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课,江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语文课讲《赤壁赋》,方芸在上面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他在下面想“排骨是红烧还是糖醋”。数学课讲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只乌龟。画完之后觉得不像,又加了一个壳。
旁边座位的赵一鸣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你画的这是什么?”
“乌龟。”
“乌龟为什么有壳?”
“乌龟本来就有壳。”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在上课画乌龟?”
江寻想了想,把本子合上了。他没法跟赵一鸣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脑子里塞满了别的东西,塞到放不下一道函数的定义域。那些东西包括:今天中午的排骨、二楼小炒的位置、那个人说“我不会迟到”时的语气,以及——他今天应该穿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
不是刻意的。是他妈上周洗衣服的时候把他的灰色卫衣漂白了——不对,是把他灰色卫衣和白色床单一起洗了,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看起来像穿了十年。他翻了半天衣柜,最后抓了一件白色的。
白T恤。
那个人好像很喜欢穿白色。
江寻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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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江寻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赵一鸣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吃饭。”
“还有一分钟才下课——”
江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确实还有一分钟。但他已经坐不住了。他把课本塞进桌斗,把笔别在耳朵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冲出教室”的备战状态。
赵一鸣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今天中午约了人?”
“嗯。”
“谁啊?”
“你不认识。”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江寻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烫。他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铃响了。
江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走廊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他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他说了一声“对不起”没停下来,又跑了两步,折返回去,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本子捡起来,塞回她手里,然后又跑了。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大概没看清他的脸。
他跑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减速,穿过连廊,绕过花坛,冲进食堂大门。
食堂一楼已经有很多人了。他没有停,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人少一些。小炒区的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酱油的味道。江寻站在楼梯口,喘着气,目光在二楼大厅里扫了一圈。
靠窗的位置。
那个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他今天一样。头发还是打理得很整齐,面前放着一瓶水,瓶盖是拧开的。他的手指搭在瓶盖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江寻的呼吸还没平复。他不知道是因为跑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了过去。
“我没迟到。”他说,一屁股坐在沈屿对面。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你跑了?”
“嗯。”
“食堂又不是限量供应,你跑什么?”
“我怕你等。”江寻说。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直白了,补了一句,“……等太久会饿。”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江寻觉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轻微的、几乎没有弧度变化的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江寻看出来了。
“你吃什么?”沈屿问。
“你不是说排骨吗?”
“嗯。红烧的。还要什么?”
“你点就行。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沈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小炒窗口。江寻坐在位子上,看着他排在队伍里。他站得很直,不靠墙,不倚栏杆,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周围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和同学聊天,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根立在地上的尺子。
江寻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不是贬义的那种奇怪。是——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但那种不一样不是故意的。他不是刻意要显得特别,他就是特别。
沈屿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
一个放在江寻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江寻低头一看: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上次你在食堂吃的就是这些。”
江寻愣了一下。上次?哪次?他想了大概两秒钟,才想起来——他上次泼了沈屿一身排骨的那天,他后来重新打了一份饭,吃的就是这些。
“你看到了?”江寻问。
“你坐在我斜对面。”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斜对面坐的是谁。但这个人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他吃的菜。
“快吃。凉了。”沈屿说。
江寻低下头,拿起筷子。
排骨烧得很入味,肉不柴,骨头一咬就脱了。番茄炒蛋偏甜,蛋很嫩。清炒时蔬是空心菜,蒜蓉的,炒得刚好,不老。
“好吃。”他说。
沈屿没有说话,也在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和江寻上次观察到的一样。
江寻吃了两口,抬起头。
“你每天都吃这些?”
“差不多。”
“不腻吗?”
“食堂就这些菜。”
“你可以换别的。”
“换什么?”
江寻想了想:“炸鸡排?”
“太油。”
“小炒肉?”
“太辣。”
“鱼香肉丝?”
“太甜。”
江寻看着他:“那你觉得排骨怎么样?”
沈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
“刚好。”
江寻不知道“刚好”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刚好”,大概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只是他不会说“很好吃”。他觉得“很好吃”太夸张了。他连夸一道菜都要控制在一个适度的范围内。
江寻又夹了一块排骨。
“你今天穿白的。”江寻说。
“嗯。”
“我也穿白的。”
“看到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沈屿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白色容易脏。”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上面已经有一小块酱油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他伸手擦了擦,擦不掉。
“……你说得对。”
沈屿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一点。
江寻确定了。那就是笑。
不是那种“我听到了一个好笑的事情”的笑,是那种“我不想笑但我控制不住”的笑。这两种笑不一样。第一种是给别人看的。第二种是给自己看的。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分辨出来。
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围的桌子陆续坐满了人。二楼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从楼梯口上来,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江寻不认识那个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走路的姿势和沈屿有点像,但没有沈屿那么……直。
那个人走过来,在沈屿旁边站住了。
“你今天没等我。”他说。
沈屿抬起头:“你让我先走的。”
“我是客气。”
“我没听出来。”
那个人叹了口气,把物理练习册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他坐的位置在沈屿和江寻之间,偏向沈屿那一侧。
“你就是江寻?”他看着江寻。
“嗯。”
“周围。”他伸出手。
江寻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不是那种“我要证明我很有力”的握法。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江寻问。
周围笑了一下:“因为我长了眼睛。”
江寻没听懂。但他觉得这句话不太好接,所以没有追问。
沈屿在旁边说:“你不用理他。”
周围看了沈屿一眼,用一种“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最好的朋友”的眼神。沈屿没有回应那个眼神。
江寻看着这两个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沈屿和周围说话的方式,和沈屿跟别人说话的方式不一样。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沈屿像一台机器——精准、高效、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跟周围说话的时候,他像一个人。会反驳,会忽略,会说“你不用理他”。
江寻想,这大概是沈屿唯一的朋友。
“你田径队的?”周围问。
“对。刚去没几天。”
“感觉怎么样?”
