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超出想象的、巨大的天然洞穴。
穹顶高逾百米,无数根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从洞顶垂下。这些钟乳石并非普通的石灰岩,其内部似乎蕴含着某种发光矿物或生物质,自身散发出柔和、梦幻的蓝白色、淡紫色和银色的冷光,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星空倒置,瑰丽而神秘。洞穴中央,是一个目测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水池,池水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蓝的色泽,水面平滑如镜,完美地倒映着顶部那片“倒悬星空”,水天相接,界限模糊,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奇景。
水池边缘,等间距地矗立着十二根粗大的石柱。石柱材质与洞穴墙壁相同,表面雕刻着复杂精美的浮雕,描绘着星辰、流体、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抽象图案。每根石柱面向水池的一面,都刻着一个清晰的灵文名字——E-01到 E-12。
而在水池的正中央,平静的水面之上,毫无依托地悬浮着一团光。
那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光球,散发着柔和、温暖的白金色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光球内部,有液态银汞般的物质在缓慢、优雅地旋转流淌,变幻出种种难以言喻的优美形态。光球下方,与之对应的水面微微下凹,泛起一圈圈极其细微、规律而永恒的涟漪,仿佛光球的重量被水面温柔地承托着,又仿佛是光球的存在,引发了水的共鸣。
凌墨在洞穴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神经图景深处,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持续带来剧痛的克隆体精神力残留碎片,那两百三十七根“断刺”引发的感染性阵痛,突然间……减轻了。不是消失,而是像被一股温暖而浩瀚的泉水轻轻包裹、抚慰。刺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浸泡在温泉中的放松和舒缓感,连带着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也缓解了不少。这种变化是如此明显而迅速,以至于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错。
“这是……”陆焰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但也夹杂着一丝被这超凡景象所震撼的惊叹。他本能地挡在了凌墨身前半步,震荡刀虽然没有举起,但握刀的手明显绷紧了。
“永恒之池……”凌墨喃喃道,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照亮了他的思维,“不,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个人造替代品。这才是……源头。幽影族在人类星域建立的、第一个也是最古老的灵弦网络主节点之一。‘灯塔计划’发现了它,试图研究、利用、甚至控制它,但显然……”他的目光扫过洞穴入口处被暴力破坏的痕迹,以及那些明显带有实验性质的、后来添加的监控探头残骸(大多数已经失效),“他们失败了。无法理解,无法复制,更无法掌控这种层级的原生造物。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在别处仿造了那个人工的‘永恒之池’,作为他们那些邪恶实验的能量源和接口。”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语和存在,那悬浮的光球内部,银色流体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一道凝实而柔和的白金色光束,如同实质般从光球中投射下来,精准地落在凌墨面前不远处平静如镜的水面上。
光束接触水面的瞬间,并没有被吸收或反射,而是如同笔墨滴入清水般,漾开一圈圈涟漪,同时在水面映照出一行行清晰优美、散发着微光的幽影族灵文。这些文字仿佛具有生命,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背负伤痕的后来者,你们携带着深重的痛苦而来。”
“这痛苦之中,混杂着我们遥远血脉的回响,亦浸染着入侵者的污浊与哀嚎。”
“此刻,予汝选择:”
“留下痛苦于此,涤净伤痕,可得片刻安宁与抚慰。”
“或,背负痛苦继续前行,保有完整的自我,直面未尽的道路。”
随着文字的显现,光束映照的水面区域开始发生变化。左边一片水面光芒汇聚,逐渐凝固、抬升,形成了一个发光的、表面光滑如白玉的圆形平台,大小恰好可供一人平躺。平台周围的水波轻轻荡漾,散发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宁静”、“休憩”、“治愈”的精神意念。
而右边,同样由光芒构成,一座横跨部分水面的、半透明的光桥缓缓浮现,桥面窄而稳固,笔直地通向洞穴另一侧一个漆黑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岩洞入口。
选择,**裸地呈现在眼前。
“它在……提供治疗?”凌墨低声说,声音在空旷静谧的洞穴里显得有些飘忽,“但不是无偿的。代价是‘留下痛苦’——这可能指的是那些纠缠我的克隆体精神力残留,也可能……是我记忆中与这些痛苦相关联的部分,我的愧疚,我的创伤,甚至是我对自身起源的某些认知。”
陆焰几乎是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不能留。凌墨,那些记忆——无论好的坏的——构成了你是谁。失去它们,即使伤口愈合了,你还是完整的‘凌墨’吗?你还会是那个在锈蚀号上和我并肩作战、在冥府基地里绝不放弃的指挥官吗?”他的声音急促,带着罕见的焦虑,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凌墨,“我们一路走来,背负的所有东西,无论是罪孽还是荣耀,都是我们的一部分!”
