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芷游轻轻为她擦拭额角的雨水,指尖触及皮肤时,能感受到女子微微的颤抖。她放柔了动作,像对待一只受伤的雏鸟。
“堇俞,”她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软糯如江南的糯米糕,“这名字真好听,是爹娘取的吗?”
松堇俞身体一僵,那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发白。茶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她苍白的脸,竟有几分不真实的透明感。
“是娘亲取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说……希望我像松柏一样坚韧,又能像堇花一样安然。”
兰芷游笑了,眉眼弯弯:“你娘亲一定很有智慧。”
松堇俞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姑娘,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容,胸口某处突然疼得厉害。那是一种被遗忘太久、重新涌上来的酸楚。
“她已经不在了。”松堇俞听见自己说。
兰芷游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只是更轻柔了些。
“我阿娘也是。”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昨天喝了什么茶,“但我觉得她们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也许就是现在,她们正为两个淋雨的姑娘能在茶馆相遇而感到高兴呢。”
窗外,雨声渐急。远处似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松堇俞瞬间绷紧了身体,那藏在袖中的匕首滑出半寸寒光。但兰芷游只是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摇摇头,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今天雨大,茶馆提前打烊了。”她转身对松堇俞眨眨眼,“反正也没什么客人,不如你陪我说说话?我请你喝我阿娘教我的桂花酿,埋了五年了,一直舍不得开封。”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然后又渐渐远去。
松堇俞怔怔地看着兰芷游从柜台下抱出一个沾着泥土的小酒坛,看着她小心翼翼拍开封泥,一股清冽的桂花香瞬间弥漫了小小的茶馆。
“阿娘说,这酒要等一个特别的日子才能喝。”兰芷游倒了两小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我觉得今天就很特别。”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松堇俞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倒影。
“你知道吗,堇俞,”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雨滴,从天上落下来,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摔碎了,有的落在花瓣上成了露珠,有的落在泥土里消失不见。”
“可无论如何,至少我们曾经是完整的雨滴,曾经是云,是雾,是海,然后变成雨落下来。这就够了。”
松堇俞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液体,看着倒影中自己陌生的面容——那是怎样一张脸啊,苍白,憔悴,眼中带着狼一般的警惕,却又藏着雏鸟般的惶恐。
“你不怕我吗?”她终于问出了从进门起就想问的话,“我身上有血,来历不明,被追杀,还带着凶器。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曾浑身是血地在街上哭啊。”兰芷游放下酒杯,托着下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当时有个人能递给我一块手帕,或者只是停下来问我一句‘你还好吗’,也许我就不会觉得那么冷了。”
“所以后来我对自己说,兰芷游,如果你以后遇到在雨里哭的人,一定要递把伞。如果遇到受伤的人,一定要给他包扎。哪怕只能温暖一个人,哪怕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松堇俞还握着匕首的手背。那手冷得像冰。
“堇俞,你可以把匕首放下了,这里很安全。”
松堇俞的指尖颤抖着,最终,那柄伴随她逃亡三天三夜的匕首,轻轻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哭了。
十九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哭,不是被鞭打时的生理泪水,不是被羞辱时的屈辱眼泪,而是某种更深、更久、更痛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兰芷游没有说话,只是坐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多年前阿娘对自己做的那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茶馆里很温暖。炭火噼啪,茶香袅袅,桂花酿的清甜弥漫在空气中,两个少女依偎在一起,一个轻拍,一个流泪,在这江南漫长的雨季里,短暂地拥有了一片晴空。
很久之后,松堇俞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脸,却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兰芷游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喝点水,哭了这么久,嗓子该干了。”
松堇俞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她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看着对面少女温柔的笑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我该怎么报答你?”她问。
兰芷游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起来:“那就好好活着吧。活得久一点,开心一点,等哪天你也遇到在雨里哭的人,也给他递把伞,这样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粼粼的光。
松堇俞看向窗外,又看看身边的少女,突然觉得,也许这场下了七天的雨,终于要停了。
今天没事,多更一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堇俞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