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初二的雪

【前半:沈屿视角】

大年初二的早上,下雪了。

沈屿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不是太阳,是雪。白茫茫的,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撕碎一张巨大的白纸。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雪花在窗外飘,有的落得很快,直直地掉下来;有的很慢,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落地。他没见过这样的雪。不是没见过雪,是没见过这样的雪——在陌生的房间里,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是陌生的街道。

但陌生不让他紧张。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林秀兰在喊“江寻你把桌子擦了”的声音、江寻说“等一下”的声音、林秀兰说“等什么等现在就擦”的声音。

沈屿笑了一下。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平。他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玻璃上有水雾,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变成一条透明的线。透过那条线,他看到楼下有人走过——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林秀兰的,她还挂在客房的衣架上,说“穿着,别脱”。他下楼的时候,江寻正在擦桌子。抹布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在跳舞,但桌子上的水渍并没有减少。林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看着他的操作,表情介于“想骂人”和“想笑”之间。

“你擦桌子还是画画?”林秀兰问。

“擦桌子。”

“那你为什么在桌子上画了一个笑脸?”

江寻低头看了看。他确实画了一个笑脸。抹布的水渍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弯弯的弧线,像一张嘴。

“……不小心。”

林秀兰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了。江寻抬起头,看到沈屿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不是黑色的羽绒服。他穿的是自己那件。灰色的。和他身上这件一样的。

“你怎么没穿我妈的?”

“你妈说让我穿着别脱。但我只穿了一早上。”

“那你换下来干嘛?”

沈屿看了看他身上的灰色卫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他没有说话。江寻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擦桌子,但这一次他没有在桌上画画。他把抹布折好,用力地擦,把那个笑脸擦掉了。

林秀兰从厨房端出面条。“沈屿,你的。不加香菜。”

沈屿接过来。“谢谢阿姨。”

“江寻,你的。加辣。”

江寻接过来,坐下。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吃。”林秀兰说。

“好吃。”江寻含混地说。

林秀兰笑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下雪了。”

“嗯。”江寻说。

“你们今天干嘛?”

江寻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出去走走。”

“外面冷。多穿点。”

“知道了。”

林秀兰走进厨房。江寻低下头继续吃面。沈屿也低下头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面。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变成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往地上撒棉花。

“你以前见过这么大的雪吗?”江寻问。

“见过。”

“在哪?”

“家里。”

“你在家看雪?”

“嗯。”

“不出去玩?”

“没有玩雪的。”

江寻看着他,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可怜”,没有说“下次带你玩”,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说:“那今天有了。”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玩雪的。”江寻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今天你有了。”

沈屿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蒸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遮住了。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烫。

雪一直下到中午。江寻带沈屿出门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底。踩上去吱吱的,每一步都会发出一个声音。江寻走得很慢,沈屿也走得很慢。他们并排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脚印在两边的雪地上印出两行。

老街上没什么人。过年期间,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有的写“生意兴隆”,有的写“恭喜发财”,有的写“福”字,倒着贴的。江寻说“福倒了就是福到了”,沈屿说“我知道”,江寻说“你知道你还听我说完”,沈屿说“我在听”。

“你听的时候能不能给个反应?”

“什么反应?”

“比如‘哦’‘啊’‘原来如此’。”

沈屿想了想。“哦。”

江寻笑了。“你这个人——”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行吧。哦就哦。”

他们走到老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落在冰上,白茫茫的一片。桥栏是石头的,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江寻把手放在上面,缩了一下,又放上去了。

“冷吗?”沈屿问。

“冷。”

“那你还放?”

“因为你在看。”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目光在河面上,没有看他。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白色的,小小的,像一个逗号。

“你睫毛上有雪。”沈屿说。

江寻眨了眨眼。雪花掉了。

“还有吗?”

“没有了。”

“那你帮我看一下。”江寻转过身,面对着他,把脸凑过来。很近。近到沈屿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不是很长,但很密,翘翘的。近到沈屿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沈屿没有后退。他看着江寻的眼睛。浅棕色的,在雪天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没有雪了。”沈屿说。

江寻没有后退。他看着沈屿的眼睛。浅色的,几乎透明的,像冬天的河面。

“你的眼睛里有一个我。”江寻说。

沈屿的耳朵红了。他把目光移开,看向河面。河面上的雪还在落,一点一点的,落在冰上,融化,又落下。

“走了。”他说。

“去哪儿?”

