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的第三周,江寻要去参加体育统考了。
不是省里的选拔,是高考的体育统考——所有报考体育专业的考生都必须参加的统一考试。考过了,才有资格填报体育院校。考不过,三年的训练、所有的汗水、赵铁军说的那些“你有天赋”——全都白费。不是“可能白费”,是“一定白费”。体育统考只有一次机会。不像高考,可以复读。体育统考不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考砸了,就是砸了。没有第二次。
江寻知道这件事。赵铁军从高三上学期就开始说了——“统考只有一次,你必须过。”江寻说“好”。赵铁军说“不是好,是必须”。江寻说“必须好”。赵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看出江寻紧张了。不是害怕,是紧张。害怕是“我不行”,紧张是“我怕我不行”。这两个不一样。赵铁军知道,江寻也知道。
统考前一周,江寻的训练量减了一半。赵铁军说“赛前减量,让肌肉恢复”,江寻说“我肌肉没事”,赵铁军说“你有事,你自己不知道”。江寻确实不知道。他的肌肉不酸,不疼,不僵。但他的胃不舒服。每天早上起来,胃像被人攥着,攥得紧紧的,松不开。吃饭吃不下,吃两口就饱,过一会儿又饿。林秀兰问他“你怎么吃这么少”,他说“不饿”。林秀兰看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她每天早上在他书包里塞一袋面包,一个苹果,一盒牛奶。江寻带着,有时候吃了,有时候忘了。
沈屿知道江寻紧张。不是江寻告诉他的,是他看出来的。江寻上课的时候不说话了。以前他会传纸条,写“你今天中午吃什么”“你昨晚梦到什么了”“你猜我昨天训练跑了多少”。现在他不写了。他坐在沈屿旁边,听课,做题,吃饭,放学。做所有的事,但不说多余的话。沈屿没有问。他知道江寻在憋。和他以前一样——把紧张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周三中午,沈屿拉着江寻去了食堂。
“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沈屿问。
“吃了。”
“你每天只吃两顿。早饭不吃,午饭吃一半,晚饭吃一半。”
江寻看着他。“你数了?”
“嗯。”
江寻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排骨。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平时一样的菜。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沈屿看着他吃,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排骨也夹到江寻碗里。
“你干嘛?”江寻问。
“你多吃点。”
“你也要吃。”
“我不饿。”
“你骗人。”
沈屿看着他。“你吃不完,我帮你吃。”
江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把那三块排骨吃完了,把番茄炒蛋吃了一半,把青菜吃完了。沈屿把他的餐盘端过去,把剩下的番茄炒蛋吃完了。
“你吃我剩的?”江寻问。
“你不是剩的。是没吃完的。”
江寻看着他。“有区别吗?”
“有。剩的是不想吃的。没吃完是吃不下的。”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这么会说。”
“跟你学的。”
江寻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你真好”的笑。这是统考前一周,他第一次笑。
周六,沈屿陪江寻去省体育中心看考场。
不是正式考试,是提前去看场地。赵铁军说“你必须去看,不然考试那天你会慌”。江寻说“看个场地有什么好慌的”,赵铁军说“你没看过,你就不知道跑道有多长,不知道弯道有多急,不知道起跑器的位置。你不知道,你就会想。你想了,就会分心。你分心了,就会慢。你慢了,就过不了”。江寻说“我去”。赵铁军说“让沈屿陪你去”。江寻看着他。“为什么?”赵铁军看着他。“因为你一个人去,会紧张。”
江寻没有说“我不紧张”。他确实紧张。他的手心出汗,胃不舒服,晚上睡不着。他知道,沈屿也知道。
周六早上,沈屿在校门口等江寻。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层薄薄的光,橘红色的,像有人在慢慢拉开一扇帘子。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刚打了不久。他等了十分钟,江寻从公交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书包,头发翘着,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灰色卫衣。
“你怎么这么早?”江寻问。
“等你。”
“你不是说七点到吗?”
