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补习已经成了固定节目。
这是第四次了。沈屿没有刻意去数,但“四”这个数字自己跑到了脑子里。就像他记得江寻第一次做对函数题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笑脸,记得他第二次补习带了一袋橘子说是“我妈让带的”,记得第三次他迟到了五分钟因为“在路上看到一只猫觉得它太瘦了去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
这些事情他都没有刻意去记。它们自己留下来了。
沈屿到自习室的时候,江寻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看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他在做数学题。不是发呆,不是画画,是真的在做题。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圈了起来。
沈屿站在他旁边看了两秒。
“这道题你思路对了,但第三步算错了。”
江寻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夸我了”的笑,是“你说我专注”的笑。好像“专注”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沈屿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
“你上次的错题我整理出来了。三种类型,定义域忽略、计算错误、符号看错。”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一页,推过去,“定义域忽略最多,占了六成。”
江寻看着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他的字,是沈屿的字。每一个错题都重新抄了一遍,旁边用红笔标注了错因,下面附了类似的练习题。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江寻问。
“周三晚上。”
“你周三晚上没事做吗?”
“有。但我做完了。”
江寻看着那页纸,沉默了两秒。
“你对我这么好,我压力很大。”他说。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还。”
“不用还。”
“不行。我不喜欢欠别人。”
沈屿想了想,说:“那你下次考试多考几分。就当还了。”
江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把那页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不让它合上。
“行。那我下次考75。”
“先考70。”
“75。”
“70。”
“72.5。”
“分数没有小数点。”
“那我考73。”
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以为江寻没看到。但江寻看到了。江寻总是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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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的内容是三角函数。
sin、cos、tan。正弦、余弦、正切。沈屿在纸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标出对边、邻边、斜边。
“sin等于对边比斜边,cos等于邻边比斜边,tan等于对边比邻边。”
江寻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十秒钟。
“我好像听过这个。”
“你初中就学过。”
“我知道。但我忘了。”
“那就重新记。”
江寻拿起笔,在纸上抄了一遍:sin=对/斜,cos=邻/斜,tan=对/邻。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沈屿没想到的问题。
“sin和cos,是不是一对?”
沈屿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它们好像总是同时出现。像……一对搭档。”
沈屿看着江寻。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这个问题本身——从数学的角度来说,很无聊。从别的角度来说,他不知道。
“它们是倒数关系。”沈屿说。
“那tan呢?”
“tan是sin除以cos。”
“所以三个一起?”江寻皱了皱眉,“这关系好复杂。”
“不复杂。背下来就行。”
“你说得轻松。”江寻把笔夹在耳朵上,靠在椅背上,“你学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一遍就会了?”
沈屿想了想。他确实学得很快。不是因为他聪明——虽然他聪明——是因为他从很小就开始学了。他父亲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教他解方程了。不是学校的课,是他父亲觉得“你应该学”。
“不是一遍。”沈屿说,“我学了很久。”
“多久?”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
江寻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理解了什么的松动。
“你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学这个?”
“嗯。”
“你爸教你的?”
“嗯。”
江寻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抄那些公式。但他抄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好像在消化什么。
沈屿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学什么、什么时候学、跟谁学——这些事从来没有人问过。因为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成绩好的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但江寻的表情告诉他:不是。
“你小时候放学干嘛?”江寻突然问。
“写作业。”
“然后呢?”
“吃饭。”
“然后呢?”
“看书。”
“然后呢?”
“睡觉。”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不出去玩?”
“没时间。”
“你爸妈不让你出去?”
“他们没说不能。但也没说能。”
江寻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他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涂掉了。
“我小时候放学就去打球。”他说,“打到天黑,我妈在巷口喊我吃饭。有时候衣服破了,回家被骂一顿。第二天继续打。”
沈屿听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童年和江寻的童年像是两个世界。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一个有天花板,一个有天空。
“你后悔吗?”江寻问。
“后悔什么?”
