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初,江州市的天气丝毫没有入秋的意思,连拂面而过的风都裹着燥热。
邱家明坐在自家屋前的台阶上,低头擦拭着手中的白色机车头盔。半小时前,他还戴着这顶头盔在街道上飞驰。说是飞驰,其实不过是兴之所至的闲逛。只是路上有个念头一直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分神间在一个弯道处猛地撞见一块“正在施工”的黄色警示牌。他来不及躲闪,连人带车扎进了路边的泥地里。好在伤得不重——不然某人看见,又要念叨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幅画面:那个人一脸严肃地盯着他脸上的擦伤,一边给他涂药,一边絮絮叨叨地教训他。
可惜,那个人现在看不到。
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沮丧。
“他妈的,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不回来,非得等我哪天死了才来是吧?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回来!”
他低声自言自语,嗓音因青春期抽烟太多而变得低沉沙哑。说完,赌气般地把头盔往地上一扔。可看着躺在地上的头盔,他又后悔了——这是那人在他成人礼上送的礼物,他一直带在身边,跟个宝贝似的。
邱家明捡起头盔,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抱在怀里。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人送他头盔时说的话:
“悠着点。我不在的日子,它会替我陪你度过每一场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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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家明今年二十五岁,是国内CMX全国越野锦标赛的专职全勤车手。整整九年的赛场沉浮,磨出了一身顶尖的越野车技。
他十六岁那年顺利考取中汽摩联B级越野摩托赛照,正式踏入越野赛车圈。十七岁,跻身进口250ccB组,以新人身份从零起步。没有职业车队兜底,没有前辈引路,他先稳扎稳打征战省内越野省赛,一遍遍适应赛事节奏、打磨赛道走线,靠一次次完赛、一次次站台积累实战履历。攒够经验后,他站上CMX全国锦标赛的赛场,在一众新锐车手中奋力突围。
从自费挂靠俱乐部的自由新人,到被职业车队看中、签下预备车手合约,再到凭借稳定亮眼的成绩转正成为全职职业车手——邱家明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又艰难。日复一日的赛道训练、跨省奔波的密集赛程、无数次摔车后想要放弃的念头……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每当看到那顶头盔,他就会想起那个人的话:
“跌仆而后登峰,屡跌方识坦途。摔的每一次,都是在铺夺冠的路。”
他要对得起自己,也不能辜负那个人。
后来,他凭过硬实力从竞争激烈的B组成功升入顶级A组,成为国内越野赛场上不容小觑的实力派车手。
在那个人不能陪他的日子里,唯有崔君豪一直在他身边。每次邱家明训练受挫、赛场失利陷入低落时,崔君豪都会拍着他的肩膀爽朗地鼓励:
“明仔,这点挫折算什么?你从省赛拼到全国赛,一路闯到A组,早就赢过太多人了!你天生就适合赛道,只管往前冲!”
一阵电话铃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邱家明低头一看,来电显示上的备注是——忆。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按下接听键,有些期待,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便故作镇定地问:
“干嘛?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哦。”电话那头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顿了顿,“那你干嘛接我电话?”
“你他妈——我——”邱家明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反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宠溺,又有一种让他无话可说后的愉悦与得意。
邱家明心跳更快了,有些恼羞成怒地提高了音量:“要你管!手长在我身上,我想接就接!你管不着!”
说完,他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结果对方笑得更厉害了。
“行,我管不着。”那人说,“那我在老地方订的位置就退了,反正也跟我没关系,正好加班进度要赶了。”
邱家明愣了一秒,随即欣喜若狂地追问:“你他妈不是在外地出差不能回来吗!”
“少废话。就你特殊纪念日多——买个川崎KX250都要纪念买车一百天纪念日,更何况今天。”对面轻描淡写地说,“今天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十周年纪念日。所以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真退了。”
“去!我去还不行吗!”邱家明嘴上骂着,“你个神经病!”
脸上却是笑意洋洋。
挂断电话后,手机屏幕上映出他的屏保——一个穿着白色短袖、外套系在腰上、正对着话筒讲话的少年。是一个偷拍的角度,只有侧脸。
他看着这张照片,回想起高一开学那一天。
少年立在台前,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发言。日光落满肩头,那双眼睛不笑时眼白占比突出,看似含情的眼廓,转眼就透出淡漠。
那是邱家明初见便记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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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邱家明走进那座名叫衡和二中的高中校园时,表情是迷茫的。
他看着周围三三两两抱团的新生,有些不知所措。他可能永远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刚好卡在补招分数线被录取的——可能也有体育特招的功劳吧。总而言之,邱家明,一个在职中不办学籍、以旁听名义混迹了三年的家伙,就这么水灵灵地带着他一头黄毛斜刘海,闯入了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他这人吧,性格不讨正常人喜欢。
这导致他一度在原学校没朋友,却在职中收获了很多兄弟,名声也打得响响的。整个市里所有学校,一提“邱家明”三个字,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不是以好的评价被人熟知——但黑红也是红嘛,他常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
好在他还有崔君豪这个死党。两人虽不在一个班级,但离得也不远,就在对面班。
邱家明趴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新校服还没发,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白色长裤,微风吹得他那头黄毛有些凌乱。
崔君豪从后门走进来,手在门框上拍了一把,然后像《西游记》开头孙悟空在海边奔跑似的朝他冲过来:
“邱——家——明——!”