“嗯。我六点四十到的。”
江寻看着他。“你等了二十分钟?”
“不久。”
江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从沈屿手里接过那杯草莓奶昔,喝了一口。甜,很甜。他看了看杯壁上的标签——“多加草莓”。沈屿记得。
“走吧。”沈屿说。
“去哪?”
“省体育中心。你不是要去看考场吗?”
“你陪我去?”
“嗯。”
江寻看着他。“你不用写作业?”
“回来写。”
“你写不完怎么办?”
“少睡一会儿。”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碰着肩膀。
省体育中心在城东,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来。沈屿靠窗,江寻坐在他旁边。车晃晃悠悠的,江寻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没睡着,但快睡着了。沈屿的手动了一下,往江寻的方向挪了一点点。手指碰到了江寻的手指。江寻没有缩回去,沈屿也没有缩回去。就这样,手指搭着手指,在晃动的大巴上,像两片靠在一起的树叶。
一个小时后,车停了。省体育中心很大,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蓝色的看台。跑道是标准的四百米,弯道很急,起跑器放在第四条跑道上。江寻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条白色的起跑线。线是新的,白得发亮,像刚画上去的。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沈屿。”
“嗯。”
“我能过吗?”
沈屿看着他。“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练了三年。”
“练了三年不一定能过。”
“你练了三年,不是为了能过。是为了必须过。”
江寻看着他。“有区别吗?”
“有。能过是运气。必须过是实力。”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相信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沈屿看着他。“忍不住什么?”
江寻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那条白色的起跑线。风吹过来,把跑道上的红色胶粒吹得翻了个身。他蹲下去,摸了摸那条线。凉的,滑的,像摸着一块冰。他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回去。看完了。”
他们走出省体育中心,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已经不冷了,照在脸上暖暖的。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
“沈屿。”
“嗯。”
“你考试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
沈屿看着他。“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点就是一点。”
江寻看着他。“你考第一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考第一,不是目标。是把会的都做对。做对了,就是第一。做不对,就不是。紧张不紧张,不影响会不会。”
江寻看着他。“那考试的时候,怎么才能不紧张?”
沈屿想了想。“把会的做对。不会的,做不对也没办法。”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好简单。”
“本来就不难。”
“那你为什么以前考第三?”
沈屿看着他。“因为没做到。”
“没做到什么?”
“把会的做对。”
江寻看着他。“你粗心了。”
“嗯。”
“你粗心,是因为你帮我。”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是因为我想帮你,又想考第一。两个都想要,就都没做好。”
江寻看着他。“那你现在呢?”
“现在先帮你。考第一,以后再说。”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为了我,不考第一。”
“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
江寻看着他。“为了你自己什么?”
“为了知道——除了考第一,我还能做别的。”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走在路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周一,江寻去班主任方芸那里请了假。“方老师,周四统考,我周三周四请假。”方芸看着他,点了点头。“紧张吗?”“有一点。”“有一点是正常的。考过了就没事了。”“嗯。”方芸看着他。“沈屿去吗?”“什么?”“沈屿。他陪你去吗?”江寻愣了一下。“他说去。”方芸笑了。“那你就别紧张了。他在,你怕什么?”江寻没有说话。他怕的不是沈屿不在,是他怕自己考不好,让沈屿失望。沈屿说“你练了三年,不是为了能过,是为了必须过”。他记住了。但他怕自己做不到。
周三晚上,江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对面秒回:没有。江寻:在想什么?沈屿:在想你。江寻:想我什么?沈屿:想你明天考试。江寻: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考试?沈屿:你上周说的。江寻看着那行字,沈屿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沈屿都记得。江寻:你明天来吗?沈屿:来。江寻:几点?沈屿:你几点考?江寻:九点。沈屿:我八点到。江寻:你在哪等我?沈屿:考场门口。江寻:你怎么进去?沈屿:不进去。在外面等。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没有路灯——他家面馆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线,想起了沈屿说“在外面等”。不是“我陪你进去”,是“在外面等”。进不去,但等着。等他说“我过了”,或者说“我没过”。不管过不过,他都在。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明天别来了。沈屿:为什么?江寻:你在外面等,我会紧张。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你在等。我就怕考不好。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考不好,我也等。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四早上,江寻六点就醒了。他下楼,林秀兰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煮着面,水开着,咕嘟咕嘟的。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起来了?吃面。”
“妈。”
“嗯。”
“你紧张吗?”