“没有出去玩。”
沈屿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他没有后悔,因为他没有选择。他走的路是别人铺好的,他只需要在上面走。不会迷路,不会摔跤,但也看不到风景。
“不知道。”他说。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做题。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奇怪的问题。但沈屿觉得,那个问题还悬在空气里,没有落地。
他们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沈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周围发的消息:你爸来了。
沈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是两个字:家长会。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家长会。他一直都知道今天开家长会。但他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他在做一件别的事情——给江寻补课——然后把家长会这件事挤到了脑子外面。
“怎么了?”江寻抬起头。
“没什么。”
“你表情不对。”
“没有。”
“你眉头皱了一下。”
沈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他没有摸到皱纹,但他相信江寻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的眉头确实会皱。他控制不住。
“家长会。”他说。
“今天?”
“嗯。”
“你爸妈来了?”
“我爸。”
江寻放下笔,看着沈屿。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屿不太习惯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小心的、试探的、怕踩到什么的表情。
“那你还不去?”
“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
“那你先去吧。别迟到。”
“你一个人行吗?”
江寻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你走了我还会做题。大不了做错了你下次再教我。”
沈屿看着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这些题你做完,不会的圈出来。”他说。
“好。”
“别乱画。”
“什么叫乱画?”
“在草稿纸上画乌龟。”
江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在草稿纸上画过乌龟。那是上周的事,他以为沈屿没看到。
“你看到了?”他问。
“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不想打断你。”
江寻看着沈屿,突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好笑”的笑,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
“你快去吧。”他说。
沈屿背上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寻已经低下头做题了。他的姿势不太好——趴在桌上,脖子歪着,拿笔的姿势也不太对。但他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
沈屿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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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黑色轿车,停在花坛旁边。车牌号他从小记到大。他父亲的车。
他走进去。
教学楼一楼走廊上已经有很多家长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成绩单,有的在找自己孩子的教室。沈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走到高二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父亲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很直。和其他家长的坐姿不一样——其他家长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聊天,有的靠在椅背上发呆。只有他父亲坐得像在开会。
沈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进去要说什么。“爸你来了”——太刻意了。父子之间不需要说这种话。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个画面很陌生。不是那个人陌生,是“他坐在我教室里的座位上看我的成绩单”这件事陌生。
“沈屿?”
班主任孙立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你来找你爸?”
“嗯。”
“你这次月考还是年级第一。你爸应该很高兴。”
沈屿点了点头。孙立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屿站在门口,又往里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父亲转过头了。他们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碰了一下。沈屿的父亲没有挥手,没有叫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像是在确认他在。确认完了,就不需要再看了。
沈屿转身走了。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不是体力上的重,是那种——心里有一块石头,不大,但它在那里。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走到连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你还好吗?
沈屿看着那三个字,站住了。
他不知道江寻为什么要问。他什么都没说。他走的时候表情正常,语气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但江寻问了。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事。
江寻:你骗人。
沈屿:没有。
江寻: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
沈屿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站在连廊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寻:你爸是不是很凶?
沈屿:不凶。
江寻:那你为什么不想去?
沈屿:我没有不想去。
江寻:那你去完了?
沈屿:嗯。
江寻:骗人。你才走了五分钟。
沈屿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再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没有上楼,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去了食堂。
二楼小炒区,靠窗的位置。
江寻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是珍珠的,一杯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那杯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放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江寻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啊。”江寻说,“但我没说你不用来。”
沈屿在他对面坐下来。
江寻把那杯珍珠奶茶推过来。
“给你的。三分糖,去冰。珍珠。”
沈屿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不硬心。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上次说的。”
“我说的是珍珠奶茶,没说要几分糖。”
“你上次自己点的就是三分糖。我看到了。”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坦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观察我?”沈屿问。
“你不也观察我吗?”江寻说,“你知道我吃排骨,知道我爱喝草莓奶昔,知道我跑步的成绩。你观察我多久了?”
沈屿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那种——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走路,突然发现旁边有人跟你走了很久,但你不知道。
“你爸走了吗?”江寻问。
“不知道。可能还在。”
“你不去找他?”