“我知道。”凌墨的声音异常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陆焰更加不安,“但带着这些‘感染’的残留,我的神经图景就像一個不断扩散的伤口。我能感觉到,有些不属于我的东西——那些克隆体消散时的记忆碎片,他们的恐惧、渴望、甚至他们对‘生’的微弱理解——正在试图扎根,与我本身的意识产生诡异的融合。继续下去,我可能撑不到逃出去,就会彻底崩溃,或者……变成某种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左边那个散发着安宁气息的发光平台。治愈。安宁。这两个词在经历了地狱般的战斗、目睹了数百个“自己”的消亡、背负着沉重罪孽感与疲惫到达极限的此刻,拥有着近乎致命的诱惑力。只要躺上去,或许一切痛苦都会暂时远离,获得喘息之机……
整个洞穴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这一次的震动,并非来自他们头顶上方基地崩塌的余波,而是源自脚下,源自地底更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庞然巨物被惊动,正在缓缓苏醒,翻动它沉重的身躯。水池平静如镜的水面第一次被打破,开始剧烈地荡漾、沸腾,冒起细密的气泡!中央那悬浮的光球,散发出的光芒也开始变得明暗不定,频率紊乱,如同受到干扰的信号。
更令人心悸的变化,发生在光桥尽头那个漆黑的岩洞入口处。
两盏暗红色的“灯”,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缓缓亮起。
不,不是灯。
那是两只巨大的、充满了冰冷机械感与残留生物质疯狂的眼睛!瞳孔是复杂的多重复合结构,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伴随着沉重、缓慢、带着金属摩擦岩石声响的脚步声,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黑暗的岩洞深处,缓缓爬行而出。
那是一个令人作呕的、机械与扭曲生物组织强行融合的怪物。它有六条粗壮、环节分明、覆盖着厚重复合装甲的节肢状长腿,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裂痕。躯干部分像一个放大了数倍、不断蠕动收缩的昆虫腹部,表面覆盖着斑驳的、带有“灯塔计划”标志的金属板与裸露的、流淌着粘液的暗红色肌肉筋膜。而它的头部……则是这场畸形融合最直观的体现。
那是半颗人类的头颅,与大量精密而杂乱的机械结构的强行拼接。那半张人脸,凌墨和陆焰都认得——威尔逊博士!只是这张脸上的眼睛是浑浊无神的乳白色,毫无聚焦,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仿佛永恒凝固的“笑容”。而占据了头部另一半的机械结构,则布满了闪烁不定的指示灯和裸露的线缆,中央一只巨大的机械复眼正疯狂地转动、对焦,锁定在他们两人身上。
“备份意识体。”凌墨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回忆起威尔逊那半机械的身体构造,以及陆擎天轻易远程锁死并销毁其主意识的场面。“威尔逊这种偏执的疯子,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他将自己的意识副本上传并植入了这个……大概是早期实验失败产物或者守卫机械的融合体里。主意识死亡,备份程序自动激活。”
怪物头部那个巨大的机械复眼红光骤然大盛,一个混杂着严重电子噪音、断断续续、却依然能听出威尔逊音色特征的合成声音,从它躯干某处的扬声器中刺耳地传出:
“L-07……你……不能……离开……仪式……必须……完成……升华……需要……钥匙……”
