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刺眼的那种晃,是那种——窗帘没拉严,一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像被人用手心捂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走了那条路,走到了这里。昨天在这里,今天还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但他知道,今天要回去。不是想回去了,是该回去了。他不能一直躲在江寻家里。不是怕父亲,是——他不能让江寻替他挡。江寻已经替他挡了。昨天,今天,昨晚他哭的时候,江寻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他说“我接住了”。沈屿记得这句话。
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穿着江寻的卫衣——灰色的,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手指。他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指尖。指尖还是凉的,和平时一样。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光。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林秀兰在喊“江寻你把桌子擦了”的声音、江寻说“等一下”的声音、林秀兰说“等什么等现在就擦”的声音。沈屿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他下床,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平。他叠被子的方式和江寻不一样——四个角对齐,边线拉直,棱角分明,像一块豆腐。他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把枕头放在被子上,然后把床单拉平。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窗外的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一件灰色卫衣,一件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运动裤。风把衣服吹得飘起来,像在跳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客房。楼梯很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走到一楼,转过弯,看到了面馆的大厅。江寻在擦桌子,抹布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桌面上的水渍画出一个又一个弧线。林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看着他的操作,表情介于“想骂人”和“想笑”之间。
“你擦桌子还是画画?”林秀兰问。
“擦桌子。”
“那你为什么在桌子上画了一个笑脸?”
江寻低头看了看。他确实画了一个笑脸。抹布的水渍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弯弯的弧线,像一张嘴。
“……不小心。”
林秀兰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了。江寻抬起头,看到沈屿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灰色卫衣——他家的那件,袖子卷了两圈。
“你醒了?”江寻问。
“嗯。”
“睡得好吗?”
“好。”
“你叠被子了?”
“嗯。”
“我昨天叠的被子,你拆了重叠的?”
沈屿看着他。“你叠的,角没对齐。”
“对不齐。”
“所以重叠了。”
江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讲究。”
“习惯了。”
江寻把抹布放下,走到沈屿面前,看了看他的眼睛。“还红吗?”沈屿愣了一下。“什么?”“眼睛。昨晚哭的。”沈屿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下面。不肿了,但他不知道红不红。
“不红了。”他说。
“你骗人。”
“真的。”
江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走,吃面。”
他转身走进厨房,沈屿跟在后面。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开着,咕嘟咕嘟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林秀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筷子,把面条搅散。她看到沈屿,笑了。
“起来了?坐。马上好。”
沈屿在餐桌前坐下来。江寻在他对面坐下来。林秀兰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沈屿面前,一碗放在江寻面前。沈屿的碗里加了紫菜和虾皮,没有香菜。江寻的碗里加了辣椒油,红彤彤的。
“吃。”林秀兰说。
沈屿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一下,吃了一口。林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屿低下头,又吃了一口。江寻在旁边吃面,吃得很急,烫得嘶嘶的。林秀兰拍了一下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江寻含混地说“好吃”。
沈屿吃完了那碗面,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林秀兰把碗收走了。她走进厨房,洗碗声、水声、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
“沈屿。”江寻看着他。
“嗯。”
“你今天回去?”
“嗯。”
“几点?”
“吃完饭。”
“那你等一下。”江寻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碗走出来。碗里有两个荷包蛋,煎得焦黄,蛋黄是溏心的,像两颗快要落下去的太阳。他把碗放在沈屿面前。
“吃了再走。”江寻说。
“我吃过了。”
“那是面。这是蛋。”
沈屿看着他。“为什么是两个?”
“一个是昨天的。一个是今天的。”江寻说,“昨天的你没吃。今天的你补上。”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不用了”。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黄黄的,稠稠的,像融化的金子。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第二个,他也吃了。他把碗放下,碗底有一圈油渍,亮亮的。
“吃完了。”他说。
“嗯。”江寻把碗收走了。
沈屿站起来,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大厅——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大概是江寻写的。角落里有一个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金鱼,红色的,在水里慢吞吞地游。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个大厅照得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楼梯。
回到客房,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他把江寻的卫衣叠好,放在床上。四个角对齐,边线拉直,棱角分明,像一块豆腐。他把那件卫衣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拿起自己的书包,走下楼梯。
江寻站在楼梯口等着。
“好了?”