“随便。”

江寻跟上来。他们从桥上走过去,走到河对岸。那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黑瓦,屋檐上挂了冰凌,一根一根的,像倒着长的钟乳石。江寻跳起来掰了一根,递给沈屿。

“给你。”

沈屿接过来。冰凌很凉,握在手里像一根冰棍。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冰,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好看吗?”江寻问。

“嗯。”

“那你拿着。”

沈屿拿着那根冰凌,继续走。他的手很快就被冻红了——他的血液循环本来就不好,手一直凉。但他没有扔。他握着那根冰凌,一直到它在他手心里化成一小滩水。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冰没了。

“化了。”他说。

“嗯。冰都会化的。”

沈屿把手上的水甩掉,把手插进口袋里。手很凉。但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摸到了。江寻塞进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出门前,可能是刚才。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你手凉吗?”江寻问。

“凉。”

“放我口袋里。”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口袋,和他的一样大。

“你口袋里有东西吗?”沈屿问。

“有。纸条。你的。”

沈屿看着他。江寻看着他。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的,像在搭建一面透明的墙。

沈屿把手伸进了江寻的口袋里。

不是他自己的那个口袋。是江寻的。

口袋里很暖。不是因为口袋暖,是因为江寻的手也在里面。两只手,挤在一个不大的口袋里,手指碰着手指。沈屿没有缩回去。江寻也没有缩回去。

他们站在巷口,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江寻开口了。

“你的手真的很凉。”

“嗯。”

“像冰。”

“嗯。”

“那我在你旁边,你是不是就不会化了?”

沈屿转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

“不知道。”他说。

“那试试。”江寻说。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手在江寻的口袋里翻了个面,手心朝上。江寻的手指从他的手指上面滑过去,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没有人说话。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从细细的变成一片一片的,从一片一片的变成一团一团的。沈屿的头上、肩上、睫毛上都白了。江寻也是。两个人站在巷口,像两棵被雪覆盖的树。

“沈屿。”

“嗯。”

“你想回去了吗?”

“不想。”

“那我们去哪?”

“不知道。”

“那就在这站着?”

沈屿想了想。“好。”

他们站在巷口,手插在同一个口袋里,十指相扣。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白色。没有人路过。这条巷子在初二的中午,安静得像被人遗忘了一样。

过了很久,沈屿开口了。

“江寻。”

“嗯。”

“你刚才说,冰都会化的。”

“嗯。”

“那你说的‘试试’——试什么?”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眉毛上,变成了白色的。

“试试我能不能不让你化。”他说。

沈屿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

“你又不是太阳。”他说。

“我知道。”江寻说,“但你是我的北极。”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北极。”江寻说,“全世界的冰都在那里。但我去了,我就不冷了。”

沈屿看着他。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过了很久,沈屿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红到耳尖,红到耳垂,红到脖子。

“你从哪学的?”他问。

“什么?”

“这种话。”

“我妈。”江寻说,“她昨天看电视剧的时候说的。男主对女主说‘你是我的北极’。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沈屿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走。他把江寻的手指握紧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小到如果不是在同一个口袋里,根本感觉不到。

但江寻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沈屿的手指也握紧了一点。

雪还在下。

他们在巷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沈屿打了一个喷嚏。

“走了。”江寻说,“你感冒了。”

“没有。”

“你打喷嚏了。”

“风吹的。”

“风又不是感冒。”

沈屿没有反驳。他们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不是同时,是江寻先松开,沈屿后松开。中间隔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沈屿的手指在江寻的指缝间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们往回走。

脚印已经被雪覆盖了。来的时候踩出来的那两行,已经变成了浅浅的凹痕,快要被填平了。他们踩在新的雪上,吱吱的,一步一步。江寻走在前面,沈屿走在后面。江寻的脚印很大,沈屿的脚印小一点。沈屿踩在江寻的脚印里,一个接一个。不是刻意的。是雪太大了,看不清路,踩在前面的脚印里比较安全。不是刻意的。

他们走到老街入口的时候,沈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沈屿看着那行字,站住了。江寻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

“怎么了?”

“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江寻走回来,站在他旁边。他低头看了看沈屿的手机屏幕。

“你怎么说?”

沈屿想了想。“不知道。”

“你想回去吗?”

沈屿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

“不想。”他说。

“那就不回。”

“她说让我回去。”

“你跟她说你初四回。”

沈屿看着江寻。江寻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我替你做决定”,是“我帮你找一个不回去的理由”。

沈屿低下头,打了几个字:初四回。

母亲:好。

一个字。和沈屿平时回她的一样。一个字。

沈屿把手机塞回兜里。江寻在旁边笑了。

“你妈回‘好’?”