它迈开沉重的节肢,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地动山摇,带着无可阻挡的压迫感,朝着水池边、也就是凌墨和陆焰所在的位置逼来。六条腿交替移动,在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去石桥!快!”陆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凌墨往后一推,自己则反手拔出那柄刀刃已经布满裂纹、电弧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震荡刀,横跨一步,挡在了怪物前进的路径上。“我拖住它!你过桥!”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东西!”凌墨被他推得踉跄后退,急声喊道。那怪物的体型和装甲厚度,显然不是仅靠一把损坏的震荡刀和陆焰此刻的体力能够解决的。
“那就别浪费时间!跑!”陆焰头也不回地低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疾冲而出,并非正面硬撼,而是利用灵巧的身法和速度,侧向绕到怪物一条前肢的侧面,震荡刀蓝光微弱地一闪,狠狠斩向腿部的关节连接处!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洞穴,火星四溅。怪物的装甲出乎意料的坚硬,震荡刀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和几道裂纹,未能斩断。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发出刺耳的电子嘶鸣,被攻击的那条腿猛地抬起,如同巨锤般横扫而来!陆焰早在攻击命中的瞬间就已借力向后弹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足以将他砸成肉泥的一击。腿风扫过,将他原先站立处的一块岩石砸得粉碎。
凌墨没有跑。
他站在水池边,沸腾的水面映照着他苍白而坚定的脸。他的目光在两个选择之间快速游移:留下痛苦,获得安宁与可能的治愈;或者,带走痛苦,继续前行,但可能随时崩溃。
带走痛苦,意味着他要带着这个濒临极限、被“感染”的神经图景,去继续战斗,去逃亡,去面对不知在何处的陆擎天,去完成未竟的责任。他可能在下一分钟就彻底失去理智,可能变成一个被无数外来碎片记忆主导的怪物,可能……再也无法以“凌墨”的身份,回到陆焰身边。
留下痛苦……他会失去什么?仅仅是那些克隆体最后传递来的痛苦记忆碎片吗?那些关于培养舱的冰冷、关于营养液的味道、关于机械臂注射的恐惧、关于对“天空”和“自由”的微弱向往?还是说,会连同他自己对于“灯塔计划”的憎恨、对于那些复制品命运的愧疚、对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质疑……这些构成他内心重要部分的情感与记忆,也会一并被“洗涤”掉?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在与怪物周旋的陆焰。
那个人,身上带着伤,武器濒临报废,面对体型力量悬殊的敌人,没有一丝一毫退缩。他没有看向左边那个散发着安宁气息的平台,哪怕一眼。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闪避,每一次险象环生的反击,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目标:挡住怪物,为凌墨争取时间,然后一起过桥,继续前行。
陆焰的选择,从未改变过:带走一切,无论是痛苦还是希望,背负所有,然后和凌墨一起,走下去。
这一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凌墨心中的迷雾。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古老的灵弦节点,这个永恒之池的源头,它提供的“选择”,或许并非简单的勒索或交易。幽影族技术的核心是“共鸣”与“平衡”。它感知到了凌墨携带的“痛苦”(既有克隆体的,也有他自己的),并提供了“净化”的途径。但这“净化”并非剥夺,而是一种考验:你是否愿意为了“安宁”而舍弃构成你的一部分?你是否敢于背负着伤痕与重量,继续前行?
