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光,不是基地常见人造光源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具有生命般的淡绿色荧光。它从前方巨大的空间里弥漫出来,将通道出口浸染得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腹腔。空气里的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浓烈的消毒水味试图掩盖,却反而与一种更深层的、有机质缓慢**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培养”与“衰败”并存的味道。凌墨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臭氧味——那是大量高精度神经接口同时高强度运转时,电离空气产生的痕迹。
他在通道口边缘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仿佛前方不是空间,而是一片无形的、粘稠的泥沼。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一个巨大到足以引发人类渺小恐惧症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度目测超过五十米,隐没在淡绿色的荧光雾气中。宽度更是无法估量,视野所及,密密麻麻的圆柱形培养舱如同钢铁与玻璃构成的诡异森林,一直延伸到光线无法穿透的黑暗深处。每一个培养舱都高达三米以上,直径约一米五,厚重的透明舱壁内,注满了那种散发荧光的淡绿色营养液。
而液体中悬浮着的,是人。
银白色的头发,如同失去重力的水草,在粘稠的液体中缓慢飘荡。冰蓝色的眼睛,绝大多数都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液体中微微颤动。从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模样的幼童,到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不同年龄段,但所有面容都有六七分相似——与凌墨自己镜中的轮廓惊人地相似。他们口鼻覆盖着呼吸面罩,身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数据线、输液管和生命体征监测探头,如同被蛛网捕获的蝴蝶。培养舱表面的指示灯有规律地明灭闪烁,淡绿、浅红、幽蓝……连成一片,像无数颗在钢铁子宫中同步跳动的、冰冷的心脏。
整个空间唯一的“声音”,是数百个循环泵低沉的、永恒的嗡鸣,汇成一股令人头脑发胀的背景噪音。而在视觉与听觉的洪流之下,是更恐怖的感知冲击——凌墨的神经图景,正在不受控制地与整个大厅产生强烈的共鸣!
两百三十七个……不,随着他感知的延伸,数量还在增加。两百三十七个以他基因序列为基础构建的、或完整或残缺的神经图景,如同两百三十七个走调的、破碎的音符,强行挤入他意识的边缘,嗡嗡作响,震颤不休。他们大多数处于懵懂、沉睡或受控状态,散发出微弱而混乱的精神波动。其中一些格外“明亮”或“尖锐”的,显然是正在被激活或进行某种操作。
而所有“音符”中,最刺耳、最无法忽视的那个,来自大厅的最中央。
那里有一个比其他舱体庞大近两倍的巨型培养舱,如同这片钢铁森林中畸形的王座。舱内,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岁的少年安静地悬浮着。与周围那些插满管线的克隆体不同,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附加装置,只是颈后有一个小巧的、晶体状的接口微微发光。他没有戴呼吸面罩,面容是凌墨青春时代更加精致、却也更加苍白的翻版。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同样冰蓝,却睁得很大,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直直地、精准地“望”着通道口的方向,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L-07-Alpha。
代号本身就像一枚冰锥,刺穿了凌墨最后一丝侥幸。
一只温暖而坚定手按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背上,掌心透过破损工装的布料传来真实的体温和力量。“呼吸,凌墨。”陆焰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后响起,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在这空旷得能吞噬一切的大厅里激起微弱的、令人安心的回音,“慢慢来。吸气……憋住……呼气。跟着我的节奏。”
凌墨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下意识地跟随那低沉声音的引导。冰冷的、带着复杂化学气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刺痛,却也强行拉回了他一些行将涣散的理智。他努力对抗着神经图景里那两百多个外来“回声”的干扰,将视线聚焦,观察环境。