林秀兰转过头看着他。“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考。”
“那你为什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面。你不是说考试要吃饱吗?”
江寻看着她,没有说话。林秀兰把面捞出来,放在碗里,加了紫菜和虾皮,浇了排骨汤。她把碗放在桌上,把筷子递给江寻。
“吃。”
江寻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一下,吃了一口。林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
“那你多吃点。考完了回来,妈给你做排骨。”
江寻低下头,又吃了一口。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妈。”
“嗯。”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江寻背上书包,走出面馆。阳光很好,三月底的早晨,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很亮。他走到巷口,停下来。沈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刚打了不久。
“你怎么来了?”江寻问。
“等你。”
“你不是说八点到吗?”
“嗯。我七点到的。”
“
江寻看着他。“你等了一个小时?”
“不久。”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放在心里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等我。”
“为什么?”
“因为你等我,我会心疼。”
沈屿看着他。“那你别心疼。”
“控制不住。”
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草莓奶昔递给江寻。“喝了。然后去考试。”
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很甜。杯壁上贴着标签——“多加草莓”。沈屿记得。他每次都记得。江寻喝完了那杯草莓奶昔,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看着沈屿。
“我去了。”
“嗯。”
“你在哪等我?”
“考场门口。”
“你不进去?”
“进不去。”
“那你等我。”
“嗯。”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你手凉。”
“嗯。”
“等你手不凉了,我就考完了。”
沈屿看着他。“好。”
江寻转身走了。他走进省体育中心,穿过大门,穿过走廊,走进田径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蓝色的看台。跑道是标准的四百米,弯道很急,起跑器放在第四条跑道上。赵铁军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叼着一只哨子。他看到江寻,点了点头。
“来了?”
“嗯。”
“热身。十分钟后开始。”
江寻把书包放在草坪上,开始热身。慢跑、拉伸、高抬腿、后踢腿。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脑子不在动。它在想沈屿——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珍珠奶茶,等着。等他说“我过了”,或者说“我没过”。不管过不过,他都在。
“江寻!”赵铁军喊他。
江寻走过去。赵铁军看着他的眼睛。“你紧张?”
“不紧张。”
“你骗人。”
江寻没有说话。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人,不是人。”
“那是什么?”
“是机器。”赵铁军看着他,“你不是机器。你是人。人会紧张。人紧张,才会认真。认真了,才能过。”
江寻看着他。“赵老师,你紧张过吗?”
赵铁军想了想。“紧张过。每一次比赛都紧张。”
“那你过了吗?”
“过了。”
“怎么过的?”
赵铁军看着他。“把会的做对。不会的,做不对也没办法。”
江寻愣了一下。这是沈屿说的话。赵铁军也说了。不是沈屿教他的,是他自己想的。考了这么多年试,跑了这么多年步,他得出的结论,和沈屿一样——把会的做对。不会的,做不对也没办法。江寻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线。他蹲下去,把左脚踩在起跑线后面,右脚往后撤了一步。手指撑在起跑线后面,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像一个八字。这是赵铁军教他的。他练了三年。
“各就各位——”
江寻抬起头,看着前方。红色的跑道,白色的终点线。
“预备——”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开的弓。
“跑!”