它要看的,是选择者的“心”。
凌墨深吸一口气,洞穴中清冷芬芳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水汽的湿润。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走向左边那个诱人的平台,而是径直走到沸腾鼓荡的水池边,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沾满血污、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伸进了那墨蓝深邃、却并不冰冷的池水之中。
冰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手指,并迅速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带来一种奇异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清凉感。中央的光球似乎感应到了他的举动,光芒骤然变得稳定而集中,尽数投注到他身上。水面上的灵文再次浮现、变化:
“你选择……背负前行?”
“我选择,‘转化’痛苦。”凌墨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光芒,直视着那团纯净的光球,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在洞穴中回荡,“它们——那些消逝的意识碎片——不应该是被遗弃的垃圾,或者需要清除的污秽。它们曾经是生命,是渴望,是‘人’的某种可能性,即使扭曲,即使短暂。我要带走它们——”
他顿了顿,感受着池水中那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正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与他神经图景中那些躁动、痛苦、扎根的“碎片”接触。
“——不是作为需要咬牙忍受的负担,而是作为……‘见证’。见证发生过的一切,见证被抹除的存在,见证我们(无论是他们还是我)曾经挣扎过、渴望过。”
他的话语仿佛触动了某个关键。水面的光芒骤然增强,变得无比耀眼!凌墨感觉到,那些深植于神经图景中的“碎片”开始剧烈地震动、松动,仿佛被无形的柔和力量温柔地包裹、剥离。过程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感。尖锐的刺痛迅速消退,残留的麻木和沉重感也被洗涤。那些碎片并未消失,而是被那股古老而纯净的力量重新梳理、整合、塑形……
两百三十七个编号。两百三十七个面目模糊的“镜像”。此刻,变成了两百三十七个清晰而宁静的“印记”,如同微型的碑文,以一种和谐的、不再具有侵略性的方式,烙印在他神经图景中一片专门“划分”出来的区域。它们不再刺痛,不再试图融合,而是如同图书馆中安静归档的书卷,或星空深处恒定闪烁的遥远星辰,成为一种沉甸甸的、却稳固的“背景”。一种见证。
光球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仿佛消耗了巨大的能量。沸腾的水面逐渐恢复平静。最后一行灵文在水面缓缓浮现,光芒柔和:
“那么,前行吧。带着这些见证,踏上旅途,去完成……那条我们未曾走完的道路。”
石桥的尽头,那只正在与陆焰缠斗的怪物(威尔逊的备份意识体),动作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僵直在原地!它头部那半张属于威尔逊的人类面孔,瞬间扭曲到了极致,嘴巴张大到不符合人体结构的程度,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充满不甘的电子与生物混合的嚎叫:
“不!!!我的……研究……我的……永恒……知识……啊!!!”
嚎叫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机械与生物混合躯干,从内部开始崩解!厚重的装甲板一片片剥落、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裸露的肌肉筋膜迅速萎缩、碳化;六条节肢失去了动力,如同被剪断提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最终整个躯干轰然倒塌,溅起大片水花和尘埃,不再动弹。
陆焰喘息着连连后退,直到背靠一根石柱才停下。他手中的震荡刀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刀刃彻底断裂,只剩下半截握在手里。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突然自我毁灭的怪物,又猛地回头看向水池边的凌墨。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尚未平息的战斗喘息和难以置信。
“我选择了,‘转化’。”凌墨从水池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池水清冽,并未在他手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图景虽然依旧虚弱,像是大病初愈,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混乱感和持续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稳定感。那些克隆体的“印记”安静地存在于一隅,不再干扰他的核心意识。“它给了我治愈,但不是我原本以为的那种‘清除’。而是帮我把那些……‘负担’,变成了可以承载的‘重量’。”
就在这时,整个洞穴开始了前所未有、最为剧烈的震动!这一次,是来自四面八方!顶部的钟乳石如同雨点般断裂、坠落,砸入水池,激起数米高的浪花!岩壁大面积开裂,巨石滚落!那个散发着白金色光芒的光球,在最后闪烁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被一块坠落的巨大钟乳石掩埋。幽蓝与银白的光芒迅速被崩塌的尘埃和黑暗吞噬。
“桥!快走!”陆焰顾不上细问,他看到那座光桥也开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猛地冲向凌墨,抓住他的手臂,两人拼尽最后力气冲向那座半透明的光桥!