“嗯。”
“走吧。”
他们走出面馆。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热了,照在脸上暖暖的,像被人用手捂了一下。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回去之后,你爸要是说你——”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说。”
江寻看着他。“你确定?”
沈屿想了想。他确定父亲不会说。不是因为他考好了,是因为父亲不说。父亲不说“你错了”,不说“你回来就好”,不说“我想你了”。父亲等。等他回去,等他自己想明白,等他说“我错了”。沈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他没错。
“不确定。”他说。
他们走到巷口,沈屿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回去吧。不用送。”
“送。”
“不用。”
“送。”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走。江寻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在路上,路灯已经灭了,太阳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沈屿家门口,沈屿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回去吧。”
“你先进去。”
“你先进去。”
江寻看着他。“你进去。我等你。”
“等什么?”
“等你出来。”
“我不出来了。”
“那你就不出来。我等你。”
沈屿看着他。阳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他没有在笑,他的表情很认真。
“好。”沈屿说。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客厅。灯开着,不是他开的,是有人开的。他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表情。
“回来了?”沈敬尧没有抬头。
“嗯。”
沈屿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父亲,父亲没有看他。
“你昨晚去哪了?”沈敬尧问。
“同学家。”
“哪个同学?”
“江寻。”
沈敬尧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沈屿。目光很平,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种——审视。
“你在他家住了一晚?”
“嗯。”
“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
沈敬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沈屿,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沈屿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沈敬尧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回书房。门关上了。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贴着一张福字,过年的时候贴的,已经褪色了。他盯着那张福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了江寻家客房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是直的,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路。他走了那条路,走到了这里。现在他回来了,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台灯还是那盏台灯。一切都没变。但他变了。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他知道,他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到家了?沈屿:嗯。江寻:你爸说你了吗?沈屿:没有。江寻:那他说什么了?沈屿:说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江寻:你怎么说的?沈屿:我说我知道。江寻:你知道什么?沈屿:知道什么重要。江寻:什么重要?沈屿:你。江寻沉默了。沈屿等着他的回复,屏幕暗了,他又按亮。
江寻:你别说这种话。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我心脏不好。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屿:你回家了吗?江寻:回了。在面馆。沈屿:你妈说什么了?江寻:她说你下次来,她给你做糖醋排骨。沈屿:好。江寻:你什么时候来?沈屿:不知道。江寻:那你什么时候想来?沈屿:现在。江寻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那你来。沈屿:好。江寻:你不是刚回来吗?沈屿:嗯。江寻:那你又出来?沈屿:嗯。江寻:你爸不说你?沈屿:他不管。江寻:他不是不管。他是不知道怎么说。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他看到了江寻。江寻站在他家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放了有一会儿了。
沈屿站在窗前,看着江寻。江寻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玻璃窗,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沈屿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打开门。江寻还站在路灯下,看到他出来,笑了。
“你怎么出来了?”江寻问。
“你让我出来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出来的?”
“你说‘那你来’。”
江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听我的话。”
“嗯。”
江寻把珍珠奶茶递给他。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是温的。
“你等了多久?”沈屿问。
“不久。”
“你的奶茶杯上有水雾。”
江寻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十分钟。”
沈屿看着他。“你不是说等我出来吗?”
“嗯。”
“我等了十分钟。你没出来。”江寻说,“所以我来找你。”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江寻站在路灯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落在沈屿的肩上,落在江寻的头上。江寻没有去捡,沈屿也没有去拍。他们就站在那里,隔着五步的距离。
“沈屿。”
“嗯。”
“你爸在吗?”
“在。”
“他看到了吗?”
“不知道。”
“你怕他看到?”
沈屿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早晚会知道。”
江寻看着他。“知道什么?”
“知道你。”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走下台阶,走到江寻面前,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走吧。”他说。
“去哪?”
“面馆。你不是说让你妈做糖醋排骨吗?”
“现在?”
“嗯。现在。”
江寻看着他,笑了。“好。”
他们转身往面馆的方向走。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会一起走进校门,一起走出校门,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是谁等谁,是一起。不是他选了他,是他选了他之后,每一天都在选。不是选了就不变了,是选了之后,每一天都重新选。今天选了,明天还会选。明天选了,后天还会选。一直选下去,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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