大厅除了这片望不到头的培养舱森林,似乎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即使它们闭着)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欢迎,凌墨指挥官。”
声音果然从四面八方传来,经过精密的声学系统处理,消除了方向感,显得无处不在,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
大厅中央的地面无声滑开,一个金属平台缓缓升起。威尔逊博士坐在一把悬浮椅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书房。他比凌墨在“记忆墓园”中见过的那个疯狂意识投影看起来要“完整”得多——原本残破的左臂被升级换代为一只线条流畅、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精密机械义肢,左半张脸覆盖着仿真度极高的合成皮肤,甚至能做出细腻的表情;但右半边脸依然是裸露的机械骨架、闪烁着红光的复合光学镜头和复杂的管线结构。这种半人半机械的割裂感,比纯粹的怪物更令人不适。他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手里随意地拿着一块轻薄的数据板,另一只机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悬浮椅的扶手。
“还有陆焰特工。”威尔逊的机械眼转向陆焰的方向,镜头伸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精准地对焦。“或者我该叫你‘夜枭’?你那位敬爱的父亲,陆擎天元帅,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呢。他甚至承诺过,如果你能‘幸运’地活着抵达冥王星,他会非常乐意把你作为一件……特殊的礼物,交给我来‘处理’。他对你的评价很复杂,既有对叛逆子的恼怒,又有一丝……奇特的欣赏。可惜,他不懂你真正的价值。”
陆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回应。凌墨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精神力场骤然收缩、凝聚,变得像一张拉至极致的强弓,每一丝精神力都化作了锐利的弦。
“放轻松,先生们。”威尔逊完好的那半边脸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在淡绿色的荧光下却显得格外诡异,“坦白说,我今天的主要目标,并非你们二位中的任何一个。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操控悬浮椅,优雅地滑行到Alpha那巨大的培养舱前,抬起那只完好的、属于人类的手,用指关节在厚重的玻璃上轻轻敲了敲。仿佛接收到了无可违抗的指令,舱内的少年立刻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精准地锁定威尔逊,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对准了目标。
“看看他,”威尔逊的声音里浸透了一种病态的沉醉,像艺术家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无与伦比的造物。纯净的、未经任何世俗污染的精神力图景,稳定得如同绝对零度下的晶体,却又蕴含着理论上最优的成长潜力。我耗费了整整十五年光阴,从你的原始基因样本开始,迭代了七代,淘汰了超过四千个‘不合格’或‘不完美’的失败品,才终于得到了Alpha,以及它身后这些……”他挥动机械臂,做了一个囊括所有培养舱的手势,“……可以批量生产的次级品。他们是基石,是柴薪,而Alpha,是引信,也是灯塔。”
凌墨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扫过那些沉默的舱体。“次级品”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每一个舱体里,都是一个拥有他部分本质的“生命”。
“你想用他们做什么?”凌墨开口问道,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地,仿佛这样才能隔绝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岩浆。
“燃料。”威尔逊直言不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室常识,“‘神之阶梯’的启动,需要天文数字级别的、高度纯净且同质化的精神力作为初始能源。一个处于S级巅峰的天然精神力者,比如你,全盛时期大概能提供30%左右的需求。但风险太高,变量太多。而这些克隆体则不同……”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大厅,“两百三十七个从B级到A级不等的、高度可控的纯净图景,通过特定的共鸣阵列连接,足以稳定、高效、安全地填满剩下的70%,甚至更多。他们是设计好的、最完美的能量电池。”
陆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妙地挡在凌墨身前,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所以你大费周章引我们来到这里,真正的目的是想把凌墨也扔进这口反应炉,凑齐那最后30%?”
