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齐然双手用力合上推理小说,下意识想丢出去,却没舍得。他来这边能带的行李不多,书更少。

还是睡觉吧。他关上灯,合上眼,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要想就想明天会有多少工作等着自己。黑暗中他翻了两次身,没有再睁眼。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运转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合上眼没多久,呼吸就沉了。

次日清早,齐然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不是闹钟,也不是发电机轰鸣,是人的脚步声。比平时密集、急促,从走廊那边涌过来。他迅速清醒,几秒内从床上坐起,走到门口,见护士正匆匆经过。

“什么情况?”

“齐医生,您醒了。其他区救出来一批被困人员,他们那边的医疗点已经满了,正在往各区域分流,我们这边分到近十个,轻重都有,马上就到。”

齐然没说话,转身回了里间,迅速打理好自己,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

从第一批伤员抵达开始,齐然几乎没机会抬头看时间。口袋里手机震过几次,他浑然不觉。午休早过了不知多久,最后一位伤员的伤口处理完,他靠墙站了片刻,摘下口罩,才发现后颈已经僵了。

齐然摸出手机。时贺连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早晨的问候,一张十七玩耍的照片。他隔着屏幕摸了摸十七毛茸茸的小脑袋,打了一句“学长,我今天很忙。”发过去,然后去领了一份凉透的午饭。

这样的日子他也快习惯了。

伤患和治疗接连不断,让他几乎没有空隙想别的事。他不讨厌这种状态,有时甚至感激。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台手术刚结束,护士找过来:“齐医生,今天的巡诊还没去,有几个孩子昨天没换到药,您看……”齐然正在洗手,点头:“我去。”他检查急救箱,背上。道路上的渣碎比之前少了,应该是被清理过。

活动中心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着。他一眼看到昨天围着王可辛的那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拨弄风车,铝片上涂了彩色,宝贝地握在手里。抬头看到他时,小女孩站起来跑过来:“医生哥哥!”

齐然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小女孩的鼻尖:“真可爱。”然后检查了她身上几处伤口,用棉签消了毒。“恢复得很好,不用再包扎了。小心别再受伤。”

“好!”小女孩没有立刻走开。她双手背在身后,停了一会儿,有些扭捏地把那架风车从身后拿了出来,举到他面前。“给哥哥!”

齐然微微一愣:“这是你的宝贝吧?怎么不留着自己玩?”小女孩摇头:“给哥哥——谢谢你帮我治伤。”她的话很短,发音含糊,但语气和眼神格外真挚。

齐然看了她片刻,伸手接过风车。铁丝骨架被握过太多次,有几处已经微微变形,但仍然完整,可以转动。“谢谢。”他说,“我会好好保管的。”小女孩笑了,转身跑回小伙伴中间。

齐然把风车收进急救箱侧袋,去给下一个做孩子检查和换药。活动中心的孩子伤情都不重,各个乖巧懂事。他垂眸,或许在年幼时痛失双亲的小孩都会自觉变成这样。

巡诊结束,回去的路上,他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眼熟——是张满江,提着一个纸箱,正往他诊室窗户里放。

“张副官?”齐然远远喊了一声。

张满江本能地站直,朝齐然敬了个礼,迅速跑走了。“搞什么?”齐然莫名,回到诊室打开纸箱——牛肉罐头和牛奶。他明白是王可辛擅作主张让下属送来的。

手指在纸箱边缘抚过,在这片废墟上,这比药品更稀缺。齐然知道有人比自己更需要这些食物,但他没法声张,只能收好。转头又看到急救箱侧袋里的风车。

“阴魂不散……”齐然叹着,把风车插进笔筒里,拨了一下,看着它转了两圈。

隔天,医疗点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自打分流的伤员过来,医护人员就没得闲。

前来换药的王可辛找不到一个手头不忙的护士,他走到齐然诊室前,像模像样地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他轻轻转动门把,门开了,走进去,屋里是空的。虽然只来过一次,但他知道这个房间的结构。有一扇门通往里间,是齐然的休息室,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几秒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他试探着缓缓压下去,门开了。

竟然没上锁?