邱家明皱着眉头抬起头,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眼神有些迷糊地看向大喊大叫的崔君豪。
“干嘛?”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与困惑。
崔君豪一个大步跳到他跟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什么干嘛?你小子倒是会享受。大家都在操场参加新生大会,就你在班级睡懒觉,害得我在操场找你半天。”他略有些抱怨地说。
邱家明这才发现班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他急得站起身:“我靠!他们就这么把我抛弃了?也太不仁义了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换个角度想想,谁敢叫醒你啊?”崔君豪有些无奈地双手叉在胸前。
“你不是敢叫醒我吗?再说了,我是什么吃人的怪兽吗?他们怕我干嘛?”邱家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真的搞不懂那些人。明明都没接触过,就把他划分在圈外了。之前在初中也是这样,把他排外,几乎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像一根刺,不疼,却难受。
崔君豪看出了他的心思——作为死党兼发小,这人眉头一皱,他都能大概猜出他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邱家明的肩膀:“别嚎了,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会了解你的。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随后他转移话题:“快走吧,新生大会都开好一会儿了。”
崔君豪胳膊搭在邱家明肩上,勾着他的脖子往操场走。
“我听说咱们这届帅哥美女可多了,一抓一大把。估计不到一周,高二高三来找的肯定不少。”崔君豪滔滔不绝地讲着他从新生群里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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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操场中央。
新生们站在班级队伍当中,三三两两抱团窃窃私语。邱家明路过人群时偶然听到他们的对话——一个高马尾女生激动地跺着双脚,手中的水瓶因为用力过猛有些变形:“就是他!天啊,那种长相是真实存在的吗?”
另一个短发女孩也是抑制不住嘴角上扬,双手捧着脸,一副花痴样:“能和这种帅哥学霸在同一个学校,真幸福——”
邱家明有些疑惑,又有些嫌弃那女生犯花痴的样子:“至于吗?不都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吗?”
然而讨论这个话题的人越来越多,让邱家明的好奇心也越来越重。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侧的崔君豪:“嗳!她们说的是谁啊?怎么一个个都跟买到偶像门票似的兴奋?”
崔君豪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邱家明,话中带着意外:“不是吧,你连他都不知道?!”
邱家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瞪他一眼:“废话!我要是知道还问你?”
崔君豪被凶了一下也不恼,挠了挠头说:“也是,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你从不关注这些。”然后他又充满八卦气息地朝邱家明凑近半步,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他可是以全校第一的排名考进咱们高中的。不仅成绩好,长得还忒帅。我听说他是这次的新生代表,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了。”
他顺便又戏谑地补了一句:“对了,你说巧不巧,他的总分正好是你总分反过来呢——”
话音未落,就被邱家明踹了一脚。
“你他妈——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就你明白!”邱家明有些愤愤地又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
他虽然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436分,但被这么明晃晃地对比,还是有些没面子,但又忍不住对他口中那人有些的成绩感到震惊,总分660,就差26分满分,这还是人吗?是不是吃卷子长大的?
崔君豪“哎哟”一声揉了揉肩膀,低声嘟囔:“嘶……下手真狠。”又暗暗腹诽:该说不说邱家明拳头是真硬,这一拳下去少说也青了一块。
他赶在邱家明眼睛瞪过来、刚要开口说“他妈”之前,连忙转移话题。
“哎哎哎!他要上台了!他要上台了!”崔君豪有些激动地指向主席台。
他想尽快在邱家明下一个拳头落下前转移他的注意力——虽然只是打闹,但“铁拳”可不是闹着玩的。
果不其然,邱家明一下就看过去,皱着眉问:“谁上台了?谁上台了?”
台上老师说完无聊的开场白后,手持话筒说:“下面有请我们本届新生代表——郁忆。”
伴随着台下的阵阵掌声,一个身着白色短袖、腰间系着一件黑色外套的少年,有些不紧不慢地走向主席台一侧的演讲台。
那是迎太阳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皮肤白皙。台下女生们之前只在新生群里听说过或看到过照片,如今见到本人,只觉比照片更帅,于是都悄悄扯一下旁边人的衣角、暗暗捏一把同伴的手。
但郁忆本人此刻眉头紧皱。
太晒了。晒得他心烦,只想快快结束演讲。
他开口: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郁忆,很荣幸能成为本次新生代表。高中三年,不过是沉淀与跋涉。过往优劣皆已翻篇,新的起点,人人平等……”
郁忆双手撑在演讲台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头看着演讲稿,时不时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扒拉。
邱家明从他上台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头一次见这般人类。
太帅了吧?
