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下首的一位胥吏又接话道:
“还有春闱的那篇策问,本来薪炭案的事情都过去了,隔了几月又闹了起来,下官听闻是原来那个孟如深的孙女,当真是晦气。”
“一介女流而已,孟如深在时便没掀起什么风浪,如今还怕了一个小娘子不成,你们倒也别太诚惶诚恐。”另一个官员语气满是不屑。
但众人见杨弋铨面色越来越沉,相顾无言。
少倾,杨弋铨厉色道:“孟如深当年尚是我的手下败将,一个还未授官的小女子更是不足为惧。”
又抚了抚手边的瑞兽拨镂象牙镇纸,嗤笑着,
“至于那几个殿下,不过是这阵子领的闲职,圣人做给世人看的。等千秋节一过,定会立马卸职,何况手也伸不进我们这里。再者,鸿胪寺那边暂且不管,人多眼杂,确实不好下手。至于安王舒王也不是铁桶一块,总有法子应付。你们要忌惮的还是东宫的那一位,虽然近日明面上是分身乏术,可手下的人难免要找空子钻。太府寺最要严加看管,不能让人浑水摸鱼。”
太府卿唯唯诺诺地应着是,内心连连祷告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满屋几人相视一眼,灯下人影错落,各怀鬼胎,有人信了杨弋铨的话凝神安坐,有人不信却也无可奈何。
转过话头,又继续低声敲定各处关节,将举国祝寿的千秋大典,化作私下敛财的门路。
..........
之后的几日,孟钰每日辰时过两刻便到了进奏院,暮鼓将停才归家。
纭娘看她这样奔波,才过了几日已经眼见着瘦了一些,又听闻她常常就吃些胡饼填肚,心中怜惜不止,甚至想着午饭做好替她送去。
“纭娘子,真不必如此,晚膳你替我多做些山珍海味便好,我保管乖乖吃干净。白日实在太忙了,若是送来些汤汤水水的,我都找不到地方安稳坐着进食。”
孟钰离家前,笑靥盈盈地安抚着纭娘。
纭娘闻言只得作罢,但还是包来了一兜子肉脩。
“那这些你得带着,我昨日刚从东市买回的。饿了便吃上两块,多的你分些给院里的其他官人,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孟钰老实接过,若是再拒了纭娘,怕是今日自己门都没得出了。
到了进奏院,发现今天来的人还是照样多,有些是昨日就见过的面孔。
“孟娘子,你来啦。”卢靖刚巧从院中经过,熟悉了几日,早上见到她也会打招呼了。
“是,卢兄,用过朝食了吗,家中备了些肉脯,你也尝尝吧。”
卢靖倒也不客气,伸手分去了些。
整日在院中忙着,确实也有些日子未进荤腥了。
孟钰又去了正屋,照样分了些给秦暮仝,剩下的就带回东房和孙绍文分食罢。
走至廊下,见好些人聚在一起,也不知在商讨什么事情,有几人脸上竟是一副悲悲切切的神情。
孟钰放缓脚步,渐渐走近,唯听得一阵阵唉声叹气。
“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是飞券出什么岔子了吗?”孟钰出声询问道。
“官人娘子误会,我们在议论近日进京听闻的一些杂事呢。”一个老练些的男子听见孟钰开口,换上笑脸解释着。
“什么事情,瞧着不太好的样子。”
“是鄙人进京途中,遇上几个山南东道的茶商,说今年收成本就不太好,可是千秋节的贡单一下来,不光较往年的量加了一半不止,价格还变低了些,若是供不上的折成现银或是绢帛也得纳上去。”
那人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叹了口气继续道:
“这还仅是一则,官府若仍有其他列支交不齐的,就让所有商户预缴明年的商税,帮着一起交。倘或当地官衙人手不够的,还要他们自己押送贡品,运至进奏院才算完。最让人揪心的是,有些茶商回程路费都凑不上,带着儿女一齐上京,就为着去牙行卖个好价钱,这样才能安心回家,回家才能继续把生意做下去。”
男子笑容淡去,声音到最后变得断断续续。
“我们今年算运气好的,扬州府衙里库存尚足,未在我们身上做文章,可谁知道明年后年又是怎样。朝廷年年加码,总有落到我们头上来的那天。”
说话的是后头一个年轻些的男子,虽然努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抑制不住语气愤愤。
原本在孟钰开口前,交谈的几人堪堪止住了话头,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嗟怨不止。
孟钰听完,心中震震。
这几日长安城里为了迎千秋节,悬灯结彩,川流盈陌,一片祥和昌隆。
却不想满城的富丽繁盛之下,竟是这样敲骨吸髓般的供奉。
烈日已当空,孟钰却觉得自己脊背发寒,冷汗津津。
原来这世道比自己想的还要不堪许多。
可最叫孟钰徒唤奈何的是,如今只能听过,放过。
不提自己现下不过将将半只脚踏入仕途,春闱一篇策问恐已让自己陷入隐忧四伏之境,在手握权柄前必须韬光养晦,收敛锋芒,才得以长久。
做一时热血之徒是最简单的,可也是最无用的,既改变不了时局,也会叫恶人更加猖狂。
自己到了不能行差踏错任何一步的境地。
所以孟钰仅是轻声宽慰众人了几句,提着布裹进了屋内。
即便身后传来一声“这娘子是新科进士,你跟她说这些作甚,将来恐也是一丘之貉”的轻蔑之语,她也未作理会。
她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会有多难走,也知道往后闲言碎语会有多猛烈。
今日仅是黎民的两句不解之语,来日会是愈加可怖的积毁销骨。
既决定了要坚定不移地行下去,唯有澹然自守,置若罔闻。
“你还好吗?”