王可辛环顾四周,一桌一椅、一张行军床,角落里放着行李箱。桌板上一盏旧台灯,一本书。王可辛往门口看了一眼,拿起来翻到折页,读了两段,又放回原位。

行军床上的被子散蜷着,说明主人今早走得很急,否则以齐然的性格总会叠一下。他走近过去,注意到枕头边露出一截白色线缆,抽出来一看——银白色的iPod,是高一那年他送给齐然的。他拿在手里看了许久,没想到齐然还留着它。

还能用吗?他插上耳机,按开开关,电量不多了。手指按下播放键,下一秒萨克斯的旋律就飘进耳朵里。切歌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按下暂停,关机,放回原处。

出去之前,他扫了眼垃圾桶,发现里面有牛奶盒和罐头盒,确认送来的食物齐然都有在吃,满意地离开。

回到诊室,他打开墙角的器械柜,翻出纱布、碘伏和棉球,搬了把矮凳,腿搭在诊疗床上开始给自己换药。他拆绷带的动作很熟练,绷带一圈一圈脱落,露出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缝线还没拆,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只是有点痒。

他拿起碘伏棉球准备消毒,抬眼时被一个光点刺了一下。看过去,瞧见一个熟悉的东西。窗台旁的笔筒里,插着他之前做的风车。

眼下正在转呢。

门被推开了,王可辛扭头过去,“你回来啦。”

齐然站在门口,白大褂领口微皱,额角碎发还湿着,显然刚从手术台下来,没来得及收拾。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王可辛身上,然后落在他手中的碘伏和棉球上。表情从疲惫到错愕,再到忍耐,已经接近临界点的那种。

“你在干什么?”

王可辛若无其事地沾着碘伏擦拭伤口处,“我看你们太忙了,只好自己动手。”

“谁让你擅自进屋的?”齐然锁上门,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走到王可辛面前。

“门没锁啊。”王可辛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不慌不忙。在齐然看来他整个人像极了耍无赖的混球。

“给我。”齐然一把夺过镊子,重新夹起棉球蘸了碘伏,用力在王可辛伤口周围按压擦拭,像在惩罚。“以后别自作主张闯进来,也别送东西。把食物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王可辛忍着疼,没接话茬儿,视线落在窗边。“那风车,你从小孩手里抢来的?”

齐然动作僵了一瞬:“……我闲得没事做?”

“那怎么在你这里?我给孩子们做的。”王可辛收回视线,盯着齐然的脸。

齐然不自在地抓起手边的绷带:“是吗?我不知道是你做的。”他顿了顿,指了下床,“坐上去。”

王可辛挪到诊疗床上去,齐然弯腰给他缠绷带。诊室里很安静,隔着一扇门的走廊不断有脚步声经过。

“知道我为什么会做风车吗?”

齐然慢了下来,看了王可辛一眼,“因为你很可怜他们?”

“不是。”王可辛顿了一下。那半秒的停顿里,他的眼睛垂下又抬起,声音比刚才低了半调,“因为那天我心里实在闷得厉害,呃——”

齐然突然扯紧手里的绷带,“……别说了。”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稳了。

王可辛看着齐然绷紧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干涩:”齐然,十年了。你只回家两次,两次都挑我不在的时候。心真狠。”

齐然没有应声,只是手中的绷带缠得越来越快,越缠越紧。

王可辛抓住他的手腕,制止,“再紧该不过血了。”

齐然松了手,绷带散落下来,对上王可辛的视线又迅速收回,拿起绷带,重新缠。

医用胶带固定好后,齐然直起身,“可以了——”

“又要撵我走了,是吗?”王可辛打断他,腿从诊疗床上放下来,摸到一边的拐杖。“齐然,你是打算躲我一辈子?”

“我没有躲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

“看到我会怎么样?”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齐然转身走进里间,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看到你我会心烦,所以你不要在我眼前晃。”

“可我想看到你。”王可辛盯着那扇门,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我走了,你记得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王可辛走了,关门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齐然站在门后,始终没有动。手还握在门把上,用力到有些僵硬指尖慢慢松开。片刻后,他缓缓蹲坐下来。

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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