“哦,不,不,不。”威尔逊连连摇头,机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带着一种非人的韵律,“你误会了,夜枭。凌墨指挥官的角色至关重要,但他不是燃料,他是……钥匙。”
他的机械眼红光微微增强,聚焦在凌墨脸上。“‘神之阶梯’最核心的那道基因锁,需要原始基因提供者——也就是你——实时的、鲜活的、包含完整情感波动的神经图景样本作为动态密码来解锁。我需要你活着,保持清醒,最好是处于某种……嗯……情绪激荡的状态,然后‘自愿’走到那边的主控台前,”他指向大厅一侧一个被众多管线环绕的、类似舰桥控制台的复杂设备,“将你的手掌按在生物认证面板上。”
他略作停顿,完好的半边脸上露出一个堪称“诚恳”的表情:“接下来,你的意识会被安全地、暂时性地上传,作为一个特殊的引导程序,将所有克隆体的精神力有序、平稳地导入反应堆核心。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三分钟。结束后,你的意识会完好无损地回归身体,除了可能伴有短暂的记忆闪回或轻微眩晕外,不会有任何永久性损伤。我以我的名誉和毕生研究向你保证。”
“那么,”凌墨的视线从主控台移回威尔逊脸上,冰蓝色的眼眸在荧光下深不见底,“这些克隆体呢?你为他们安排的‘归宿’是什么?”
威尔逊耸了耸肩——这个过于人性化、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动作,在他半机械的身躯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悚然。“他们的意识会被温和地剥离、分解、转化为最纯粹的精神能量。没有痛苦,我设计了多层神经阻断和意识模糊程序。就像……”他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收割已经完全成熟、等待脱粒的麦穗。这是一种……高效的资源利用。”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数百个循环泵永恒的低鸣,以及从基地更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仿佛某种洪荒巨兽正在苏醒心跳般的沉闷震动——那是“恒星之心”反应堆加速运行的征兆。
然后,凌墨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了威尔逊的接收器。博士完好的半边脸肌肉瞬间绷紧,机械眼中的红光骤然变得不稳定,疯狂闪烁起来。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笑你,”凌墨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威尔逊,“谎话编得不够圆满。”
威尔逊的表情僵住了,那半张合成脸皮下的肌肉微微抽搐。
“如果需要我真正的‘自愿’,”凌墨缓缓说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压过了机器的嗡鸣,“你根本不需要设下这么多重陷阱,不需要动用潜渊者一路追杀围堵,不需要加速营养液消耗来制造恐慌、逼迫我现身。你会选择谈判,会准备我无法拒绝的筹码,会营造一个看似‘双赢’的局面。但你做的一切,恰恰相反。你在制造压力,制造危机,制造……对抗。”
他向前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陆焰下意识地想拉住他,手指刚触及他的衣袖,凌墨却轻轻但坚决地挣脱了。他走到距离威尔逊悬浮椅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Alpha培养舱内少年最细微的表情。他仰起头,与舱内那双空洞的冰蓝色眼眸对视。
“告诉我真相,威尔逊博士。”凌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你真正需要的,恰恰是我的‘不自愿’?是我的反抗,我的愤怒,甚至是……我的绝望?”
威尔逊脸上的表情如同碎裂的面具,完好的半边先是震惊,然后是扭曲,最后,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狂喜、怨毒和无限疯狂的炽热。他完好的嘴角咧开,机械眼红光爆闪,紧接着,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爆发出来,混杂着机械关节的摩擦声和电子杂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骇人。
“聪明!太聪明了!L-07!我完美的原体!你总是能超越我的预期!!”他用力拍打着悬浮椅的扶手,几乎要把它拆散,“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你体内流淌的,是最不屈的基因!”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骤然阴沉如水,机械眼中的红光变得粘稠而危险。“没错……你说对了。我需要你的抗拒。‘神之阶梯’要打开的,从来不是什么物理意义上的星际航道或能量通道。它要撕裂的,是意识维度与高维存在之间的屏障!而撕开这道亘古壁垒,需要两种极致相反的精神力作为‘杠杆’——极致的、盲目的、奉献一切的无我,与极致的、尖锐的、捍卫自我的抗拒!”
他的机械手指猛地指向那些沉默的培养舱:“他们,这些复制品,从诞生之初就被刻入了最深层的指令:渴望消融,渴望成为伟大存在的一部分。他们的奉献,是纯粹而盲目的,是‘神之阶梯’稳定启动的基石能量!”手指转向凌墨,如同宣告死刑,“而你!凌墨!你是‘星陨’,是被打碎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熄灭的余烬!你的愤怒,你对这些镜像的愧疚,你对陆焰的执着,你对不公命运的抗争——所有这些强烈、混乱、充满生命力的负面情感,才是最终撬动维度屏障的那把‘匕首’!你的抗拒,是撕裂的刃口!”
