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同桌

开学第一周的周三,周围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告诉沈屿,甚至没有告诉许安——他只告诉了班主任孙立民。

“老师,我想换座位。”

孙立民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许安坐一起。”

孙立民推了推眼镜。他看着周围,周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许安是七班的。”孙立民说。

“我知道。所以不是换座位,是换班。”

孙立民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你在说什么?”

周围笑了一下。“老师,我是说——我想让沈屿和江寻坐一起。”

孙立民看着他,没说话。

“沈屿最近在帮江寻补课。江寻数学从47分提到了67分。”周围说,“您上次家长会不是说,沈屿成绩有波动吗?不是因为他退步了,是因为他把时间花在帮别人上了。与其让他跑上跑下,不如让他们坐在一起。效率高,成绩稳。”

孙立民想了想,把眼镜戴回去。“年级第一换座位,不是小事。”

“我知道。所以我来跟您说。”

“你怎么知道江寻愿意?”

周围笑了一下。“老师,他每天下课都往三楼跑。您不知道?”

孙立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周围没想到的话。

“你去跟沈屿说。他同意,我就安排。”

周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他走到教室门口,沈屿正在写物理题。周围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屿。”

“嗯。”

“你想换座位吗?”

沈屿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换什么座位?”

“和你旁边的人换。”

沈屿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左边是墙,右边是周围。“你没有右边。”他说。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左右。是前后。”

沈屿看着他。“你想坐前面?”

“不是。我想坐你后面。”

“那你现在不就在我后面吗?”

周围深吸一口气。“沈屿,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笨。”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让江寻坐你旁边。”周围说。

沈屿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色的墨点。“什么意思?”

“我和孙立民说了。他说你同意就安排。”

沈屿看着周围。周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沈屿问。

周围想了想。“因为你们俩,一个跑上跑下太累了。一个每天等消息等得太久了。”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小小的,远远的,像蚂蚁。

“好。”他说。

周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说好。”

“我没说好。”

“你说了。你刚才说‘好’。”

“我说的是‘好’字吗?”

“你没说,但你同意了。”

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有说‘不要’。”

沈屿把笔拿起来,继续写物理题。但他在那道题的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好”。周围看到了。他没有说。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小小的,远远的,像蚂蚁。但有一只跑得特别快,比其他人都快。他知道那是谁。

消息传得很快。不知道是谁传的——可能是周围,可能是孙立民,可能是某个路过办公室门口的同学。但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整个年级都知道了:沈屿要换座位。新同桌是七班的江寻。理科实验班的人议论纷纷。

“沈屿为什么要和七班的人坐一起?”

“听说那个江寻是体育生。”

“体育生和理科实验班坐一起?”

“好像是沈屿在帮他补课。”

“补课也不用坐一起吧?”

“谁知道。”

有人去问周围。周围说“我不知道”,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我不知道”的笑,是“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笑。有人去问沈屿。沈屿说“嗯”,然后继续写题。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我们只是朋友”。他说“嗯”。一个字。像他说的每一个“嗯”一样。但你听不出来那是“嗯,是的”,还是“嗯,我知道了”,还是“嗯,关你什么事”。

没有人敢再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江寻收到了沈屿的消息:你下周搬过来。

江寻看着那行字,手机差点掉了。他坐在七班的教室里,周围的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坐在位子上,盯着屏幕。

沈屿:你不想?江寻:想。江寻:但——为什么?

沈屿:周围安排的。

江寻:周围能安排你?

沈屿:他找孙立民说的。

江寻:孙立民同意了?

沈屿:嗯。

江寻:你同意了?

沈屿:嗯。

江寻看着“嗯”字,又看了一遍。沈屿同意了。沈屿不会做他不想做的事。他同意了。江寻把手机握在手里,心跳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快——不是紧张,是那种——你等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来了,你不敢相信。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教室。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理科实验班的灯还亮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正在写题。周围坐在他后面,也在写题。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但江寻知道,下周,他也会坐在那里。不是七班,不是走廊,不是自习室。是沈屿旁边。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搬过去。沈屿:好。江寻:你旁边的位置,现在是谁坐?沈屿:周围。江寻:他搬去哪?沈屿:我后面。江寻:那你旁边就是我了?沈屿:嗯。江寻:那前面呢?沈屿:林蓁。江寻:左边?沈屿:墙。江寻:右边?沈屿:你。江寻:你被包围了。沈屿:嗯。江寻:被谁包围?沈屿:左边墙,前面林蓁,后面周围,右边你。江寻:那你往哪跑?沈屿:不跑。江寻看着“不跑”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站在楼梯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春天真的来了。

周六,沈屿和江寻在自习室补习。这是寒假结束后的第一次。江寻坐在沈屿对面,面前摊着数学课本,手里拿着笔,在做题。沈屿在看他上次月考的试卷。

“你这次选择题错了四道。”沈屿说。

“嗯。”

“三道是粗心。”

“嗯。”

“一道是真不会。”

“嗯。”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你就只会‘嗯’?”

江寻笑了一下。“跟你学的。”

沈屿把试卷放在桌上,用笔尖点着那道错题。“这道。三角函数。你公式记错了。”

江寻看着那道题,沉默了一会儿。“sin和cos,还是分不清。”

“哪个分不清?”

“哪个是对边比斜边,哪个是邻边比斜边。”

沈屿在纸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标出对边、邻边、斜边。“sin是对边比斜边。cos是邻边比斜边。你记不住?”

