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离开那座城市,到了中山大学,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
可抑郁症从不是换个地方,就能消失的病。
它是埋在骨血里的寒,是一触即发的崩。
那天傍晚,下着广州特有的连绵细雨。
沈怀林出去买晚饭,只是离开短短二十分钟。
回来时,出租屋的门锁被反锁。
“许槐?”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心跳瞬间冲到顶点,沈怀林疯了一样砸门,指尖砸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许槐!开门!你开门啊!”
门内一片死寂。
等他撞开门冲进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冻僵。
许槐缩在阳台角落,抱着膝盖,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手腕上全是新鲜的、深浅交错的伤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麻木得像感觉不到痛。
沈怀林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声音撕心裂肺:
“你又干什么!你又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我陪着你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等等我!”
许槐被他抱在怀里,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纸。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沈怀林通红的眼,看着他慌到失控的样子,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控制不住……”
“我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
“他们说我脏,说我不正常,说我不该活着……”
戒同所的黑暗、家人的殴打、全校的指点、那些逼他“矫正”的日夜。
在这一刻,全部涌回来,把他彻底淹没。
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身体记得。
骨头记得。
灵魂记得。
“我好疼……沈怀林,我真的好疼……”
许槐第一次,在他面前崩溃大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我撑不下去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是从戒同所出来后,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大声。
像要把这几年所有的恐惧、绝望、痛苦,一次性全部哭出来。
沈怀林抱着他发抖的身体,心一寸寸碎成粉末。
他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哑着嗓子重复:
“我在……我在……”
“不疼了,再也不疼了……”
“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我保护你……”
他手忙脚乱地找医药箱,给许槐处理伤口。
酒精擦过伤口时,许槐疼得轻轻一颤,却没有躲。
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放我死了好不好……”
“我这样的人,活着只会拖累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沈怀林的心脏。
“不准说这种话。”
沈怀林握住他受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不是拖累。”
“你是我拼了命,也要从地狱里拉回来的人。”
“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
许槐哭到脱力,蜷缩在沈怀林怀里,昏昏沉沉睡去。
睡梦里还在不停发抖,嘴里喃喃着:
“别打我……我错了……”
“我不喜欢他了……你们放过我……”
沈怀林一夜没合眼,就这么抱着他,死死抱着。
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他终于明白。
他们考上了最好的大学,离开了最痛的城市,拥有了可以重新开始的未来。
可许槐心里的那座地狱,从来没有关上过门。
病情反复,崩溃突至。
前一秒还安安静静陪着他上课吃饭,下一秒就可能被拖回深渊。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许槐醒过来,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麻木,像昨晚崩溃大哭、自残绝望的人不是他。
他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腕,又看看身边满眼红血丝、满脸疲惫的沈怀林,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我想死。
是对不起,又让你救了我一次。
又让你,为我疼了一次。
沈怀林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坚定:
“不用对不起。”
“你崩溃一次,我拉你一次。
你崩溃一百次,我拉你一百次。”
“就算你一辈子都好不了,我也一辈子,都不放开你。”
窗外,中山大学的晨光照进房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暖,却照不进许槐心底终年不化的雪。
他活着,
只是因为沈怀林一次又一次,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只是因为,他舍不得,让那个少年再为他崩溃绝望。
可他心里清楚——
那道伤,那道疤,那场地狱。
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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