他兴奋地调出一个全息能量模型投影。画面中,淡蓝色的、代表克隆体奉献精神力的洪流汇向中央。突然,一道炽烈如熔岩、猩红如鲜血的能量束——代表凌墨的抗拒意志——从侧面狠狠劈入,并非融合,而是以毁灭性的姿态将整个能量场强行撕扯成两半,裂口处迸发出难以形容的、扭曲的光芒。
“裂缝只会存在0.3秒!”威尔逊的声音因狂热而颤抖,“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足够了!足够让裂缝另一端的存在,将它的‘触角’,它的‘意志’,它的‘本质’……渗透过来一丝!而这一丝,就将是新纪元的曙光!凌墨,你将不再是毁灭者,而是开启者!你的名字将被铭刻在——”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不是大厅内部的常规警报,而是从威尔逊一直握在手中的数据板上传出,声音凄厉,带着最高级别的危机意味。
威尔逊的狂喜表情瞬间冻结。他低头看向屏幕,完好的半边脸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连合成皮肤都似乎失去了光泽。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怎么……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权限覆盖……”
下一秒,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恐惧,整个大厅的所有灯光开始疯狂地、无规律地闪烁!培养舱的循环泵发出尖锐过载的嘶鸣,舱内的淡绿色营养液如同被煮沸般剧烈翻滚、冒泡!最恐怖的是,所有克隆体——包括中央的Alpha——身体猛地弓起,在舱内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些原本或紧闭或空洞的冰蓝色眼睛,此刻同时猛然睁大到极限,瞳孔因为无法承受的痛苦和突如其来的强制激活而扩散!
凌墨的神经图景,仿佛被一场由纯粹痛苦构成的精神海啸正面击中!
两百三十七个意识,在同一瞬间被蛮横地、粗暴地从沉睡或受控状态中扯出,强行塞入一个高速运转的抽取程序。那不是语言能描述的尖叫,那是意识被撕扯、被压榨、被点燃时最原始的、灵魂层面的哀嚎与恐惧洪流!它们顺着那已经存在的共鸣连接,如同高压电流般灌入凌墨的图景!
“呃——!”凌墨闷哼一声,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倒。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外来的痛苦意识将他的大脑撑爆。
威尔逊如同疯了一般,用机械手指疯狂敲击、捶打着数据板,试图夺回控制权,金属表面甚至被敲出了凹痕:“停下!立刻停止强制抽取!程序还没校准完成!能量汇流会失控——!”