“腿快断了。”
周围笑了一下:“赵铁军很严吧?”
“他昨天跟我说‘腿疼不是理由’。”
“标准赵氏语录。”周围说,“他以前带过一个学长,骨折了还坚持训练,赵铁军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不要命了’。”
江寻愣了一下:“他不是说‘腿疼不是理由’吗?”
“那是他对不疼的人说的。”周围说,“真疼的时候,他比谁都心疼。”
江寻想了想赵铁军那张黑脸,想象不出他“心疼”的样子。但他没有反驳。
沈屿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吃完了自己那份饭,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正在喝那瓶水。江寻注意到,他的餐盘里几乎没有剩菜——每一道菜都吃得很干净,连米饭都一粒不剩。
“你吃饭像做实验。”江寻说。
沈屿抬起头:“什么意思?”
“精确。没有误差。”
周围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诚。
沈屿看了周围一眼,然后看向江寻。
“你吃饭像打仗。”他说。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排骨已经吃完了,番茄炒蛋还剩一点,空心菜只剩几根。但他的桌上掉了两颗米饭,还有一滴酱油。
“……我觉得你说得对。”
周围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大了一些,旁边桌的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收住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他拿起那本物理练习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屿,下午物理课要交的作业你写了吗?”
“写了。”
“借我抄一下?”
“不借。”
“那你把答案给我看一下?”
“不给。”
周围叹了口气,走了。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头看沈屿。
“你对他一直这么……不客气?”
“他对我也不客气。”
“但他好像很了解你。”
沈屿想了想:“他认识我很久了。”
江寻没有继续问。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是他的水杯,是沈屿给他倒的水。他刚来的时候桌上就有一杯,温的,不烫。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田径的?”沈屿问。
“上周。”
“以前没练过?”
“没有。就跑着玩。”
“那你被赵铁军看上是因为跑得快?”
“他说我‘裸跑十一秒五’。”江寻说,“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水平。”
沈屿沉默了两秒。江寻以为他在想怎么回答。
“很快。”沈屿说。
“真的?”
“普通人练一年可能也跑不到这个成绩。”
江寻看着沈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变化。但他说的话,让江寻觉得——他是认真去查过的。不是随口说的“很快”,是真的知道“十一秒五”意味着什么。
“你查过了?”江寻问。
沈屿把那瓶水拧上,拧得很紧。
“没有。”他说。
江寻看着他拧瓶盖的动作。那种拧法——不是随便拧一下,是拧到“刚好不会漏但也不会拧不开”的程度。和江寻自己拧瓶盖的方式一模一样。
江寻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上次和沈屿一起喝水,是什么时候?好像没有。那沈屿的拧瓶盖的方式,是本来就这样,还是——
他没有想完。
沈屿站起来,端起两个空餐盘。
“走吧。下午还有课。”
江寻站起来,跟着他走向餐盘回收处。沈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江寻走在后面,看着他白色的T恤。
两件白色T恤。一件很干净,一件上面有酱油渍。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屿停下来,侧身让江寻先走。江寻愣了一下,然后走下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还在楼梯上,隔着七八级台阶,正往下走。阳光从食堂大门照进来,把他的白T恤照得很亮。
江寻站在门口等他。
沈屿走出来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九月底的风已经不热了,带着一点凉意,吹得人的头发往一边倒。
“周一。”沈屿说。
“嗯?”
“下周一你还来吗?”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自然,不用控制,不用修饰,就是觉得高兴。
“来。”他说,“你别迟到。”
“我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寻摆了摆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沈屿还站在那里,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一我请你。”江寻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请了我。”
“不用。”
“不行。礼尚往来。”江寻笑了一下,“下周一,二楼小炒。我点的菜你不一定爱吃,但你必须吃完。”
沈屿看着他,过了两秒,说了两个字。
“随便。”
江寻笑了。这一次他笑出了声。
他转过身,往教学楼跑去了。跑了两步,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裤子上有酱油。”
江寻低头一看——白色裤子上,一大块酱油渍,在右腿膝盖上方,形状像一朵云。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朵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决定笑。
他笑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人都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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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的心里:
他今天说了很多话。那个人说得不多。但他说“很快”的时候,江寻觉得那两个字比赵铁军的“十一秒五”还重。因为赵铁军说的是成绩,那个人说的是——他。
他说“很快”。
不是“你跑得很快”。
是“很快”本身。
好像他跑的每一步,都有人看到了。
【本章功能】
1. 沈屿请江寻吃饭兑现,两人第二次单独吃饭
2. 沈屿记得江寻爱吃的菜——细节暴露在意
3. 周围短暂出场,展现和沈屿的友谊模式
4. 江寻注意到沈屿的拧瓶盖方式和自己一样
5. 沈屿说“很快”——暗含去查过百米成绩的含义
6. 两人约定下周一江寻请客
7. 结尾幽默:江寻裤子上有酱油渍,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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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关键细节】
· 江寻上课画乌龟(无聊到极致)
· 跑下楼撞到女生、帮捡本子——善良的本能
· 沈屿点菜是江寻上次吃的——记住了
· 沈屿对“白色容易脏”的预言在江寻身上应验
· 周围的“我长了眼睛”——暗示早就注意到江寻
· 沈屿说“很快”后拧瓶盖的动作和江寻一样
· 江寻裤子上酱油渍形状像云
· 结尾江寻笑很久——心情好到看什么都好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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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二楼小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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