

海晞张了张嘴，什么小星星，他不记得了，但说不出口。他害怕简单的话语会再次带出那令人痛苦的眼泪。

“你抓住了我。”他这么说，晃了晃十指紧扣的手。

顾灼叹息一般重复他的话，“是你抓住我，又不要我了。”语气透着酸涩。

海晞磕磕绊绊反驳，“如果......如果是我不要你，我为什么还保留这个？”他摸了摸脖子的项链，“为什么不是你不要我？人类总是多情又无情，不会长久记得一条生活在海洋中的鱼。”

顾灼半蹲下去，扶着他的膝盖，眸光闪烁，“我永远永远不会那么做，我只有一条小鱼。”

海晞自上而下俯视他，这个抓他回来的人类，语气和神态卑微到了极点，眼眶潮湿，枕在他膝头，像迷路的无助生物。

他只是一条鱼，每天最大的生存课题就是填饱肚子。陆地对他而言过于复杂，这里有数不清的门与墙壁，门外必须沿着固定轨迹——那被称为道路的东西，才可以前进。这个弯弯绕绕的世界，会让他迷失方向。

顾灼，这个陆地生物，为什么向他求助。

海晞想了想，问：“你想去海里吗？我不记得你，为什么我会不记得你呀，顾灼。”

他说：“如果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我可以去海里，只要别再离开我。”

“就算是海豚也有会离开父母独自去觅食的一天，没有谁不离开谁。”

“如果我是鱼，对我而言你就是水。”顾灼脸贴在他肚子，手圈住他的腰身，这是个太亲密的动作，暧昧又犯规。海晞忽然很想穿上人类都需要的那层布料，稍稍有曾隔离也好呀，顾灼的体温实在太高，从相贴的部位开始，让他的血液温度也随之升高。

他咽了咽口水，说：“但你是人类，你需要的是氧气呀。”

“我可以不需要氧气，如果你要离开陆地，就把我一起带到大海。”

人类在大海会死，海晞在海底见过沉船里死掉的人类。顾灼不会是例外。

“我不记得你，为什么一定是我呢？”海晞很不理解。

顾灼不在乎他记不记得，只要他是海晞，他唯一的小鱼，他就一定要永远跟他在一起。

“不留下就带我走吧，我是认真的，海晞。”

“带你走，然后呢？”

“我的血肉、骨头会被海洋消解，我的灵魂永远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