踏上光桥的瞬间,身后的洞穴开始了全面、彻底的崩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巨石砸落,水柱冲天,他们来时的入口和那片幽蓝花园,瞬间被无尽的岩石掩埋!
光桥似乎有某种自我维持的力量,在崩塌中顽强地延伸。他们沿着这唯一的生路狂奔,脚下是仿佛虚无的深渊,两侧是不断塌陷的巨石。桥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向上、开凿在岩壁上的螺旋阶梯。阶梯狭窄陡峭,边缘刻着古老的、指引方向的灵文,像黑暗中最后的坐标。
他们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肺部火烧火燎,肌肉酸痛欲裂。爬到大约一半高度时,凌墨一直沉寂的个人终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屏幕竟然亮了起来——有信号了!
他立刻接通,秦朔的影像跳了出来,背景是某个正在剧烈摇晃、警报声不断的舰桥,秦朔本人的脸色苍白而焦急。
“你们还活着!太好了!”秦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听着!情况紧急!‘恒星之心’的失控爆炸远超预期,它引发了冥王星地壳深处古老地质结构的连锁不稳定反应!整个基地所在区域的地壳正在大规模塌陷,预计最多七分钟,剩余的所有结构将完全沉入新形成的岩浆熔岩层!我已经调派了接应船抵达你们可能的逃生坐标点附近,但你们必须立刻——”
通讯画面剧烈闪烁,秦朔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尖锐的、仿佛金属被撕裂的噪音打断。不是信号干扰,而是凌墨手中的终端本身,屏幕边缘开始发红、软化、扭曲——洞穴的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急剧升高!连终端的外壳都无法承受了!
“走!”陆焰看了一眼开始冒烟的终端,低吼一声,拉着凌墨继续向上狂奔!
螺旋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嵌入岩壁的圆形金属舱门,样式古老,中央是一个需要手动转动的大型阀轮。
没有时间犹豫。陆焰和凌墨一左一右,双手抓住冰冷的阀轮,用尽全身力气,反向转动!
“嘎吱——吱呀——!”
阀轮因为年久和高温而严重锈蚀,发出刺耳尖啸,抗拒着转动。两人额角青筋暴起,手臂肌肉贲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后,阀轮松动了!他们合力旋转数圈,内部锁舌“咔哒”一声全部收回!
陆焰一脚踹在舱门上!
砰!
舱门向外弹开!
一股极其稀薄、冰冷、带着硫磺和尘埃味道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外面,是冥王星永恒暗红的天空,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大气层无法散射多少光线,让星空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冷漠。远处的地平线上,曾经庞大的“冥府”基地建筑群,此刻正以慢镜头般的、却无可挽回的态势缓缓倾斜、解体、沉入大地。连绵不断的爆炸像地狱深处绽放的妖异花朵,火光将翻滚的尘埃云染成暗红与橙黄。毁灭的轰鸣即使隔着这么远,依然沉闷地传来,震动着脚底的地面。
而在他们头顶斜上方,一艘流线型的小型突击舰正灵活地调整着姿态,尾部的主推进器和姿态调整喷口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对抗着冥王星微弱的引力和下方不断上升的冲击波,努力降低高度,试图靠近他们所在的这个位于峭壁上的狭窄出口。
舰体侧面,智械联盟简洁的齿轮与星环徽标旁,被人用随性的喷漆涂上了一个略显潦草却熟悉的标志:一只线条简洁、透着狡黠灵动的银色狐狸。
是银狐!还有林雨!他们赶到了!