“记住了。但考试的时候会混。”

“那你别记公式。记图形。”

江寻看着那个三角形。沈屿把“对边”涂成红色,把“邻边”涂成蓝色。红色的线,蓝色的线,黑色的斜边。

“sin是红比黑。cos是蓝比黑。”沈屿说,“红的是对边,蓝的是邻边。”

江寻看着那个红蓝黑的三角形,突然笑了。“你这个人,连记公式都像画画。”

“有用就行。”

“有用。”

江寻把那个三角形画在草稿纸上,涂上颜色。红的,蓝的,黑的。他画得很难看,红色涂到外面去了,蓝色也涂到外面去了。整个三角形像一个被小孩涂鸦过的墙壁。

“你这画的是什么?”沈屿问。

“三角形。”

“不像。”

“像什么?”

沈屿看了看。“抽象画。”

江寻笑了。“你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抽象派很贵的。”

江寻笑得更开了。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沈屿看到了,没有说。

补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屿在收拾东西——笔记本、笔袋、课本,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江寻在旁边等他,手里拿着手机,在回许安的消息。

“你下周搬到几班?”许安问。

“一班。”

“沈屿旁边?”

“嗯。”

许安沉默了几秒。“你紧张吗?”

江寻想了想。紧张吗?他说不上来。他见过沈屿很多次了——食堂、书店、自习室、他家、他家。他给沈屿发过几百条消息,打过几十通电话,一起看过烟花、雪花、河面上的冰。但坐在他旁边,不一样。不是“见面”不一样,是“每天都在”不一样。每天早上一转头就能看到,每天中午一起去食堂,每天下午一起放学,每天——不是隔着手机屏幕,是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寻:不紧张。许安:你骗人。江寻:真的。许安:你上次说“不紧张”的时候,走路同手同脚。江寻:那不是我。是沈屿。许安:你记得好清楚。江寻:嗯。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沈屿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他。

“走了?”

“嗯。”

他们走出自习室。走廊上空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走着。

“沈屿。”

“嗯。”

“你下周几点到?”

“七点。”

“那我七点到。”

“你不用那么早。你七班又不查迟到。”

“我想早点到。”

沈屿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橘红色。

“为什么?”沈屿问。

江寻想了想。因为想早点看到你。因为和你坐在一起的第一天,不想迟到。因为从七班到一班,从二楼到三楼,走了半年,终于到了。他说不出来。

“因为不想迟到。”他说。

沈屿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决定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慢下来。可能是因为旁边这个人走得慢。可能是因为他想和这个人多走一会儿。

下周一,他们会坐在一起。不是隔着食堂的桌子,不是隔着自习室的桌面,是课桌。同一张课桌。

沈屿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应该不会讨厌。

周一早上,江寻六点四十就到了。教室的门还没开,他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书包。走廊上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对面秒回:我也到了。江寻:你在哪?沈屿:一班门口。江寻:我在一班门口。怎么没看到你?沈屿:我在后门。

江寻走到后门。沈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一班的后门平时不开,只有早到的人才能从后门进。沈屿有钥匙。

“你来的好早。”江寻说。

“你也是。”

沈屿打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整整齐齐的,黑板上还留着上周五的板书——物理公式,数学公式,一行一行的,白色的字,像还没融化的雪。

沈屿走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江寻跟在他后面,走到他右边的座位,把书包放下。椅子和桌子是新的——不是新买的,是从七班搬过来的。周围昨天帮他搬的。江寻摸了摸桌面,光滑的,凉凉的,上面没有刻字。七班的那张桌子上刻着一个“早”字,是他自己刻的。初一的时候刻的,用圆规,一笔一划,刻得很深。他舍不得。但他更想坐在这里。

“你紧张?”沈屿问。

“不紧张。”

“你刚才摸桌子摸了三遍。”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桌面上。

“……在擦灰。”

“周围擦过了。”

江寻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层薄薄的光,橘红色的,像有人在慢慢拉开一扇帘子。

“沈屿。”

“嗯。”

“你说——天亮了?”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他看着江寻,看了两秒。

“亮了。”他说。

江寻笑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这一次他没有摸,就是放着。沈屿也把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教室外面,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来,落在他们的书桌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本书上。书很厚,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物理竞赛”。但光没有落在书上——它落在书旁边,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细细的缝隙里。

江寻看着那条缝隙,笑了。

“沈屿。”

“嗯。”

“以后——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你了。”

沈屿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他说。

一个字。但江寻知道,这个“嗯”不是“嗯,我知道了”。是“嗯,我也能看到你”。他听懂了。他伸出手,把桌上的那本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书本来在沈屿那边,离江寻很远。他挪了一下,书到了中间。不是他的桌子,不是沈屿的桌子。是中间的。

沈屿看着那本书,没有说话。他没有挪回去。他翻开课本,开始预习。

江寻也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不是因为他想预习,是因为沈屿在预习。他想和沈屿做一样的事。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书桌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本书上,落在他们放在桌上的手指上。

江寻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手指自己动的。他往沈屿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小到如果不是在同一个桌面上,根本看不到。

沈屿的手指也动了一下。也往江寻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两根食指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人再挪了。但他们知道,这个距离,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缩小。不是刻意的。是手指自己决定的。

就像他们自己一样——不是刻意的。是自己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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