“嗯。”

“跟我妈一样。我妈也只会说‘好’。”

“你妈还会说‘多吃点’‘穿厚点’‘早点睡’。”

“那也是‘好’的变种。”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们继续走。沈屿没有踩江寻的脚印了。他走在江寻旁边,两个人并排,脚印并排,在雪地上印出两行。一行深一点,一行浅一点。深的那个是江寻,浅的那个是沈屿。深的和浅的并排走,谁都没有掉队。

回到面馆的时候,林秀兰正在门口扫雪。她看到他们,手里的扫把停了一下。

“你们俩——头发全白了。”

“淋的。”江寻说。

“进来擦擦。别感冒了。”

他们走进去。林秀兰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毛巾,一条给江寻,一条给沈屿。沈屿接过来,擦了一下头发。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客房的床单一样。

“沈屿,你初几回去?”林秀兰问。

“初四。”

“那还有两天。”林秀兰笑了,“够吃好几顿排骨了。”

江寻在旁边擦头发,嘴角是翘的。沈屿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因为他自己的嘴角也是翘的。

晚上,沈屿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没有路灯了——这间客房在面馆的后面,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雪落在枇杷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你睡了吗?

沈屿:没有。

江寻:我也是。

沈屿:你在干嘛?

江寻:躺着。想你。

沈屿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想我什么?

江寻:想你在隔壁。

沈屿:你不是说想你吗?

江寻:想你在隔壁。就是——知道你在,但不在一起。

沈屿:我们隔着一堵墙。

江寻:嗯。所以想你。

沈屿:那你过来。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睡着了。然后门被敲了三下——轻轻的,像怕吵到别人,又怕别人听不到。沈屿下床,打开门。江寻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还是湿的,没擦干。

“你说的。”他说。

“我说什么?”

“你让我过来的。”

沈屿看着他,侧身让开。江寻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坐的是床沿,不是中间,靠近沈屿枕头那一侧。沈屿关上门,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并排坐在床边,膝盖碰着膝盖。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像有人在低声唱歌。

“你头发没干。”沈屿说。

“懒得吹。”

“会感冒。”

“不会。”

沈屿拿起枕头上那条毛巾——下午擦过的那条——盖在江寻头上,帮他擦了几下。动作很轻,不像在擦头发,像在摸一只猫。江寻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让沈屿帮他擦。

“好了。”沈屿把毛巾拿下来。

江寻抬起头。他的头发更乱了,翘得更厉害了。沈屿看着他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

“你的头发。像鸡窝。”

“那你帮我梳。”

“没有梳子。”

“手。”

沈屿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帮江寻理了理头发。从额头往后,一下,两下,三下。江寻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平时翘着,看起来像硬的,但摸上去是软的,滑滑的,像动物的绒毛。

“好了。”沈屿把手收回来。

江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你梳的?怎么还是翘的?”

“翘的梳不下去。”

“那你再梳一下。”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

沈屿伸出手,又梳了一下。这一次他的手停在江寻的额头上,没有马上拿开。他的手指插在江寻的头发里,能感觉到他头皮的温度——暖的,比他自己的体温高。

“江寻。”

“嗯。”

“你今天在桥上说的话——‘你的眼睛里有一个我’。”

“嗯。”

“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江寻看着他的眼睛。浅色的,几乎透明的,像冬天的河面。

“看到了我。”他说。

沈屿把手从他头发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江寻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雪沙沙地下。

过了很久,江寻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指尖。凉凉的。他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晚安。”他说。

“晚安。”

江寻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屿坐在床边,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屿。”

“嗯。”

“明天还下雪的话,我们出去堆雪人。”

“好。”

江寻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屿躺回床上,把手举起来,对着台灯看。指尖上还留着江寻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暖。那种暖没有持续很久,但它在那里,像刚才江寻在他眼睛里看到的自己一样。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枕头上。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我回房间了。

沈屿:嗯。

江寻:你手还凉吗?

沈屿:不凉了。

江寻:为什么?

沈屿:因为有人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江寻:我在。一直在。

沈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雪还在下。枇杷叶上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嘴角是翘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江寻:晚安。

江寻:不对,早安。

沈屿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早安。

对面秒回:你醒了?

沈屿:嗯。

江寻:外面下雪了。你看窗外。

沈屿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被雪压弯了枝头。雪还在下,比昨天更大,像有人在往地上倒棉花。

手机又震了。

江寻:下来。吃馄饨。然后堆雪人。

沈屿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穿上衣服,穿上那件灰色卫衣,拉开门,下楼。楼梯上传来江寻的声音——“你快点,馄饨要凉了”——林秀兰的声音——“你让他慢慢走,急什么”——江小溪的声音——“哥你好烦”——江寻的声音——“你才烦”。

沈屿走下最后一级楼梯,转过弯,看到江寻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正在吹气。

“给你。不加香菜。”

沈屿接过来。“谢谢。”

江寻笑了。他的头发还是翘的。比昨天更翘了。沈屿看着他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

“你的头发。”

“你昨天也笑我的头发。”

“今天更翘了。”

“因为你没帮我梳。”

沈屿看着他。江寻看着他。馄饨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往地上撒星星。

新年的第二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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