突击舰侧面的舱门滑开,一道折叠舷梯迅速伸出、放下。秦朔的影像再次出现在舱门内侧的屏幕上,比之前更加焦急:“快上来!地壳就要全面——”
轰隆!!!!!!!!!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星球核心炸裂般的恐怖巨响,彻底淹没了他的声音。远处,基地中央那曾经高耸的“恒星之心”反应堆尖塔,如同被无形巨手折断的火柴棍,彻底垮塌下去!一朵混杂着金属蒸汽、岩石粉尘和等离子火焰的混合蘑菇云冲天而起,扩张的速度快得惊人!紧随其后的冲击波,如同透明的死亡之墙,贴着地面,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横扫而来,所过之处,坚硬的水冻岩层如同酥饼般碎裂、抛飞!
陆焰看了一眼那急速逼近的、肉眼可见的空气扭曲波纹,又看了一眼上方正在努力稳定、但被冲击波搅动得剧烈摇晃的突击舰和那截短短的舷梯。
距离还有点远,舷梯在狂乱的气流中摆动。
没有时间衡量了。
“跳!”陆焰只吼出一个字,右手猛地用力,将凌墨向舷梯方向推出,自己紧随其后跃出!
凌墨感觉身体一轻,耳边是呼啸的狂风和毁灭的轰鸣。他伸出双手,在身体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舷梯最下方那一级冰冷的金属横杆!巨大的下坠力道几乎要将他扯脱,手指的旧伤瞬间崩裂,鲜血涌出,但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陆焰在他上方一点的位置,也抓住了舷梯。舷梯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和下方狂暴气流的冲击,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开始快速向上回收!
突击舰引擎发出全力运转的轰鸣,顶着愈发猛烈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艰难但坚决地向上爬升!
在他们下方,冥王星灰暗的表面如同破碎的蛋壳般,以基地原址为中心,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边缘泛着暗红光芒的可怕裂缝!赤红滚烫的岩浆如同苏醒的巨兽之血,从裂缝中汹涌喷出,瞬间吞没了基地残留的一切痕迹,并迅速向四周蔓延,将那片区域化为一片翻腾的炼狱火海。
舷梯完全收回,突击舰的舱门迅速关闭,将冥王星暗红的天空、毁灭的烈焰、以及那吞噬一切的岩浆景象,彻底隔绝在外。
舱内重力模拟系统启动,凌墨感觉自己重重地摔在微有弹性的甲板上,浑身散架般疼痛,只能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陆焰就躺在他旁边不远处,同样胸膛起伏,汗水、血污、灰尘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驾驶舱方向传来脚步声。银狐走了出来,他那颗先进的机械义眼扫过甲板上瘫倒的两人,红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快速进行生命体征扫描。他的嘴角扯了扯,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却又带着金属质感的语调:“哟,看看这是谁。欢迎登船,二位。下次计划逃生路线的时候,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接应人员的肾上腺素水平?选个不那么像直奔恒星核心的撤离方式?”
林雨紧跟着他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紧急医疗箱。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凌墨身上,作为医疗官,她瞬间捕捉到了凌墨异常苍白脸色下那复杂的精神力波动状态,脸色顿时变了:“他的神经图景波动非常奇怪!稳定,但……结构有大量外来‘沉积’!秦朔,立刻准备强效镇静剂和神经稳定舱!需要深度扫描!”
凌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感觉还好,只是累,那些“沉积”很稳定……但一股无法抗拒的、如同深海般的疲惫和虚弱感,在他精神松懈下来的瞬间,如同海啸般彻底淹没了他。视野迅速变暗,边缘收窄,听觉也开始远离。
在意识滑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一只温暖、坚实、带着薄茧的手,坚定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握得很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传递过来一般。
然后,他听见陆焰的声音,很近,很轻,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疲惫,沙哑,却有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和承诺:
“睡吧,指挥官。这次……我守着。”
黑暗温柔地合拢。外面,是燃烧的冥王星和冰冷的星海;里面,是紧握的手,和守候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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