孙绍文安静坐在案边,方才所有的言谈一字不落地入了耳。见孟钰眉眼间有些恹恹,温声问道。
“无妨,他们心中有怨不足为奇,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便好,你很沉得住气。”
孟钰听见这话,无奈地扯嘴笑了一下。
之后,两人照旧做着每日该做的事,方才的话题再无人谈及。
再往后几日,离千秋节越来越近,城门戒备森严,进入长安的商贾逐渐变少,孟钰倒能早些归家了。
这日未及傍晚,等了两刻余,再未有人入院,孟钰便起身告辞,欲过东市寻几家书肆逛逛。
刚出崇仁坊南坊门,竟遇上浩浩汤汤的引使仪仗。
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孟钰也只得混在人群中驻足眺望。
最前侧八名金吾卫甲士骑马开道,腰悬横刀,沿街驱散开往来车马行人。
之后是一名绯色官袍的男子领路,想必是鸿胪寺少卿。
异国使臣大半跨坐西域良马,鞍鞯缀着邦国饰物,少数年长副使乘青幔犊车。
孟钰正要跟着队伍行进往后看去,倏然落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竟是李桢。
他高坐在马上,一身绀紫亲王袍服,比往日更加雍容端雅。
二人就这样隔着人海茫茫对视了一瞬,孟钰好似已经听不见闹市的人声鼎沸。
自上次安胜楼的一面后,小半载未见了。
后来想起来,总觉得那日像是一场幻梦。
现在见他又这样目光融融地看着自己,孟钰的心才安稳落下来,微微提起嘴角。
不过很快他便瞥眼转开。
李桢看见孟钰有少时了,即便主街上人头攒动,他依旧能一眼认出她。
早前风遥来报过,她半月来日日去进奏院做事,想必这是刚结束。
也不知是有多忙碌,竟瘦了些。
一身浅碧罗纱儒裙仙仙,外披着鹅黄罩衫,露出半截藕臂,在人群里左顾右盼,异常醒目。
到底双十年华的年轻娘子,沉静之余多的还是灵动。
像是炎炎夏日里一阵穿堂风,一阵阶前雨,浇灭了他心中的烦闷燥热。
她看见自己明显的一怔后又莞尔而笑,诱得李桢心头隐隐牵动。
可到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唉呀,那是不是孟钰,我想起我在哪里见过她了。”
永王并肩骑在李桢身侧,突然而来地一嗓子,引得李桢和鸿胪寺少卿并周边几个寺官齐齐向他看去。
李栩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继续侃侃而谈。
“就去岁,我们去终南山冬猎,回城被堵在春明门外那次,五哥你还记得吗。她当时也是这样站在人堆里,我骑马过去就瞧见她了,跟今日这般一模一样。”
李桢听见这话微微皱眉,原来那日她就离自己这样近,自己丝毫未注意到,倒是让老六看见并记到现在。
当时自己一直在盘算太子和杨弋铨之间的案子,竟然错过了这么多。
此刻从她面前过去有些距离了,已无法再回头相看。
李桢按耐下心中躁动,稳坐马上,正容敛色,“哦,那你倒是记性不错,平时读书不见你这么用心。”
“五哥,孟钰这样一个内外兼修的小娘子,是个人都能记住,也就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怕不是要传太医令治治你的眼疾。”
李栩不理会李桢的讥诮,振振有词回击道。
鸿胪寺少卿崔知逾倒是回头撇了几眼,对着他二人道,“那就是孟钰啊,传闻不如一见,确实跟想象中不一样,有些与众不同。”
“我就说嘛,五哥,定是你的问题,知逾兄都如此说了,你可别再教训我了。”
崔知逾在前面轻笑出声,几人不再交谈。
大队人马朝着平康坊中去了。
孟钰见他们渐行渐远,也转身继续往东市而去。
一路走走看看,心舒意畅,几日的疲乏净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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