“不用。”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为什么?因为他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父亲会问“成绩怎么样”,他会说“年级第一”。他父亲会点头,说“不要松懈”。他说“嗯”。对话结束。每一次都一样。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江寻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草莓奶昔。粉红色的奶昔沾在他上嘴唇上,像一小撇胡子。他不知道,还在认真喝。
沈屿看到了,没有说。
“你嘴角有奶昔。”过了一会儿,他说。
江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
“左边。”沈屿说。
江寻舔了一下左边,终于舔掉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们坐在食堂里,喝着奶茶,没有说话。周围很安静。二楼小炒区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一个阿姨在擦桌子,拖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杯奶茶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屿突然觉得,这二十分钟,比他过去一周说的话都多。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或者说,是说给对面这个人听的话。
“你以后想做什么?”江寻突然问。
沈屿抬起头。
“什么?”
“就是——大学以后。你想做什么?”
沈屿想了想。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很多次。每一次他的答案都一样:“考清北。”但那是别人想听的答案。不是他的。
“不知道。”他说。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别人那样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你呢?”沈屿问。
“我?”江寻想了想,“以前不知道。现在……可能练田径吧。赵老师说我有天赋。”
“你喜欢吗?”
“喜欢。”江寻说,“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沈屿看着他。他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反射,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
“那你加油。”沈屿说。
“你也是。”江寻说,“找到你想做的事。”
沈屿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珍珠沉在杯底,他用吸管戳了两下才吸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他觉得,和江寻坐在这里喝奶茶的时候,他好像离那个答案近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是因为他可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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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结束的时候,沈屿的父亲发来一条短信:我先走了。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沈屿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嗯,好。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江寻在旁边问:“你爸?”
“嗯。”
“走了?”
“嗯。”
“没说什么?”
“说了。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江寻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屿意外的话。
“你爸好像不会夸人。”
沈屿看着他。
“他说你‘成绩不错’。”江寻说,“不是‘你真棒’,不是‘我为你骄傲’,是‘成绩不错’。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沈屿没有说话。
“但你考了年级第一。”江寻说,“你应该被夸。”
沈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空了的奶茶杯。杯底还有几颗珍珠,粘在塑料壁上,怎么吸都吸不上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应该被夸”这件事。他考得好,是因为他应该考得好。不是为了被夸。
但江寻说的“应该”——不是“你应该考得好”的应该。是“你应该被夸奖”的应该。
这两个应该不一样。
“走吧。”沈屿站起来,“补习还没完。”
“你还要补?”
“你第三章还没做完。”
江寻笑了,站起来,把两杯空杯子端到回收处。
“那你别嫌我笨。”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嫌不嫌你笨?”
“一直都在乎。”
江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端着杯子走了。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想: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刚才说——一直都在乎。
沈屿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它按回去了。像按一个弹簧,按下去,它不会再弹起来。
至少他希望不会。
【本章功能】
1. 第四次补习,关系进一步日常化
2. 沈屿整理错题集——细节体现用心
3. sin和cos“是不是一对”——江寻的提问方式,暗喻两人关系
4. 沈屿第一次谈起自己的童年——没有出去玩,没有选择
5. 家长会,沈屿父亲出场——冷漠、克制、不会表达
6. 江寻问“你还好吗”——隔空感知到沈屿的情绪
7. 两人在食堂喝奶茶——沈屿去找江寻,不是江屿找他
8. 江寻说“你应该被夸”——沈屿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9. “一直都在乎”——江寻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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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关键细节】
· 江寻说“你对我这么好,我压力很大”——“不用还”
· sin和cos的对话——“它们是不是一对?”
· 沈屿的童年:写完作业→吃饭→看书→睡觉,没有出去玩
· 江寻用“充电的电池”来形容认真做题的自己(他没说出来,但沈屿看到了)
· 沈屿父亲坐在教室里的姿态——像在开会
· 父子短信对话:“成绩不错。继续保持。”/“嗯,好。”
· 江寻说“你应该被夸”——沈屿第一次听到
· “一直都在乎”——江寻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最重的话(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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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家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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