大厅的主广播系统被强制切入,一个冰冷、威严、凌墨和陆焰都无比熟悉的声音,取代了威尔逊的频道,如同寒流席卷了整个空间:
“计划修正,威尔逊博士。根据系统监测,你的情绪波动指数在十分钟内已连续三次突破红色阈值,逻辑推演能力下降37.5%。基于‘神之阶梯’项目的最高安全协议,我决定即刻接管项目最终阶段的所有操作权限。”
陆焰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如同被冰封般僵直。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冰冷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尘埃落定。
全息投影自动切换,威尔逊的能量模型被粗暴地挤开。陆擎天的影像出现在大厅中央,他穿着笔挺的联邦元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仿佛在荧光下也闪烁着寒光。他站在一个类似星舰旗舰指挥中心的控制台前,背景是深邃的星空。然而,影像的边缘有着细微的、不正常的模糊和重影,像是信号经过极其复杂的加密和中转,甚至是……某种非标准维度的传输。
“凌墨指挥官。”陆擎天的影像转向凌墨,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审议一份普通的军事报告,“感谢你克服重重阻碍,准时抵达预定坐标。威尔逊博士虽然存在诸多难以修正的缺陷,但在设计‘诱饵’与‘压力情境’方面,确实展现出了应有的专业水准。”
“元帅!我承诺过会亲手完成这最终的升华!这是我毕生的——”威尔逊在悬浮椅上失控地嘶吼,机械眼中红光狂闪。
“你的承诺,建立在你精神状态稳定的基础之上。”陆擎天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绝对的理性评判,“而你现在所表现出的亢奋、偏执与不可控的倾诉欲,已构成重大安全隐患。不过,威尔逊博士,请不必担忧你的‘价值’。”他的目光落在威尔逊那半人半机械的躯体上,如同评估一件工具,“你的意识,连同你这具经过多次改造、与基地主控系统深度耦合的躯体,将作为启动‘神之阶梯’的第一批祭品,为能量矩阵提供稳定且高质量的初始波动。这比让你继续操作,更符合效率最大化原则。”
威尔逊脸上的惊恐瞬间达到了顶点。他完好的半张脸扭曲成极致的恐惧,机械部分则发出过载的尖锐鸣响。他猛地从悬浮椅上弹起,机械义肢的指尖“铮”地弹出高周波能量刃,闪烁着危险的白光,似乎要做最后的、徒劳的反抗。
但他甚至没能将刀刃对准任何目标。
他所有的动作,在启动的瞬间便彻底凝固——不仅仅是机械义肢,包括他半机械身躯的每一个关节、每一个传动装置、甚至每一个内置的辅助电子器官,全部被一道无形的指令强行锁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很遗憾,我从未完全信任过任何‘合作者’的自我控制能力。”陆擎天的声音依旧平稳,“因此,在为你提供的每一次‘升级服务’中,都预留了必要的后门与安全锁。现在,是履行它们最终职责的时刻了。再会,博士。你的数据,将得到妥善保存。”
“不——!!!你不能——!!!”威尔逊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和面临终极毁灭的恐惧。
下一秒,刺眼的电光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机械接缝、每一个外露的管线接口中疯狂迸射出来!噼啪的爆响连成一片,他的机械部分瞬间过载、发红、融化!合成皮肤下的生物组织在高温和强电流下迅速碳化,发出焦糊的臭味。仅仅两三秒钟,刚才还在侃侃而谈、掌控一切的威尔逊博士,就变成了一具冒着滚滚黑烟、半是焦炭半是融化金属的扭曲残骸,从悬停的椅子上沉重地跌落,“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再有任何声息。
大厅里,只剩下培养舱循环泵的嘶鸣、克隆体无声的抽搐、以及全息影像中陆擎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死寂,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窒息。
陆擎天的影像转向Alpha的培养舱,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射线。“系统,执行‘强制共鸣协议’最终阶段。解除所有克隆体神经阻断,最大化抽取效率。将提取的精神力流与L-07原体神经图景进行强制桥接。抽干他们,现在。”
命令下达的瞬间,所有培养舱内的淡绿色营养液,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墨汁,骤然变成了浓稠得化不开的血红色!舱内的克隆体们如同被扔进油锅的活鱼,开始了更加剧烈、近乎癫狂的挣扎!银白色的长发在血色的液体中狂乱地舞动、纠缠。他们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冰蓝色的虹膜几乎要被扩散的瞳孔吞噬,脸上呈现出极度痛苦却无法发声的扭曲表情。
凌墨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扔进了绞肉机!