他在心里有些震惊。虽然没太看清五官细节,但模模糊糊能看清大体轮廓。他不自觉地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然后他被一声轻咳拽回了神。
“咳咳。”崔君豪有些无语地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明啊,知道你喜欢这帅哥了,但也不用太明显了吧?”顿了顿,又说,“怎么着,你是不是还得拍一张啊?”
这话点醒了邱家明。
“对啊,还得是你!”他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下手。
“什么?”崔君豪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这家伙居然当真了。
不到十秒的功夫,邱家明便用他多年练就的抓拍技术,将台上的少年完美地定格在手机里。
“你看!这小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啊,怎么拍都帅!”邱家明将屏幕转向崔君豪,展示着成果,脸上带着一股欣赏和赞叹的笑意。
崔君豪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邱家明郑重宣布:
“我决定了!我要和他交朋友!谁也别拦着我!”
他说得那么笃定,像下了某种决心。
然后说干就干——将手机往兜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主席台后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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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郁忆,演讲也到了尾声:
“……赛道各自独行,胜负皆由己定。愿我们都能守住节奏,不负时光,不负自己。我的发言完毕。”
说完,他正准备下台,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步伐没停下,侧过身子,微微弯了下腰以示鞠躬,然后径直下了台。
崔君豪看了看郁忆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发小那“帅气”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还真是一出是一出。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小跑两步跟上去。
刚到主席台后面,就见刚下台的郁忆单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手机。身旁还有几名男生,其中一个笑嘻嘻地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郁哥,你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那男生好奇地问。
“没特别的,多看点书就行。”郁忆微微皱了下眉,敷衍地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略微低沉却带着劲头的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开:
“嘿!你好!”
郁忆抬起头。
“你小子叫郁忆是吧?我叫邱家明。我看你挺帅,所以交个朋友,加个联系方式呗?”
邱家明站在他面前,身上套着一件黑色夹克衫,有些流里流气地抖着一条腿,又撩了一把头发。
郁忆看着眼前这个跟非主流似的人,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上下打量了邱家明一眼,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声音清冷而疏离:
“不加。”
崔君豪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用眼神表示:被拒了吧?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邱家明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郁忆:“加吧加吧,多一个朋友总没坏处的。”
郁忆被缠得有些烦,“啧”了一声,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桃花眼,配着眼白偏多的三白眼,明显带着凶意。
但邱家明不怕。他一脸期待地看着郁忆。
郁忆抿了抿嘴,垂眸片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邱家明,眼神中多了一丝狡黠,嘴角微微扬起。
“要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回答我一道题。答对了,就给你联系方式。”
邱家明立马接话:“来吧!你明爷我还怕这个?”边说边双手将衣摆往后一甩,又撩了一把头发,挑了挑眉,示意他问。
郁忆身旁那几名男生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向邱家明。郁忆这人每次问的题都特无厘头,但答案又总合乎情理——至今为止还没人能回答上来他的问题。这个黄毛小子,能行吗?
郁忆见他应战,眉头微挑,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有点佩服他的不自量力。
“什么东西——买的人清楚,卖的人清楚,唯独使用者全程不知情?”
此问一出,在场其他人也都在思考。但这题怎么想都觉得没逻辑……旁人低声琢磨,接连说出“药材”“秘药”之类的答案,全被郁忆摇头驳回。
邱家明反复捋顺逻辑,半点头绪也寻不出。但看着郁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特不服气,试探着问:
“难道是……隐形药水?”
郁忆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浅勾起一个弧度:“不对。正确答案是——棺材。”
邱家明表情有些呆滞,似乎在想自己哪一步听漏了。崔君豪也是没想到,嘴唇微张——这也行?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郁忆已经冷笑一声,不想再浪费时间。他抬脚带着那几名男生与邱家明擦肩而过,路过他时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头也不回地双手插兜走了。
邱家明被撞得晃了晃身子。他回过神来,看着郁忆那板正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好厉害……这种问题都能想到。”
崔君豪忍无可忍地拉住他:“走了走了,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邱家明被他拖着走,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嘴里念叨着:“他好有趣!我喜欢他!我要和他做朋友!”
“得了吧。你要是能交上朋友,我给你送一个月早餐。”崔君豪试图唤醒他。
谁知邱家明当即拍手应下,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一言为定。早餐你备好就行。”
他扭头,仍望向郁忆远去的方向。满心盘算着往后该怎么找机会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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