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斗篷冰冷地垂下,粗糙的布料触感与她平日里习惯的丝绸和蕾丝截然不同,这细微的差异却带来一种隐秘的、扮演另一个人的兴奋。
它足够宽大,兜帽拉下时,她那张在贵族圈中颇具辨识度的脸便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整个人隐没其中,只剩一个模糊的、不起眼的轮廓。
别墅的后门是一扇通往花园小径的矮木门,常年被藤蔓遮蔽,锁芯早已被她换成了自己能从内外打开的样式。
她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像一只习惯了在夜色中穿行的猫,悄无声息地钻入街道的暗影里,将那辆停在街角、如同忠诚猎犬般的监视马车彻底抛在了身后。
她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胜过对自家府邸后花园里那些名贵花卉的认知。
帝都的夜晚在不同区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上城区的魔导灯光芒柔和,将每一块石板路都照得温润明亮;而在这里,光线变得吝啬,建筑的阴影被拉扯得怪诞而漫长。
她熟练地拐进一条又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靴底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回响。空气中属于下城区的独特气味开始弥漫开来——那是劣质麦酒发酵的酸气、生活污水的腐臭以及燃烧劣质煤炭的呛人烟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最终,她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面爬满铁锈的巨大金属墙壁,墙壁中央,一根早已废弃的、口径足以容纳成年人弯腰通过的巨大管道,便是“锈蚀管道”——通往帝都最大地下黑市的入口之一。
管道口飘散出更为浓郁的、令人不安的气味,仿佛是城市地底深处腐烂内脏释放出的气息。
爱琳德没有丝毫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管道内部阴冷而潮湿,走了约莫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
一股混杂着违禁魔药的甜腻、炼金废料的刺鼻酸味与血液铁锈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这里就是秩序与法律的弃绝之地,是**与罪恶的温床——地下黑市“巢穴”。
昏暗的通道两侧,各种摊位杂乱无章地排列着。罩着斗篷的人影在其中穿梭,压低声音讨价还价。
摇曳的炼金灯火光芒不定,将每个人的脸都切割成明暗不清的诡异模样。无数双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下投来,带着审视、贪婪与警惕。
爱琳德无视了那些试图向她兜售“独家货色”的低语,径直走向一个角落里几乎无人问津的摊位。
摊主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正打着瞌睡,面前摆着几颗布满灰尘、内部浑浊不堪的占卜水晶球。
“要一颗。”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沙哑。
老头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伸出一根手指。爱琳德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扔在摊位上。她拿起那颗最便宜、也最劣质的水晶球,球体冰冷而粗糙。然后,就在摊主和其他几个无意中瞥向这里的视线中,她手一松。
“啪!”
水晶球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应声碎裂。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异常突兀,像一根针扎破了鼓胀的气球。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隐晦的目光立刻集中过来,又迅速移开。
某个打瞌睡的摊主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爱琳德斗篷的轮廓,随即再次垂下眼皮,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是信号。一个避免无谓骚扰、直接宣告自己“寻求高端交易”的信号。她不是来闲逛的游客,而是有明确目的、且付得起价钱的买家。
果然,不出半分钟,一个戴着乌鸦喙面具、身形瘦长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需要什么服务?”他的声音像是从面具下挤出来的,干涩而嘶哑。
“观赏一些有趣的藏品。”爱琳德用同样低沉的语调回答。
“这边请。”乌鸦面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领路。
他带着她穿过人声鼎沸的初级交易区,拐入一条更为狭窄、且有两名壮汉看守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乌鸦面具在门上富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铁门后传来锁舌转动的声音,无声地滑开。
门后的世界,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不再那么混浊,却多了一份令人心悸的压抑。
这里是内部市场,光线更暗,人也更少,但众多摊位上摆放的违禁品都足以让帝国巡逻队发疯。
除此之外还有流入市场的魔法卷轴、用昂贵玻璃器皿盛放的高阶炼金素材,或者一排排用附有魔力抑制符文的金属打造的笼子。
笼子里关押着各种各样的“商品”。长着兽耳与尾巴、瑟瑟发抖的亚人,眼神凶狠、脖子上戴着禁魔项圈的通缉术士,甚至还有几只在笼中不安地爬动、形态扭曲的炼金生物。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价值与背后的血腥。
爱琳德的脚步放得很慢,兜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恐惧、或麻木、或怨毒的脸,就像在欣赏画廊里的陈列品。
就在这时,一名油光满面的商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笑容谄媚又贪婪,像闻到腐尸味的苍蝇。
“这位客人,想必您一定是在寻找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吧?”他搓着手,挤眉弄眼地说道,“我这里刚到了一件‘极品’,绝对能让您满意。”
爱琳德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脚步。
商人见状,立刻会意地领着她走向自己区域最深处的一个笼子,那笼子被一块厚重的黑布盖着,显得格外神秘。
“请看,”商人得意地压低声音,一把扯下了黑布。
一瞬间的寂静后,一个被单独关押的金属笼子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笼中,一个少女蜷缩在角落里,她身上那件原本或许是白色的亚麻布裙子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污迹与血痕。一道道青紫的伤痕遍布她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依旧流淌着月光般色泽的白金色长发。
听到动静,她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灰尘的小脸。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恐惧,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随时会被撕碎的幼兽。
“怎么样?或许还没完全长开,但底子绝对是顶级的。未经人事,干净得很!”贩子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手指几乎要戳到笼子上,“而且我敢保证,她身上流着贵族的血!您看这头发,这气质,普通泥腿子可生不出这样的货色。买回去无论是调教成贴身女仆,还是作为稀有的‘素材’,都物超所值!”
爱琳德的内心毫无波澜。商人的话语像嗡嗡作响的苍蝇,左耳进右耳出。
怜悯?拯救?这些词汇从未出现在她的剧本里,她没心思做这些多余的事。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那份破碎感,那种纯净与污秽交织在一起的强烈反差,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学。它像一件被无情摔碎,又被笨拙地粘合起来的精致瓷器,瑕疵本身构成了它最独特的看点。
空旷的别墅,冰冷的陈设,日复一日的独角戏……或许,添置一件这样会呼吸、会恐惧、会流泪的“艺术品”,能为那片死寂的白色空间,增添一抹有趣的、鲜活的色彩。
这个念头,让持续了整晚的烦闷,终于有了一丝被排解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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