他冲了出去。不是想,是跑。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的。他听不到赵铁军的秒表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知道,沈屿在考场门口等着。他跑过弯道,跑过直道,跑过那条白色的终点线。他没有停,又跑了几步,慢慢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铁军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11秒4。”
江寻直起身。“过了吗?”
“过了。”
江寻看着他。“多少分?”
“90。”
“满分多少?”
“100。”
江寻看着他。“90分能上北体吗?”
“能。”
江寻看着赵铁军。赵铁军看着他。风吹过来,把跑道上的红色胶粒吹得翻了个身。
“你过了。”赵铁军说。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过,是那种——等了很久的结果,终于来了。他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他笑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我做到了”的笑。
“赵老师。”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在操场上看到我。”
赵铁军看着他,笑了。“你跑得快,我看到了。但你跑得久,是因为你想跑。”他拍了拍江寻的肩膀,“去吧。沈屿在外面等你。”
江寻转过身,走出田径场。他穿过走廊,穿过大门,走到考场门口。沈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杯珍珠奶茶,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干了,留下一些白色的水渍。他等了一个小时。不,他从七点等到现在。两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喝?”江寻问。
“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喝。”
沈屿把珍珠奶茶递给他。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是冰的,不是热的,是温的。等了两个多小时,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过了?”沈屿问。
“过了。”
“多少?”
“90。”
沈屿看着他。“能上北体吗?”
“能。”
沈屿看着他。“那你来北京。”
“嗯。”
“和我一起。”
江寻看着他。“你考得上清华吗?”
“考得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把会的做对。”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你手还凉。”
“嗯。”
“等你手不凉了,我就去北京了。”
沈屿看着他。“那我不暖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沈屿看着他。“忍不住什么?”
江寻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沈屿。”
“嗯。”
“我考过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出来的时候,在笑。”
江寻看着他。“你看到了?”
“嗯。”
“你看了多久?”
“从你出来,到现在。”
江寻看着他。“两个多小时?”
“嗯。”
“你一直在看?”
“嗯。”
江寻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他没有哭,他只是眼泪掉下来了。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没有声音。
沈屿伸出手,擦掉了那滴泪。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巴,湿湿的。
“你哭了。”沈屿说。
“没有。”
“你脸上有泪。”
“不是泪。是——”
“是什么?”
江寻说不出来。不是泪是什么?汗?他没有出汗。水?没有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谎。他没有力气圆了。
“是泪。”他说。
沈屿看着他。“嗯。”
“我哭了。”
“嗯。”
“你别看我。”
“好。”
沈屿转过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江寻站在他旁边,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没有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疼。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拉上来,你喘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岸上了。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睁不开,久到没有力气再哭。他没有出声。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从小就这样。摔倒了不哭,被骂了不哭,考差了不哭。哭也不出声。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哭了。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软弱。但沈屿听到了。不是哭声,是没有哭声。沉默也是一种声音。
沈屿站在他旁边,没有转过头。他看着天空,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江寻。”
“嗯。”
“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会等。”
“记得。”
“现在你考过了。我还在。”
江寻看着他。沈屿没有转过头,他看着天空。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手掌朝上。江寻看着那只手——白的,凉的,指节分明。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指碰到手指,手心贴着手心。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等。”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
沈屿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接住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好。”他说。
他们站在考场门口,手握着,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走吧。”沈屿说。
“去哪?”
“回学校。你还有课。”
“我请了假。”
“请了一天?”
“嗯。”
“那你去哪?”
“你家。我妈说给你做排骨。”
沈屿看着他。“你考过了,不是应该你家庆祝吗?”
“庆祝。你来,就是庆祝。”
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公交站走。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他们的手没有松开。从考场门口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面馆,一路都握着。有人看到了,有人没有看到。看到的人没有说,没有看到的人也不会知道。他们走在路上,手握着。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落在沈屿的肩上,落在江寻的头上。江寻没有去捡,沈屿也没有去拍。他们就这样走着,走在落叶里,手握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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