如果说之前的痛苦洪流是海啸,那么现在就是两百三十七根烧红的钢钎,被一只无形巨手握着,狠狠捅进他的神经图景,并开始疯狂搅拌!每一个克隆体的意识、记忆碎片、临终的恐惧、残留的本能渴望,如同破碎的玻璃渣,混合着被强行抽取的精神力,蛮横地灌入、塞满、几乎要撑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渗出,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因为灵魂层面的剧痛已经压倒了一切。
“凌墨!”陆焰目眦欲裂,扑到他身边,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构筑屏障,去隔绝、去分担那恐怖的冲击。但他的A 级图景,在面对两百多个被强制激活、同时走向毁灭的意识洪流时,如同试图用一张渔网去拦截决堤的江河,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他自己也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嘴角溢出血丝。
就在凌墨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痛苦和混乱彻底淹没、撕碎的边缘——
一根“线”,突兀地、清晰地,穿透了猩红的混沌。
它冰冷,稳定,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密感,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狂暴的意识乱流,径直刺入了凌墨图景最核心、尚且保持着一丝清明的区域。
是Alpha。
它没有像其他克隆体那样在痛苦中彻底崩溃、迷失。相反,它在极致的痛苦和强制抽取中,竟然维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清醒。它的意识不再是模糊的呼唤或碎片,而是凝聚成了一根坚韧无比的钢针,与凌墨建立了了一条私密的、不受外界干扰的直接连接通道。
哥哥。
它的“声音”直接在凌墨意识最深处响起,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与外界它那扭曲挣扎的躯体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听我说。威尔逊死了,但‘强制共鸣协议’已经启动到最终阶段,系统锁死,无法逆转了。我们所有人……都会死。能量抽取是不可逆的,我们的神经图景结构正在崩溃。
凌墨残存的意识剧烈震颤,试图回应,却只能传递出混乱的痛苦与抗拒。
但你可以……利用我们。 Alpha的意识流稳定地传递着信息,我们的精神力,正在被系统强行灌注进你的图景。通常情况下,这会导致你过载、疯狂、最终图景炸裂。但如果你主动配合,放弃抵抗,转而引导——将这股庞大的、但注定要消散的力量,导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它传递过来一组清晰的空间坐标和能量流向模型。模型指向大厅深处,一个镶嵌在墙壁内、被众多粗大管线环绕的暗红色控制台。那是主能源管道的物理紧急切断与过载诱导接口,需要极高的生物权限和瞬间爆发的、超越常规S级的精神力强度才能激活。
——你可以暂时获得超越你平时极限的力量。足以破坏主能源管道的次级稳定器,诱导‘恒星之心’反应堆进入不可控的连锁过载状态。那会毁掉这里的一切,包括‘神之阶梯’。
凌墨的意识发出近乎咆哮的拒绝:那你们呢?!这等于用你们最后的力量作为炸弹的引信!
我们本就活不过今天,哥哥。 Alpha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波动,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从诞生之日起,我们的存在就只有两个终点:成为‘神之阶梯’的燃料,或者成为废弃的实验垃圾被‘处理’。至少……让我们自己选择如何走向终点。让我们的消散,有那么一点点……意义。
凌墨的意识核心在剧烈动摇。利用?牺牲?踩着这两百多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镜像”的尸骨,去博取一线渺茫的生机?这与他所坚守的一切背道而驰!
哥哥。 Alpha的意识再次传来,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人性”的恳切,我们不是你。我们从未在真实的星空下战斗过,从未感受过风吹过脸颊的触感,从未体会过友情、信任……或者爱。
它的意识流中,短暂地闪过一些模糊的、来自凌墨记忆边缘的画面碎片:战舰舷窗外的星云、训练场上滴落的汗水、与战友击掌的瞬间……最后,画面定格了。
定格在陆焰的脸上。
是Alpha通过凌墨的眼睛,在刚才短暂清醒时“看到”的陆焰。影像中的陆焰正焦急地半跪在凌墨身边,一只手紧紧抓着凌墨的手臂,另一只手试图抹去他脸上的血污,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近乎恐慌的担忧,嘴唇在不断开合,说着凌墨此刻已听不见的急切话语。
他看起来, Alpha的意识轻轻拂过这个影像,带着一种凌墨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很在乎你。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活下来,哥哥。带着我们从未有机会拥有过的那部分……一起活下来。
连接,毫无征兆地断开了。
像一根绷到极致后突然松开的弦。
凌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